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气象
原铁二师 郑焕清

夜来北风寒,晨起惊落花。早上漫步汉口江滩,顿觉冷意袭人。人行道上落满黄叶,广场上姹紫嫣红的金秋菊展,台前也落下不少黄的白的紫的花瓣。菊花残,满地伤,啊!入冬了。
8月7日立秋,11月7日入冬,三个月如梭飞过。露冷霜清又立冬,流光淑景太匆匆,今年的秋天就这样去了。
秋虽去了,但秋天兼容四季,丰盈万般的特有气象却缭绕心头,久久不去。秋天真是一个让人留连让人迷,让人沉醉让人思的季节。
秋之气象秾稠昳艳,醉人心扉。每到秋天,大自然的画笔便把山河涂抹得色彩斑斓,生命也都在这个季节绽放出极致美丽。“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这景色能不醉人。
秋之气象馥郁芬芳,直沁心脾。秋天是芳香四溢的季节,大地母亲的甜甜奶香,田野谷物的阵阵清香,岗嶺果子的诱人芳香,庭前道旁的桂花幽香…弥漫在秋风里的味道让人留连不愿去。
秋之气象宁静安详,谦和朴实。秋天是成熟与收获的季节,成熟便谦和宁静、朴实无华。大地安详静谧,万物屏声敛息。风轻轻地吹,水静静地流,云悠悠地飘…生命在激情飞扬后回归朴素,一如百战沙场的将军,谦卑、平和。
秋之气象萧肃枯冷,韶光憔悴。西风起,草木枯,“菡萏香销翠叶残”。再顽强的生命都无法逃离时间的羁绊。汉武刘彻因不得长生而哀叹:“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少壮几时兮奈老何”。今人虽以科技手段抗拒叶落珠黄,但终究无法与时间抗衡,秋尽江南草木凋,老去终不可逆。

秋天万物由盛转衰,天地由阳转阴,故“秋色惨淡,秋容清明,秋气栗冽,秋意萧肃”。秋声为商,商者乐也,春种秋收,乐在其中。商又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古时行刑、征伐也多在秋天。秋天连接生命两端,是时令走向冬天,生命走向衰落的季节,因而是欢乐与忧伤交融的季节。
“清秋宋玉悲。”国破家亡的宋玉,眼中秋气“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宋玉开启了文人悲秋之思,看是悲秋,实则悲己。
同样被家国命运挤压的李清照,悲秋之情尤让人怜悯:“雁过也,正伤心…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盲漂一族马致远则悲出千古绝唱:“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业不成,功无名,布囊羞涩。老待养,幼待哺,又临冰雪。自是压力山大,怎不肠断天涯。
自古悲秋,其实是悲冬。生命由色彩葳蕤转向朱颜憔悴甚至香消玉殒,总难让人坦然面对。虽然科学家说死亡只是生命在高维空间的量子跃升,但红尘不再有今生轮回。宇宙浩瀚,个体渺小,时间永恒,生命短暂,这不对称的生命张力让人类很难摆脱秋之忧伤。
时序不可选择,四季轮回不可更替,但你可以选择面对兴衰的生命姿态,姿态决定人生,甚至影响生命的色彩与质量。
杜甫晚年流浪夔州,贫病交加,生活窘迫,面对肃杀秋气,他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枝残叶落又如何,病老生死又怎样?“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大不了“咱不喝了”。在夔州两年,他写下500多首诗词,占存世诗作的三分之一。他的生命在秋冬时节开出了灿烂花朵。
李白更豪迈:“地远虞翻老,秋深宋玉悲。空摧芳林色,不屈古松枝。”我如青松立,秋风奈老何!阳刚的生命姿态使李白成为人间难再的诗仙。
“前度刘郎”昂首面对秋之萧肃:“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豪气干云,实足一颗砸不匾煮不烂的“铜豌豆”。
苏东坡的生命姿态尤为豁达洒脱:滚滚长江淘尽千古风流,孟德不在,周郎去了,但浩浩江水,皎皎明月还在。宏观宇宙,天地也不过一瞬,微观世界,则物我无尽也。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是造物主赐给的最好礼物。何惧何忧?举杯吧,尽情享受这橙黄橘绿的大美时光,尽情品味这清风明月的人间清欢…
李白狂放,杜甫深邃,刘郎豪迈,东坡旷达,给萧瑟清秋带来昂扬气象,给秋霜冬雪中的生命带来精神温暖。

我伫立长江边上,看春江潮涌,看夏水奔流,看秋波不兴,看日出的方向朝霞满天,看日落的方向嫣红如梦…是的,生命的季节不可自主,但生命姿态却可以选择。时令与生命虽已入冬,秋之气象却仍然在心头荡漾。
(2024年11月18日写于汉口)
槛外人 2024-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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