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
文丨何岗


威戎镇，六盘山以西
葫芦河以南，喇嘛庙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三国演义，六国争霸，九国厮杀
十一国较量，十三国讲和
十五国喘息，十八国灭亡
忘了又记起，记起又忘了的一片神秘古地


一队队马车拉着银子、金子
一队队牛车拉着粮草、兵器
夜走山路，三百三十三天
昼行蜀道，六百六十六年
中间又足足沉睡九百九十九岁


天上飞着蜜蜂、蝴蝶、紫燕和鸽子
再高的天上飞着云雀、喜鹊、布谷鸟和鹰
地上跑着野兔、青狐、锦鸡和狼
地下埋着太多太多的眼泪
也埋着太多太多的青铜


青铜的纽扣，青铜的灯盏
青铜的刀剑，青铜的礼器
更不可思议的是埋着我青铜的祖先
以及我青铜的祖先做的青铜的梦




威戎镇，戎狄的旧都
文丨何岗


秦风如马，汉风似箭
穿过喇嘛庙山脚下的老街小巷
不入山寺，不进农舍
只在武家塬上一直盘桓不息
似在流恋什么，又似在等待谁


三千年不多也不少
陇水一直向西流，陇山一直向东行
翻开上古遗此的石刻铁打的记忆
日日有战事，却又无狼烟
河山依旧多情在
胸怀千秋念想的故国
在黄土里，用玉石之光，青铜之光
仰望商周，盛赞唐宋
 
鼓乐宴欢早已齐息，守在
紫金城上的尘埃，低头捡拾起
一片月光，揣进胸口
走进旁边苹果花盛开的农家小院 
不论世事，只问近年收成如何




起于1977年的那一场春风
文丨何岗


挣扎着穿出古老的静宁府衙，沿着
静庄公路，一路马不停蹄地经过高城寨
靳家寺、吴家磨、杨家桥、下沟、上沟
张家堡子，抵达那个叫威戎的三千岁小镇


再越过低低矮矮的土城墙，跳进
何家小院，撞开一扇紧闭多年的灰色柴门
肆无忌惮地闯进了我的寂寞书屋
唤醒我懵懂的少年，吹绿我青涩的生命
摧开我命门上生长的那一树繁花


从此我带着一树繁花闯天下，天下
无冬也无忧，尽是春色秋色和金黄色
这一切都来自那一场春风的恩赐啊
一一疼痛和光亮中命运交换来的奇迹




伊人，今在何方              
文丨何岗


多年以后，我又想起了
威戎镇的那一夜，镇西门外的月光
格外的亮，照着高家大院


高家少小姐像一朵雍容华贵的白牡丹
盛开在一架金丝楠木的大床上
就着月光打开她所有的花瓣


让我眼馋，让我骑着一匹渴望的高头大马
贸然地闯进白牡丹白得不能再白的世界
破解白牡丹深藏不露的秘密


那一夜，古老的小镇出奇地安静
高家大院门前的青石狮子一动不动
平时满街满野招摇的花树也一动不动


白牡丹的花香像野火，不但烧醒了
我沉睡的青春，也烧亮了
小镇上许多不安分的目光 




从故乡的大地捡回的忧伤诗句
文丨何岗


       1


威戎小学保管着我的童年
威戎中学珍藏着我的少年
可回到威戎时，我却什么也不能索取


        2


梦行葫芦河畔，我看见
被邵家嘴水库大坝掩埋的十九个兄弟姐妹
依然还在早春的寒风中流着泪筑坝


         3


故乡的家园不知何时变成了果园
我站在果园中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黄土地发愣
果园的主人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一个寻梦者


          4


雨夜我梦见父亲的遗像
同一把生绣的镰刀一同挂在雪白的墙壁上
第二天姐姐来电话说家乡的麦子黄了


           5


大风吹过故乡，吹走了
血红而忧郁的落日，却吹不灭喇嘛庙山上的庙灯
那灯一直亮着，母亲说神的灯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