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格十月诗选（1）


* 门


一扇门  关着
使抽象的世界变得复杂而生动
那么多白天的手在叩门
累了
依旧没有放弃
努力与愿景
也有一些人选择打门边侧身经过
叩门的声音无论多么
激越，还是没有阻止这些人的
脚步。在他们心目中可能
有更远的路要走
不愿为一扇进不去的门
捆住了行程
哦，在那么多叩门声中
里面有了回应
隐约中仿佛是喊我的小名
此刻  我必须加入叩门者的行列
反复去叩依然关着的门
房间的神秘性在时间中蔓延
不让我们见到一张床
和一把椅子
来安顿倦了的心
不让我们对电脑和《诗经》有所期待
或许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们仅仅依赖叩门的举动
对世界抱有诸多想象


2024.10.5


* 麻雀


知道你是麻雀
知道你不爱钻天空的空子
也没有青云之志
习惯在田边地角找点零食
我为了接近你
曾扮作一具稻草人站在菜地
你先是惊恐、躲闪
见我一动不动
放大了胆子，落我头顶
安静了一会儿
又在我张开的手臂上跳动
一阵呼朋引伴后
我身上贴满了泥巴
你的小脑袋转来
转去，无外乎生存那点屁事
不可能转出风声
当你从我身上啄到了几粒
岁月状的谷子
这一天的前程必然金光闪闪
在这过程中
我没有为你感到自卑
相反，还爱上了麻雀般的人生


2024.10.9


* 我和麻雀


晒谷场一隅。我的童年坐在一根竹板凳上
耐心地等着三件大事发生
一一太阳什么时候穿破云层
一一娘什么时候送来果腹的红苕粑
一一麻雀什么时候飞下来夺食


想到我的任务是轰撵麻雀，既兴奋又紧张
肚皮就不怎么饿了


若干年过去了
我和麻雀的敌对至今没有得到和解


2024.10.10


* 花


我喜欢的花一般都在夜晚开
白天最多看到花苞
这些花苞一直忍着
到了第二个夜晚又才继续绽放
我不解其中之意
花朵也没有向我道破
我猜这可能就是事物变化的规律性
开花这件事太惊艳了
总不能当面开吧
在看的人当中
如果没有人在意她
这得多害羞呀
好多花就是这样谢的
好多人受了伤、怄了气
也会显得低沉
而更多花
在光线的照射下
感觉到了果实的萌动
真的说了声谢谢


2024.10.12


* 与麻雀书


来人间一趟不容易
请识透其苦
为此，我送你一具稻草人
让你先过看脸色行事这一关
再送你一副破嗓子
岁月中没有那么多好听的
你要懂得一日三省
最后，我给你取了一个贱名：麻雀
从此以后，你遇到的麻烦肯定会不少
从此以后，无论走到哪里
你与贵气沾不上边
当别人高朋满座，举杯畅谈时
下酒的菜中可能就有你
如果觉得委屈
过完了今生你去投胎凤凰吧
这辈子绝无涅槃的梦


2024.10.13


* 拖延症


2024年农历九月桂花终于开了。
往年八月开的花
没有前来道喜。
这种拖延症让我品尝到了绝望。
这种绝望，工地上那些迟迟拿不到工钱的
农民工
不知道忍受了几回崩裂


2024.10.13


* 镜前书


我长久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看
里面弥漫着的空
瞬间涌了出来
现实中我能想到的事物都不在里面
包括小的厨房
和更小的床
镜子里什么也没有，那么不堪
我到里面去做什么呢
能不能在里面想起你我也不知道
现在镜子里只有一个人
好像已不是我了
只是我留在镜中的虚像
而现实中，我就站在镜子外面
还没有把孤独全然交给镜子
转身离开


2024.10.17


* 秘密


春花开遍后，天空开始下雨
风也在吹
难道花朵命该如此
必须在劫难中度完短暂的一生


2024.10.19




娄格十月诗选（2）


* 镜中


镜子里有事物落下
下落中有你


镜子不是桃花
镜子在桃花之上


桃花是物，镜子是物
你在物中成长，成了事实中的人


有一种可能：你在日子中吃尽了苦
受够了难
就逃进了镜中


镜子不是酸甜苦辣的现场，使你少了忧虑
但毕竟你早生华发
让镜子看见了


还有一种可能：你会因荒废了自己而暴跳如雷
你会因看不到生活的真相而砸碎镜子


什么时候不再揽镜自照
镜子与你形同陌路
那时你的身上只有火焰，没有灰烬


2024.10.19


* 天空


请派一只鹰盘旋在人类的头顶
在脏兮兮的生活中验收我们的胆量吧


我已经弱小得没有了故乡
请增调一队大雁来安慰我的痛苦吧


如果再亲民一点，就吩咐麻雀们过来一趟吧
久渴的人太需要这亲如手足的探望了


2024.10.22


* 一只蟋蟀


我把我的耳鸣叫作蟋蟀
只要我不死
它一直就在


每一分钟都和我叨叨絮絮
每一夜都把我的梦搅黄


它在我的耳朵里安家
不会挨饿
不会受冻
没有爱
要说恨的话
顶多恨我不放它出来


它的歌秋天爱听
路上寂寞的人爱听
本该影响全世界
到头来只影响我一个人


它跟我形影不离
我却不想与它交好
三天两头跑医院
逼它吃医生开的药


它有没遇上伯乐的委屈
也有没摊上一个好东家的不幸


2024.10.22


* 起风了


我看见一群麻雀在逆风中飞
其家并不远：好象就在风暴的中心
这些风中的生灵
经常顶着风回去


2024.10.23


* 认识论


我觉得这世上应该开满鲜花
如果真如我愿
我觉得这世界是对的
鲜花的及时性更对


我觉得雨从天空落下来
落进了河流是对的
它避免了街上的污水横流


我觉得人与人相处不应该有两面性
要么你爱我
要么，就恨得入骨


我觉得蝴蝶是爱美的人打扮出来的窗花
我觉得鱼是上进的人帮着跃出龙门的
我觉得梧桐树的孤独是留给凤凰的
我觉得星空的无垠夜行人能懂


我觉得桥是对误解的牵手
我觉得药是病的反骨
我觉得泥土续命
不信，把先人埋进土里以后
我们就有了根
无论做什么都很持重，不会忘形


2024.10.24


* 回家


今晚我坐上了开往秀山的火车
这之前，我在外地做苦力
辗转的地方太多了，我已想不起有没有遗漏的
我只有一个故乡
今晚我正坐着火车回去
它是我一生的目的地
我只身回去，手边只有一包粗糙的行李
用不上辗转这个词


2024.10.24


* 事物的两面性


某个夏夜
我在草丛里捉到一只萤火虫
把它装入玻璃瓶中
供孙子玩


我知道，一定是萤火虫的光吸引了孙子
我不知道我的身上有没有这样的光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直忏悔
萤火虫这么小
是它的光出卖了自己


2024.10.25


* 中溪的红豆杉


秋风吹来，树纳入了年轮
雪落下，也纳入了年轮
七百年后
我来到树下观察
发现红豆杉除了树皮皱了点
没有怀有复杂的阴影
岁月要红豆杉有多老
中溪村就有多古老
中溪村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红豆杉的叶子也随着
落了一回又一回
日子长了
中溪人认定红豆杉是神树
更信赖它是最年长的亲人
每逢祭祀
村民们不在它身上贴符
不挂祈求的红布
至于插香烧纸之事
也在远远的庙堂完成
在中溪，红豆杉配享的不是烟火
是长者的尊贵


2024.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