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醉翁三日如风狂
郑焕清
“男儿不再壮,百岁如风狂。”人生若不开挂,难得这般潇洒。即便豪放俊迈如欧阳修,历仕三朝,备位二府,名重天下,一生勤勉却屡遭贬谪,骨梗磊落却几被恶讦,鲜有风狂恣肆的时日。不过熙宁四年(1071)九月,苏轼苏辙到颍州(安徽阜阳)看望恩师的三天,却是欧阳修一生中最风狂不羁的三天。插花起舞,醉饮剧谈,颍水传钵,戏语欢歌,师徒共享如醉如痴的美好时光。虽是三天快闪,却在中国文学发展的历史长空中留下惊鸿一瞥。

欧阳修
西湖放歌诗舞庆寿
熙宁初年,欧阳修在朝廷的地位已成鸡肋之势,一方面朝廷尚惜羽毛,唐有一个韩愈而不能用,为天下士子所诟病,欧是当代韩愈,岂可轻易放还。神宗皇帝一度还想让其出任宰相。另一方面因对变法持消极态度,王安石说,“欧阳公德才均在现任宰执之上,但变法不循旧例,宁用庸才,也不能用可能掣肘的能人。”欧阳修识趣,道不同不相为谋,多次请求致仕。熙宁四年六月,皇帝终于恩准其以太子少师、观文殿学士衔(正国级待遇)退休。
欧阳修回到20年前任知州的颍州,过上了“悠悠身世比浮云,白首归来颍水濆。”“欲顷五物称居士(自号六一居士,一万卷藏书,一千卷金石遗文,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加一醉翁),不及颜回饮一瓢”的醉翁生活。
九月,因上书反对变法而贬为杭州通判的苏轼,与一年前贬陈州学官的苏辙,兄弟结伴到颍州看望恩公欧阳修。
当年苏氏父子京漂,身居要津的文坛领袖欧阳修赞赏苏洵文章,“辞辩宏伟,博于古而宜于今,实有用之言”,并向朝廷大力举荐,使老苏名动京城。苏轼苏辙进士科考,欧阳修主考,兄弟双双高中。欧阳修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可喜!可喜!”二苏参加殿试,还是欧阳修“充御试详定官”,4人殿试,二苏占了两席。仁宗皇帝大喜,“吾今天为子孙得两宰相矣。”苏氏兄弟“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下千字,胸中万卷…”何等春风得意。
二苏来颍,欧阳修异常兴奋,师徒笑语喧阗,载歌载舞,快意若狂。第一天画船载酒,畅游西湖。颍州西湖时与杭州西湖、扬州西湖、惠州西湖齐名。
金秋时节,西风袅袅,黄菊盛开,空水澄鲜。在时任知州吕公著等人陪同下,游湖赏景。苏轼苏辙身披插花,脚走“凌波”(古代的一种舞步),伴随歌伎乐声,翩翩起舞,并即席赋诗,为65岁的欧阳修庆寿:
“ 谓公方壮须似雪,谓公已老光浮颊。
朅来湖上饮美酒,醉后剧谈犹激烈。
插花起舞为公寿,公言百岁如风狂。
已将寿夭付天公,彼徒辛苦吾差乐。”
欧阳修双颊绯红,银须颤动,放声如歌:“湖边草木新著霜,芙蓉晚菊争煌煌。”“男儿不再壮,百岁如风狂。生死在天,欢乐由我,活着就要快意潇洒。”众人频频举杯,祝欧阳公健康长寿。
才子从来醉山水,江山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美时美景美酒,引发众人诗兴盎然。欧阳修高声唱道:
“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流连。疑是湖中別有天。”
苏轼情不自禁:“西湖虽小亦西子,萦流作态清而丰…千夫余力起三闸,焦坡下与长淮通…时临此水照冰雪,莫遣白发生秋风…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
欧词清丽飘逸,苏诗空灵禅趣,众人一片喝彩声。
