精华热点 追梦长安
文/铁道兵报社 罗光明
日前,收到英雄铁道兵丛书《现代诗歌卷》。与第一卷不同的是,新书选择在古都西安发布,还给活动取名“诗旅长安”,呈现出别样精彩。
诗旅长安,长安有诗。自古长安就是诗歌之都,以书为媒,将《诗歌卷》与诗韵悠长的古长安紧密相连,使古与今、传统与现代,在时空的另一个维度里重逢相拥。不得不说,新书编辑团队太浪漫、太有才了!

(一)
长安,一个滚烫的名字。古往今来,这座风华绝代的古都,给中国人留下了太多向往和记忆。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尽管曾经的繁华与荣光早已化作云烟,但“长安”这座不朽之城,在时光的流转中,依然散发着无穷魅力,令国人魂牵梦绕,无限遐想,执着追寻她的踪迹。
1977年,我到长沙铁道兵干校学习,曾顺道拜访心仪已久的西安,那是我第一次踏足这座古都。
潜意识里,喜欢把西安称作长安,不仅因为在数千年历史长河中,称长安的时间远超西安,更在于长安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泱泱中华强盛无比的象征,是我心中永远的骄傲。
漫步在古都大街小巷,既陌生又熟悉,长安路,未央路,朱雀大街……一个个刻在脑海中的印记,浮现眼前,恍然有种隔世感觉,仿佛时光将我带回到那个气象万千的长安。两天里,我像放飞的一只鸟儿,不停穿梭于一个个古迹间。

到西安,最大的心愿是亲身触摸“活着”的历史,闻名于世的兵马俑自然是首选。当我随着人流走进略显昏暗的大厅,顿时被“地下军团”的威武雄壮所震撼,沉浸在一派雄浑刚勇之中,耳边不由自主响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与兴师,修我戈矛”的呐喊,响起“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慷慨悲歌。一排排整齐列队的佣兵,严阵以待,气势如虹。他们或身着长襦头带中巾,或身穿战袍束发挽髻,弓在腰,箭在鞘,盔甲铿锵,虎视何其雄哉!
尘世的喧嚣远远离去,一页激荡的历史隆隆走来。凝望着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兵俑,我仿佛看到,那个诸侯混战的岁月里,长风烈烈,大旗翻卷,这支虎狼之师,无所畏惧地走向千里征战的荒城古道,走向生死须臾的杀伐战场。是他们,将华夏山河走向统一,中华儿女从此有了一个大家庭。
两千多年里,他们静静地待在地下,远离了刀光剑影,消失了鼓角争鸣,然而岁月的淘洗,没有抹去他们“身即死兮魂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的豪迈勇毅,没有抹去他们“愿将此身长报国”的信念。外国人把他们的横空出世称作“世界第八大奇迹”,但在我眼中,他们何止是秦皇兵马俑,分明是代代华夏儿女的群雕;那气吞山河的兵俑阵,分明是拱卫江山统一的热血长城。