来到为纪念座师晏殊(曾任颍州知州)而建的双柳亭,看到亲手栽种的柳树高大成荫,感恩、感慨之情在欧阳修胸中涌动:
“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看取樽前衰翁。”
晏殊乃北宋名相,聪敏仁厚,才华出众,以词名天下,尤以提携重用范仲淹、欧阳修、富弼等一大批名臣而功垂青史。
苏辙说:“晏公官风清朗,词风清丽,与恩师共创风流蕴藉,温润秀洁的‘晏欧体’词派,开词坛俏丽婉约之先河。‘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工巧流丽,风韵天成。‘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清婉秀丽,空灵藉蕴。尤以‘昨夜秋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最为隽永。”
苏轼说,“恩师虽游戏作小词,亦不愧唐人《花间集》。‘庭院深深深几许…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千秋去’,意境浑融,凄婉动人。‘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平白晓畅,大俗大雅,不著爱字,尽得风流。恩师词作工巧自然,来者难及。
苏轼所见甚远,后来李清照对苏轼词作不以为然,“轼不懂词”。但对欧词却佩服得五体投地,仅一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多次模写而不得可与之媲美的佳句。
欧阳修说《生查子·元夕》,“人言恋人词,是也不是。那年元夕,馆阁当值,与夫人杨氏约好晚上共赏花灯,不久杨氏病逝。第二年元夕,物是人非,情不自禁,故有此词,情到真处方动人…”
师徒一路游湖赏景,饮酒赋诗,联珠缀玉,笑语欢歌,一天下来,如醉如痴。

颍水传钵薪火煌煌
第二天,师徒在欧阳修居所“六一堂"聚叙。堂前颍水临流,湖光粼粼,云日辉映,风光旖旎。
拜师学文是二苏此行初衷,与欧阳修早想将文坛宗主传位苏轼的愿望契合。西湖问师,颍水传钵便是此次面晤主题。
作为文坛宗主,欧阳修是发轫于唐代韩、柳,成熟于宋的古文运动关键人物。文学成果丰硕,文学思想精深。留下500多篇文章,1100多首诗词,文备众体,各极其工。苏轼说:“恩师文章豪健俊伟,论道是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请问恩师,如何写出好文章?”
欧阳修说,文之好坏,多是主观评判。“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见之意溢于言外,乃文章至境。”
二苏何其敏慧,一经点化,旋即开悟。苏轼说,“师言至理。恩公《秋声赋》岂不是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自古多写秋色秋景,鲜有写秋声者。
‘闻有声自西南者,悚然而听之,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澎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马蹄之声…’
声之凄切,状之惨淡,心之萧肃,如临其境,如在目前。恩师将散文笔法融入赋体,奇偶相间,纵横开阖,是继汉大赋,六朝骈赋,唐律赋后的新赋体——文赋,必将为后来者效法。”(苏轼后来的《赤壁赋》便是文赋的集大成者)
苏辙说“《醉翁亭记》则是含不见之意溢于言外。看是且游且乐,沉醉山水,‘人知从太守游而乐,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太守简政宽刑,百姓安居乐业,醉翁乐民之乐,岂不是范公‘后天下之乐而乐’之意溢于言外。恩师文章之妙,行纡萎备,只是说而不说,说而又说,极具往复参差离合之致。”
欧阳修说好文章必与道俱,文贵自然,文以情胜,意新语工。“我所谓文,必与道俱,道胜文不难而自至。”
苏轼说,道在文章技巧词工之上。六朝骈俪,艳丽并非不好,失在内容虚浮,道之不存。故退之倡导古文运动,“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
在欧阳修看来,道是文章的灵魂,是文学的思想导向。“国之文章,应于风化。风化厚薄,见乎文章。”文以化人,型塑灵魂,是文学的社会责任。诲淫诲盗为文,屎尿屁入诗,有辱斯文。
道是文学的现实关照。文学应“忠于时病而不为空言,善识权变而期于有用。”欧阳修说“文章以华彩为末,体用为本。经世致用乃文章要旨。令尊《六国论》析六国之败,弊在赂秦,看似论古,实则谕今。靠贡银买不来和平。”
欧阳修反对空言圣道,放言性理。“孔子之后,惟孟轲最知道。然合其言,不过教人树桑麻,蓄鸡豚,以谓养生送死为王道之本。”“其道易明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
他告诫青年文学爱好者:“京东聚群盗,河北点新兵。饥荒与愁苦,道路日以盈…何必凤凰鸟,始能绕瑞庭。”反映民间疾苦,说真话,言实情,何必做好高骛远,取悦瑞庭的凤凰鸟呢。
道是文者的社会责任。“知古明道,履之以身,施之于事,观之于文章而发之。文章立言,传于后世,不可亵玩。不怕先生骂,只怕后生笑。文者要卓然自立,顺时取誉,见利忘义,不是我的学生。”苏辙说,“恩师教导永远铭记。文者气之所形,心气浩然,落笔便是一片烟波。”
道是文学的批判功能。文学有歌颂,有批判,“是是近乎谄,非非近乎讪,不幸而过,宁讪无谄。是者君子之常,是之何加?一以观之,未若非非来得正也”。谄媚之文,鲜有传世佳作。被谄之人,往往难有善终。齐桓雄霸天下,丧于小人之谄。李存勖三箭复仇,毁于伶官谄媚。
欧阳修著《新唐书》《新五代史》,深谙兴衰治乱之道。后来“公相”父子(蔡京蔡攸)以“豫大丰享,国运昌盛”“珠星碧月,跨凤乘龙”等谄词,把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大宋王朝涂抹得光鲜亮丽,终于把徽钦二帝带进沟里。历史之殇,令人唏嘘。
欧阳修说,“文贵自然”,真实自然是文学的生命。“太学体”失在险怪奇涩,聱牙戟口。迅雷不及掩耳,偏要说成‘震庭无暇掩聪’。一手好字,偏要丑书、怪书。“人们头戴帽子,你却把帽子戴在脚上,用碗装饭,你却用酒杯盛饭,岂不怪哉。”
吕公著说,“文章始自嘉祐新”,嘉祐二年,永叔主持科考,痛革科场积弊,将太学体文章一律淘汰。太学生多为官宦富商子弟,欧公顶住压力,将“生于野草,不学时文,词语朴实无藻饰”的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等列为高等。自此“场物之习幡然转变,一时文字大变从古”,终于将文学引入健康轨道,形成平易自然,婉转流畅的群体文学风格。
欧阳修说好文胜在情真,“圣人之言,在人情不远。不近人情,不可为法。文章要不逆意,不逆情,以人情为本。”
以人情为本,是欧阳修文学思想和文学作品的显著特征,也是宋代文学审美情趣的显著变化。从纵论天下大道到关注内心情感,从崇尚骨力挺拔到倾心风神姿态,从豪迈雄健到婉转流畅,从容自如,使宋代散文独树一帜,屹立于中国古代散文的巅峰。“散文至宋,始是真文字”,真在不压抑,不虚空,不矫饰,直见人情、人性、人心。