登上骊山华清池,是奔着那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绮丽诗句去的。由方砖砌成的汤池,见证了唐明皇与杨贵妃相差34岁的旷世绝恋。驻足池边,闭目遐想,贵妃出浴的娇态依稀眼前,耳边传来甜蜜的窃窃私语声。温润的泉水荡起温馨,香飘四溢的汤池盛满浪漫,本以为这柔情蜜意可地久天长,不承想天有不测风云,渔阳鼙鼓敲碎了十一年的恩爱,贵妃宛转蛾眉,埋骨马嵬,明皇长生殿中绵绵断肠。如今,贵妃池里不再有汩汩流淌的泉水,不再有卿卿我我的缠绵悱恻,只留下干瘪枯竭的汤池,倾听着后人评说。
华清池上方还有一座西安事变时的“捉蒋亭”(现改为中性的“兵谏亭”),旁边牌子上介绍:那晚蒋姓总统逃跑时,慌张的连假牙套都没顾上戴,鞋子还跑掉一只……华清池,捉蒋亭,一个充满浪漫,一个充满狼狈,却被历史摆在了一处。岁月无声,世事无常,让人不胜感慨。

坐落于慈恩寺内的大雁塔,那时东、西、北都是庄稼地,院门很小,跟现在精美宏大的雁塔景区无法相比。或许正是这副荒凉旧貌,令我产生沧海桑田之感,遥想当年长安城万人空巷,迎接玄奘法师西域取经归来的盛况:宽阔的朱雀大街上,旌旗蔽日,鼓乐鼎沸,刀杖齐全的皇家御林军、锦衣纱帽的文武大臣、扶老携幼的百姓与一众佛门子弟,倾巢而出,像是迎接一个盛大节日般。
此后,为供奉从印度带回的佛经、佛像、佛祖舍利,唐高宗拿出“私房钱”,敕令玄奘法师在慈恩寺内建起一座佛塔,取名雁塔,成为当时长安城的天际线。诗人岑参曾这样描绘:“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李唐王朝建立之初,把老子奉为先祖,立道教为国教,却不惜“自掏腰包”,大张旗鼓在京建佛塔。道与佛,本源自不同文明,道家飘逸生于本土,释家玄妙传自外来,两种文明合流在同一片天地间,唯有盛世大唐,才有如此胸襟。
告别雁塔,已是夕阳斜照,落日余晖照在巍然方塔上,洒下一串斑驳,璀璨夺目,熠熠生辉,我想,这该是千年前的“雁塔夕照”美景吧?
西安碑林闻名遐迩,早知是享誉中外的书艺圣殿。我虽不懂书法,却喜欢欣赏那些线条流畅、形神兼备的墨宝,尤其对名家荟萃的碑林更是神往。走入碑林方知,此地竟是著名的西安孔庙,顿时生出一分敬畏之心,幻想自己是峨冠博带的书生,得幸进入圣殿,向“大成至圣先师”叩拜致礼。
碑林存放着从汉代到民国的近4000方碑石,珍藏有历代大书法家众多珍品,是中国最大的石刻博物馆。馆内中轴线上,坐落着一座高大碑亭,上书“碑林”二字,据说是清朝爱国将领林则徐被贬伊犁、路过西安时所题。两个楷书大字方正俊朗,很有林氏风骨。
沿着青石板路,观看了馆内展室、碑廊、碑亭。王羲之、欧阳询、颜真卿、褚遂良、柳公权、张旭、怀素等大师们,端庄大气的楷书、隶书,行云流水的行草,笔走龙蛇的草书,令我仿佛欣赏着一曲曲美妙音乐,心旷神怡,陶然而醉。
记忆犹新的是,馆内那方《大唐三藏圣教序碑》。碑上唐太宗为玄奘法师翻译佛经所写的序文,是由玄奘弟子怀仁和尚用24年时光,收集书圣王羲之墨宝,勒石而成。据说怀仁和尚集字时,有的字怎么也找不到,便请朝廷布告悬赏:谁能献出所缺一字,奖励千金。这就是成语“一字千金”的由来。
《圣教序碑》上,书圣墨迹精美绝伦,会让人误以为序文乃王羲之所书。我想,为了这一幕,怀仁和尚穷二十四载光阴,殚精竭虑、锲而不舍,该有多么坚强的毅力和使命感!毕竟,人生在世,能有几个24年?