意新语工,新在“言人之未言,见人之未见”。苏轼说,同题诗文若出新意便是佳作。同样咏明妃,介甫“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奇特新警,突破前人恩怨得失的意境,刻画了深明大义的昭君形象。恩师“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意境别出心裁,身边人尚且不识,千里万里外的敌情又怎能轻易得知,不知情又怎能御敌保疆。
欧阳修一时高兴:“《和明妃曲》和《庐山高》是老夫最得意诗作。《庐山高》他人写不出,只有李白能写。《和明妃曲》太白写不出,只有杜子美能写。至于前篇,杜子美写不出,只有我能写。”众人一时笑语盈堂,欢呼雀跃。
欧阳修说,“诗穷而后工,善吟者益精益穷,唐代诗人大多穷困潦倒,因而状物抒情格外难得。”
苏轼应声道,李煜富贵时,只能吟出“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这般艳词。国破身囚才吟出“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千古名句。乃身穷而后工之一例。理穷而后工者,孔子周游列国,穷天下至理,方有不朽之《论语》。“穷理明性文自高。
苏辙说,恩师文章豪健俊伟,清音幽韵,“天下翕然师尊之”,文坛宗主地位无人能及。
欧阳修说,“文之兴衰,关乎斯文。文学薪火相传,文坛旗帜当由尔等高举。当今文坛人才济济,介甫文章峭劲挺拔,‘半山文瘦硬通神’,但他‘意不在此’。曾子学理纯正,文章敦厚质朴,只是文采感染力不足。惟有子瞻,五百年难遇的天纵才子,读轼文,自愧弗如,三十年后世人不复道我。文坛旗手非轼莫属。”
苏轼离席稽首相拜,“恩师对学生期望太高了。虽如此,学生也不敢不勉力为之。”
欧阳修郑重地说,“文章立言,不朽于世。尔当卓然自立,不可见利而迁。利而失道,沽名钓誉,就不是我的学生。”苏轼再次避席跪下,拱手而拜,“恩师教导,学生将终身铭记。”
文坛后继有人,群星闪耀,众人频频举杯,额手相庆。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颍水传钵,薪火煌煌,中国古代文学从此进入更加璀璨的时代。
苏轼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命运虽然多舛,但他把贬谪织成风景,把苦难酿成美酒,以不屈的精神韧性,卓越的文学才华,豁达的人格魅力,辉煌的文学成就,成为无可置疑的文坛领袖和超越恩师的文坛巨星,引领宋代文学登上一个新的高峰

堂前戏师风神奕奕
第三天,师徒欢歌聚星堂。聚星堂是欧阳修任知州时,一大批文学青年慕名前来拜师学文,用来雅集唱和,酬客送远的处所,并在此创造了"禁体物语”的诗歌创作形式(如咏雪,禁用玉、月、白、絮、梅、舞、鹅、银等字词),一时为天下士子瞩目。
聚星堂前梨桃百余树,山茶三五行。疏篱曲径,竹石烟霞,亭榭廊槛宛转其间,颇得江南园林风韵。
将文坛旗帜托付于苏轼,实现了心中大愿,欧阳修更加心情舒畅,神采奕奕。他对苏轼说,“当年你的进士卷中说皋陶当法官,有个人犯,他3次提出杀他,尧帝3次赦免。我问你典出何处?你说在《三国志·孔融传》中。我遍寻不得,何故?”
苏轼笑曰:“曹操灭袁绍,把袁的美貌妻子赐给儿子曹丕。孔融不满地说,‘武王伐纣,把纣的宠妃赏赐给周王。’曹问此事见之何书?孔融说并无此事,以今推古而已。学生也不过以尧帝仁厚,皋陶严法,想当然也。”
欧阳修笑曰“子瞻戏我!”,并说“善读书,善用书,文章定然灿烂天下。”
苏辙说,“恩师德业煌煌,历仕三朝,知州五府,为何独钟情退隐颍州?”