碑石有灵,翰墨隽永,碑林的每一方碑石都是一个传奇,其背后恒久流传的故事,让冰冷的石头有了鲜活的生命,传承着我们民族生生不息的人文之光。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初次西安之行,令我难舍难离。此后若干年里,或旅游或出差,我一次次造访西安,参观了汉景帝的阳陵、汉武帝的荗陵、唐太宗的昭陵、唐高宗与武则天的乾陵、法门寺、大唐芙蓉园、大明宫及曲江遗址公园等,还去了鲁迅先生想去而放弃的马嵬坡。
1924年,鲁迅先生受邀到西北大学讲学。怀着对大唐盛世风采的向往,先生路上走了七天才到西安。在看了大雁塔、华清池、曲江池、碑林、灞桥几个古迹后,先生有点失望,觉得与想象差别很大,“连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那时,先生正在酝酿一部关于杨贵妃的历史小说,本想去贵妃香消玉殒地马嵬坡考察一番,怕同样失望,遂取消了行程。那部小说最终胎死腹中。
鲁迅先生特别钟情汉唐文化,对长安尤其喜爱。

(二)
长安位于关中盆地中部,被古代视为天赐宝地,有“四塞之国”之称,东有函谷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这些险关组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拱卫着长安。
古代长安四周流淌着八条河流,东是浐、灞,南为潏、滈,西有沣、涝,北见泾、渭,素有“八水绕长安”之说。清澈流淌的泾水,与浊流滚滚的渭水,在长安交汇,一清一浊,形成了蔚为壮美的奇观:泾渭分明。
八水悠悠,滋润着沃野千里的关中大地,凭借着山川水势,长安成为历史上有名的“天府之国”。司马迁在《史记》中言关中之地:“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意思是,关中人口是天下十分之三,财富却占了十分之六。长安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吸引了十三个王朝在此建都,是中国历史上建都朝代最多、时间最长的城市。
长安自古王气蒸蔚,周龙腾,秦虎视,汉振天声,唐昌伟业。早在公元前十一世纪,崛起于岐山与渭水之间的周人,迁徏到关中盆地,建起国都丰、镐,丰京与镐京的建立,拉开了千年帝都序幕。风鸣岐山,武王伐纣,牧野一战,西周代替殷商,丰镐自此成为华夏中心。周公在此制礼作乐,建立起宗法和礼乐制度,使中国成为“郁郁乎文哉”的礼仪之邦。丰镐是礼乐文明的象征,蒋介石为美化自己,把浙江奉化老家的居室,称作“丰镐房”。
西周灭亡后,秦人历经六次迁都,最终定都渭水之北的咸阳。阳,在古代指山之南、水之北,咸阳有“山水俱阳”之意。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横扫六合,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秦始皇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强化中央集权,实行郡县制,开创了历史先河,确立了后世两千年的国体。
“百代皆沿秦制度”。无论怎么评说,秦始皇对中华民族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看看当今世界,欧洲与中国面积差不多大,时下林立着40多个国家,四分五裂,许多政治家做梦都想有个“大欧洲”。中国如果没有秦始皇,很可能就是当今的欧洲。从这点上说,明代李贽称秦始皇为“千古一帝”,名副其实。
汉高祖刘邦取胜楚汉战争后,起初看好河洛地区的洛阳,在娄敬、张良等人劝说下,改由定鼎关中,将都城取名长安,取意“长治久安”。“长安”二字自此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汉武帝登基后,在原有长乐宫、未央宫、甘泉宫基础上,又大兴土木,修建章宫,凿昆明池,扩上林苑,把长安建成世界最大都城。此后200年里,长安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国际化大都市。