苏轼忙说,“恩师‘平湖十顷碧琉璃,四面青阴乍合时。柳絮已将春去远,海棠应恨我来迟’,已经回答了啊。如同杜牧‘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一样,此地有花恋啊。”
欧阳修大笑不止,嗫嚅着说“子瞻欺我!”并解释道,颍州山青水蓝西湖美,物产丰腴水陆通,既无京都压抑感,也无扬州粉脂气,最宜养老。
苏轼说,恩师莫掩饰,当年在韦城遇见冰雪聪慧的歌伎,“拼将一身休,尽君一日欢”。恩师醉于花下,“双手舞余拖翠袖,一声歌已釂金觞(干杯)。休回娇眼断人肠。”
后来师母薛夫人听闻此事,怒气冲冲掀开被子,推倒屏风,到小榻上睡,怎么赔礼认错都不肯罢休。这可是老师您说的啊:“夜来枕上争闲事,推倒屏山褰绣被。尽人求守不应人,走向碧纱窗下睡…”
欧阳修差点笑岔气了,“子瞻穿凿也!尽捏老夫痛处。”众人喧嚣,欢笑声不绝于耳。
一番欢声笑语后,苏轼神情庄重地说,恩师风神奕奕立当朝,公之德业,彪炳史册,公之谏诤,务倾大忠,公之进退,远迈前贤,公之文章,独步当世。文、诗、词、赋,冠冕群贤,金石、诗话、史学,独领风尚。一生勤勉,以至身体羸弱,多病缠身。希望老师多重养生医术之道,颐养天年。
欧阳修说“春寒、秋热、老健,此三者终是不长之物”“生而为英,死而为灵”。不过久病成良医,也略知医道养生之术。并笑谈他的医道:“从前有人乘船遇风,惊吓而病。医生从船舵上刮下舵工手汗浸染之处的粉末,间以丹砂、茯苓,煎成汤药,竟药到病除。这类事看似儿戏,却也有理。”
苏轼应声道,“据此理,将笔墨烧成灰应可治昏庸懒惰病,喝伯夷的洗脸水可以治贪,吃比干的剩饭可以治侫,舔樊哙的盾牌可以治怯,嗅西施的耳坠可以治丑…”
欧阳修笑得前仰后合,银须乱颤。众人为苏轼的风趣幽默和机敏博学所倾倒。
在欢声笑语中乐声响起,进入欢歌醉舞模式。几番举杯,欧阳修欲醉欲仙:
西湖南北烟波阔, 风里丝簧声韵咽。
舞余裙带绿双重, 酒入香腮红一抹。
杯深不觉琉璃滑, 贪看六幺花二八。
明朝车马各东西, 惆怅画桥风与月。
苏氏兄弟见恩师年迈还能吟唱这般风流蕴藉,雅趣盎然的诗句,深为钦佩和高兴,并被老师依依不舍的离别惆怅而深深感动。
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欧阳修走到苏轼苏辙身边,深情地说,“子瞻、子由皆旷世英才,良剑终不密于匣中,你们前途无量,当勉力为之。然‘人生聚散未可料,世路险恶终劳神’,‘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子瞻真诚明敏,不知掩饰,易被外物所伤,‘当为轴者恨’。‘辙乎,吾知免也’,子由也当把握好自己。望你们‘宠荣声利不可以苟屈兮’,以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的精神面对未来,成就立功立德立言之不朽事业,老夫死而无憾。”
苏轼苏辙趋前叩首:“老师教导铭记于心,定当勉力而为,不负众望”。并跪地三拜,泪别恩师。
一年后,“中国文化史上第一位百科全书式巨星”在颍州陨落。醉翁西去,秋声凄切。清颍洋洋,东注入淮。

20年后(元祐六年)九月的一个清冷月夜,新任颍州知州苏轼,荡舟西湖,听到水远烟微处传来阵阵清音幽韵,细听清音唱词是恩师的《木兰花令》,琴韵是苏轼赋曲的《醉翁操》,心中百感交集:
“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
佳人欲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
草头秋露流珠滑, 三五盈盈还二八。
与余俱是识翁人, 惟有西湖波底月。”
第二天来到欧阳修曾经坐过的公堂,物是人非,不禁悲从心来:
“凡二十年,再升公堂。深衣庙门,垂涕失声。白发苍颜,复见颍人。颍人思公,曰此门生。虽无以报,不辱其门…”
一行热泪从苏轼那明显疲惫而苍老的脸庞滚滚落下。
(2024年10月写于汉口)
槛外人 2024-10-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