张骞从这里出使大月氏,凿空西域,伴随漫漫黄沙、声声驼铃,开出一条联络世界的丝绸之路;青年将军霍去病从这里率军西征,大破匈奴,打通河西走廊,设酒泉、敦煌、武威、张掖四郡,将大汉影响远播中亚;王昭君从这里出塞,过潼关,渡黄河,出雁门,在和亲的胡笳声里,使大汉边疆“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赢得和平安定六十余年。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从三国、两晋到南北朝300多年里,烽烟四起,战乱不止,长安先后经历了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政权在此定都,城头变幻大王旗。久经丧乱的长安,满目疮痍,破败不堪,但山河依旧壮美。西晋美男子潘岳(安)任长安县令时,写下气势磅礴的《西征赋》,这样描绘:“黄壤千里,沃野弥望。华实纷敷,桑麻条畅”,那时的长安如跌落平阳的猛虎,静待时机,重展雄姿。
隋文帝杨坚灭陈,再次统一中国,这个精致的大男孩,无法忍受旧长安的破败,委托天才设计师宇文恺,仅用八个月,便在旁边的龙首原建起新都,起名“大兴”。唐代隋兴,仍都大兴,改回旧名“长安”。
长安,再度复兴,开启了长达千年的传奇。
随着唐帝国的兴盛,长安城创造出举世无双的辉煌。由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组成的三大宫群,飞檐斗拱,碧瓦朱甍,气势恢宏,金碧辉煌;湖光山色的芙蓉园、溪水流觞的曲江池,风光旖旎,美如仙境;以25条大街、108坊形成的城市布局,四通八达,整齐有序,其中居于中轴线的朱雀大街,宽约150米,可容纳100匹马并行,相当于时下36车道,韩逾的诗句“天街小雨润如酥”,描绘的就是这条街;人声鼎沸、川流不息的东市和西市,是帝都的CBD,商贾云集,邸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据说“买东西”一词,由此而来。那时的长安,连风都带着繁盛气息,熏得人睁不开眼。
经隋唐两代经营,长安以87平方千米面积,成为世界最大都市,是东罗马都城拜占庭的7倍,阿拉伯首都巴格达的6倍。公元九世纪,长安人口达到100万,而同期的巴黎只有2.5万人。
从七世纪到十世纪,200多年里,长安不仅是华夏文明中心,也吸引着天下人目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维这首和贾至《早期大明宫》诗句,形象再现了身着胡服的外国使节,拜倒丹墀,朝见威武大唐天子情景。据文献统计,有200多个国家派遣使节来唐,可谓“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含元为大明宫正殿)。
东亚的日本260年里,前后派遣15批遣唐使到长安,学习制度文化、科学技术,一笔一划抄写典籍、诗歌、经文,重塑着日本人的精神世界。
“奈良时代”是日本进入封建社会后第一个盛世。奈良城就是日本天皇命人仿照长安样子建造的,取名“平安京”。直到1100年后,明治天皇才迁都东京。“长安”东渡,让日本至今吹拂着唐风。
新冠疫情期间,日本在支援我国物资的包裹上,赫然印着颇具文艺范儿的中国古典诗句:“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引发国内民众一片热议。
作为唐帝国之都,长安以自信开放的姿态,张开双臂,拥抱外部世界。史料载,当时居住在长安的外国人,占总人口的5%。如今,除香港外,内地哪个城市长住外国人能达到5%?
来到长安的外国人,可以读书、科考、经商,甚至还能入仕做官。康谦,一个来自撒马尔罕的商人,逆袭成为肃宗朝鸿胪卿,相当于今天的外交部长;大食学者李彦具,官居三品,被唐僖宗任命为信史;波斯人阿伯拉罕,官至右屯卫将军,封金城郡开国公,代唐出使东罗马,议定边界立碑;越南人姜公辅,一度担任中书门下平章事,官居宰相。据“大侠”金庸考证,唐朝有25位宰相是胡人。
经常出现在《全唐诗》里的晁衡,本是日本人(阿倍仲麻吕),在唐54年,常与李白、王维诗酬唱和,深受玄宗、肃宗、代宗祖孙三代皇帝信任,曾出任安南都护(唐朝总共六个都护府)、镇南节度使,成为主政一方大员,后升任光祿大夫兼御史中丞(中纪委副书记)。这种超越国别、种族的开放程度,即使放在现代社会的今天,也是难以想象的!
长安,是盛世大唐昂首挺立于历史潮头的见证。
时下,中国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在国际舞台上举足轻重,威望空前,可国民的“大国意识”跟上了么?
(三)
长安除了“王气”,还有“文气”。如果说,中国是诗歌的国度,那么,长安就是诗歌的故乡。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305篇,大多是长安及周边地区的诗歌,使长安从一开始就“满腹经纶”,散发着诗意。到了汉代,司马迁在这里写下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史家绝唱——《史记》;一大批汉乐府民歌和汉赋,为长安涂上浓厚文化底色,尤其是后者,对长安的描写,留下众多名篇。如,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子虚赋》,杨雄的《甘泉赋》,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等。这些大赋铺张扬厉,汪洋恣肆,想象丰富,生动描绘了汉长安的雄奇,如朵朵明艳鲜花,绽放于中国文学史上。
当历史的滚滚车轮驶入唐代,唐诗成为长安最靓丽的文化符号。《全唐诗》四万九千余首中,涉及长安的超过万首,唐诗与长安血肉相连,诗人与长安休戚与共。人文荟萃的长安,聚集着大唐最优秀的诗人,他们或以文会友,或对酒当歌,畅谈见闻与感受,抒发快乐与忧愁,留下浩如烟海的诗篇,描绘了盛世长安的万千气象、千古风流,令长安成为中华文化版图上耀眼的地标。
站在唐诗峰巅的无疑是诗仙李白。后世有人写诗,学杜甫,学高适,学白居昜,但没有一个人敢说,我要学李白。
李白曾两次入长安,长安是李白的理想之地,也是失望之地。

天宝初年,李白启程前往长安,这次是奉诏入仕,皇帝亲自邀请的。已过不惑之年、蹉跎了半生的诗仙,终于一朝扬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一向狂傲不羁的诗仙,将“狂”又推向了新高度。
与第一次到长安遭冷遇不同,李白这次是皇帝的座上宾,在朝堂上受到唐玄宗“降辇步迎”“赐食于前,亲手调羹”的高规格礼遇,这是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刻,觉得上天所有的阳光都照耀着他,心心念念的治国安邦理想就要实现了。事与愿违,李白只得到“翰林待诏”一职,就是为皇帝写诗的御用文人。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李白从头凉到脚。
李白素有远大抱负,他的梦想不是写诗,诗歌只是爱好。终其一生,他的梦想是做官,而且是做大官,居庙堂之高。他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里曾自抒胸怀:“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他要像春秋战国时期名相管仲、晏婴一样,做帝王师,当宰相,匡扶社稷。“辅弼”就是宰相。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尽管得到天子礼遇,但玄宗递给李白的却不是指点江山的权杖,而是一支哄皇帝高兴的彩笔。
暮春时节,各色牡丹争奇斗艳,姹紫嫣红,唐玄宗携杨贵妃到兴庆宫沉香亭赏花游乐,觉得旧乐章配不上眼前景,于是急诏李白进宫写新词章。醉态酩酊的李白,当着皇帝面,让当红太监高力士脱靴,让贵妃娘娘捧砚,大笔一挥,即兴写下三首《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沉香亭畔,诗仙尽情挥洒着绝世才情。三首词,语语浓艳,字字流葩,以牡丹喻贵妃,花即是人,人即是花,名花美人相映红。
唐玄宗大悦,命乐圣李龟年当场谱曲高歌。诗仙与乐圣,一个词章惊艳、浪漫风雅,一个天籁之音、婉转绕梁,两大才子珠联璧合,相互辉映,令人如醉如痴,如梦如幻。那一刻,长安歌舞升平的景象,达到极致。
李白诗艳长安,但过得并不开心。天宝年间的唐玄宗,已不是开元盛世里那个英明神武、励精图治的李隆基了,变得奢靡享乐,疏于国事,“重色思倾国”。眼见自己济世安民、“大道匡国”的政治理想无法实现,极度失望之下,李白选择了“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灵魂无处安放时,就满上一杯酒,且行且醉且高歌也不错。最终,他被“赐金放还”。
纵观李白一生,陪伴他的是一壶酒、一身傲气。傲气让他摆脱世俗的枷锁,遗世独立,快意人生;美酒释放着他天马行空、飞腾壮丽的想象力,挥就出“光焰万丈长”的诗篇。倘若天不生李白,震古烁今的唐诗,将大为失色,盛世大唐也只剩一半。
李白离开长安后,一生再未踏入。长安之于李白,是理想的起点,也是理想的终点。

诗佛王维与长安因缘最深,任京官30余年,一生的高光时刻都与长安有关。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出身好,学习好,才艺好,模样好,啥都好。别人把一项技能做好都不容易,可他诗、画、乐、佛样样精通,这样的逆天全才,放眼大唐诗坛,无人出其右,独步天下。
15岁那年,王维告别家乡来到长安,17岁时在长安写下《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火爆京师。长安城里王公贵胄,无不以结识王维为荣,他走到哪里,都自带巨星光环,迷死一拨又一拨粉丝。
唐代科考实行“公荐”与“行卷”。公荐就是请名人推荐。唐玄宗的弟弟岐王,是王维的“脑残粉”,为保偶像拿到公荐头名“解头”,特地将王维推荐给当时最有权势的玉真公主。玉真公主是皇帝玄宗的一奶胞妹,极受宠爱,是个要月亮不能给星星的主儿,能量比岐王还大。
那天,在玉真公主府邸,王维为公主弹奏了自创琵琶曲《郁轮袍》,只见他轻拨琴弦,指尖翻飞,大弦嘈嘈,小弦切切,轻拢快捻中,曼妙之音如泉水流出,一曲终了,满座动容。玉真公主望着这个“妙年皎白、风姿郁美”“鬓如云鬟似雪,愁眉不展如丝”的俊朗帅哥,倾心不已,款款言道,有如此颜值,何必还有如此才华!王维趁机奉上自己的诗作,玉真一看大为惊讶:我过去读这些诗,还以为是古时圣贤所作,原来是出自你手。
在玉真公主推荐下,王维高中状元,那年他才21岁。同龄的李白那时还在四川老家埋首苦读,杜甫还是成天上房揭瓦的小屁孩。白居昜中举时都28岁了,还跑到大雁塔下嘚瑟:“十七人中最少年。”
唐代中举,只是拿到参政资格证,正式入编还要经历再考,称之为“关考”。而王维没经关考,直接就被唐玄宗任命为太乐丞,当上国家歌舞团团长。想想“百代文宗”韩愈,一个博学宏词科,连考三次折戟,第四回才过,而王维不费吹灰之力便过关,这上天也太偏爱他了!估计那会,王维梦里都是止不住的笑声。
当然,王维若没有真才实学,也不会得到通晓音乐、被尊为“梨园鼻祖”的唐玄宗赏识。机会从来偏爱有准备的人。
“送别诗”是唐诗中一个重要类别。古代交通落后,通信不发达,因而“送别”成为骚客吟咏不绝的内容,留下许多千古名句。如王勃的“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王昌龄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李白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等等。还有近代李叔同的那首“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也令人肝肠寸断。如若评选送别诗哪个“第一”,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则当仁不让。
安史之乱前,王维送好友元二远赴安西都护府(今新疆库车县境内),一直送到渭城,即咸阳(渭城今为咸阳一个区)。霏霏细雨沾湿了路上浮尘,棵棵柳树在雨雾中含烟吐翠,一派春和景明景色。想到朋友远去,王维触景生情,写下:“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中国从汉代起就有“折柳送别”风俗,柳与“留”谐音,折柳寓意惜别与想念。王维这首“折柳诗”,清丽如画,语言明快,抒情浓郁,韵味深永,几乎成为送别代言诗,后人评价:“唐人别诗,此为绝唱”。这首诗还被谱成琴曲《阳关三叠》,为十大古琴曲之一,至今传唱不衰。
千年前,王维于长安折柳送友,千年后“折柳送别”被搬上北京冬奥会闭幕式,向全世界传递了中国人重情重义的浪漫情怀,上演了一幕最美中国风。
中国古代,文人最大的梦想是投身科举考试,“一举成名天下知”。中唐诗人孟郊也不例外,他两次参加科考,均名落孙山,别提有多难过了:“一夕九起嗟,梦断不到家。再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一晚伤心到醒来九次,对着花泪流不止。46岁那年,屡败屡战的孟郊,在母亲鼓励下,第三次出战长安,终于金榜题名。放榜之日,孟郊一扫多年郁闷,按捺不住内心狂喜,写下平生第一首欢快诗《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孟郊字冬野,有“诗囚”之称,诗作大多带有“苦味”,情感深沉。这首《登科后》一改往日诗风,节奏轻快,明朗通畅,将心中苦尽甘来之情一泄而出,在“思苦奇涩”孟诗中别具一格。诗中还留下两个成语:春风得意,走马观花。
当梦想照进现实,成功的喜悦让世上的一切都变成了风景。心花怒放的孟郊,迎风策马,四蹄翻飞,在和风吹拂下,疾驶在鲜花烂漫的长安大街上,恨不得把那天所有的骄傲都告诉长安。那天的长安,属于孟东野。

与孟郊并称“郊寒岛瘦”、同为苦吟诗人的贾岛,同样为长安刻下深深烙印。
一个满目萧瑟的秋日,贾岛骑着瘦驴,打着伞,缓缓走在长安大道上,神情落寞,心事重重。他的好友吴处士去福建,离开已很长时间了,仍无消息。他清晰记得,相聚那晚,大雨如注,雷电交加,寒气逼人,二人秉烛夜谈,彻夜未眠。此情此景尚历历在目,转眼间已是深秋,朋友天涯相隔,音信杳杳,怎不令人思念?
彼时,秋风正劲,渭水微澜,金色的日光在长安街道的树梢上追逐,飘飘落叶铺满一地。骑在驴上的贾岛正在苦思《忆江上吴处士》诗作,眼前景色令他灵光一现,一联“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妙句,从脑海中刹那闪出。
贾岛就是贾岛,不愧是占据唐诗一席之地的“诗奴”,两句话,十个字,既含美艳,又带凄凉,将一个寻常时令,演绎成一幅品味无穷的画卷。渭水生风,落叶长安,在万千思念的贾岛眼中,这瑰丽的秋景透着伤感。不写伤感,最为伤感,于是两句诗便有了穿透千年的力量,引得后世名家屡屡借用,如宋代周邦彥的“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元代白朴《梧桐雨》杂剧中“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等。贾岛的长安,落叶成了文化符号,被人反复吟诵。
千年一城韵,半部全唐诗,长安厚重的历史及人文风光,成为诗人们挥洒诗篇的灵感源泉,催生出千古传唱的不朽诗句。长安给了文人诗兴,唐诗也赋予了长安灵魂,二者共同撑起这片土地荡气回肠的绵长文脉,流入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中,成为收藏在中国人心中的精神家园。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伴随唐王朝的终结,长安也凝固在历史深处,但千年风韵依然根植在国人心田,化作浓浓情结。宋太祖赵匡胤在无法迁都洛阳时许下心愿:“迁河南未已,终当居长安耳。”元世祖忽必烈、明太祖朱元璋,都把最疼爱的儿子封到陕西。
西安本来还有机会再度成为“长安”。朱元璋长子、太子朱标代父巡视关中,相中西安的王气,有意迁都。但天不遂人愿,朱标病倒在巡视路上,回南京不久便去世,令西安与“长安时代”失之交臂。
如今,行走在中华大地上,也许一个不经意间,便会与“长安”相遇,著名的北京长安街只是其中一个。有人做过统计,叫“长安”的地方有4500多个。长安,像神一样存于国人心中,是多少中国人追梦的云端之地。
岁月的河流,带走了千年光阴,站在时光的路口,看古韵悠悠。今天的西安,车水马龙,游人如织,酒香未散,弦歌未尽,华灯依旧,这勃勃生机的背后,承继的是昨日繁华,续写的是明日华章。

罗光明,1973年1月入伍,在铁道兵四师19团历任战士、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1年任《铁道兵》报社编辑、兵改工,后任《铁道工程报》《中国铁建铁道建筑报》编辑室主任、报社总编助理,至2014年退休。
槛外人 2024-1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