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父亲
——写在甲辰年重阳节
作者:董惠安
一般的被采访对象,大多是名家权威或者是颇有影响的人物。可我的父亲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唯一的突出点,就是他出生于1912年。这看似平常的年份,标志着中国历史中两千年帝制的结束和民国的启元。父亲一生的命运好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叶,也从一个小小的侧面映衬着中国在帝制后时代的动荡多艰。父亲俊朗英武,身上有着军人的气质,高个子,身板总是挺得很直,相貌酷似从东北军转为八路军的开国将军吕正操,但与吕将军相比,他只是张学良的一个小小的亲兵卫士。不过他在“文革”中突然灵光一现,竟登上了所在的宝鸡医药玻璃厂的“光荣榜”——当时的名称叫《群丑图》,榜上列举了十多位“历史反革命”典型,每个人还配上了一副丑态漫画像,父亲被画成了这样的形象——穿着黑色的警察服,手里挥舞着一把手枪,身子夸张地扭动着,文字介绍是“反动宪兵、特务长,国民党的残渣余孽......”
按照流行的“出身论”来说,父亲是典型的苦出身。他出生在頻逢战乱的辽宁海城一个名叫马庄的镇子,3岁丧母、7岁丧父,19岁时失去了唯一的哥哥,据说是他那未过门的嫂子家境尚可,且有善意,出资供他读了三年书。后来他离开家被招进了张学良的亲兵卫队。在部队还读了几年军校。当他的哥哥病亡时他回老家奔丧,家中仅有的几亩薄地和三间草房已被一远房叔叔所占。见他回来,那位远房叔叔很是惊恐,父亲拍拍胸脯说“这田地房子我不要了。这一走,我就四海为家了!”看似随口一说,却是一语成谶。父亲在部队驻扎的保定经人介绍和我的母亲成婚,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丧,父亲从此再未踏上海城的土地。后来发生“西安事变”,东北军被蒋介石分化瓦解,父亲所在的部队成了没娘的孩子,不久又爆发“卢沟桥事变”,原驻地北京回不去了,东北老家更回不去了。他们随部队拖家带口,一路南撤,后来又沿着陇海线一路西撤。最西边到达过天水。在宝鸡驻防期间,他和几位同乡“请假”脱离了队伍。和一大批由于水患和战乱逃难的河南人一起,在市区陇海路铁道坡下,在由当时的城市管理者粗略规划,难民自己花钱动手盖起茅草房中落脚谋生,成了宝鸡这座关中西部重镇的外来移民。
我于1955年春节出生在宝鸡市区的茅草屋中。7岁时,由于席卷全国的“三年大饥荒”,根据一个“到农村去吃饱饭”的非常有诱惑力的号召,随着母亲和几位哥哥搬迁到离市区东南30公里的秦岭北麓的一个峪口村庄落户,开始了住窑洞、土里刨食的农耕生活。我开始关注父亲的生平历史,大约是在15岁左右。当时正值“文革”,时局的变化,竟然让父亲有了那个“历史反革命”的名号,缺衣少食与读书的艰辛尚可忍受,可政治上、人格上的歧视和压抑,让我感到惊诧和窒息。正如我的同龄人知晓的那样,所有的参军、招工、上大学(当时主要靠所谓的“推荐”)之类的好事都和我家弟兄无缘。直到我24岁那年,依仗着国家“拨乱反正”与“改革开放”的机缘,我终于离开峪口村,挺起腰杆走进了西北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宝鸡广播电台当上编辑记者。当采写了一大批名人和成功人士之后,我想起了父亲,萌生了采访他的念头。
其实,我曾多次在与父亲的闲聊中,问起过他过往经历中的一些问题。第一次是他在宝鸡医药玻璃厂“蹲牛棚”后被释放出来后,我试探着问过他:“爸爸,你干过坏事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干过什么坏事。就是当时在北京街头执勤时,看见一些地痞流氓不顺眼,就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子!”
“那参加国民党是怎么回事?”
“那是集体加入的。”
我在撰写此文时,通过电脑AI搜索显示:在国民党部队中,确实存在着官兵集体加入国民党的现象。这种现象主要发生在两个历史时期:一是国民革命时期,二是抗战相持阶段。1939年1月,蒋介石训令全国各机关公务人员于一年内一律加入国民党,全体官兵必须集体宣誓加入国民党。父亲大约就是在那样的背景下加入国民党的。
记得母亲曾经说过,解放初期的一天,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曾进到我家的茅舍中,仔细询问了父亲的出身经历,临走时和气地说,“你的历史问题是清楚的,这些事情都已经记录下来,但将来不会影响到你的孩子们的前途的!”的确,在相当一段的时期内,我的哥哥们的读书和工作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由于家庭多子女经济困难,哥哥们读书年年都享受着学杂费减免的优待政策。可偏偏在“文革”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父亲被“清理”,我们也成了“另类”。
“反动宪兵、特务长”,的确是一个很吓人的罪名。父亲这样解释:“部队的宪兵,主要是管制和约束士兵的。如果士兵上街侵扰百姓,就要由宪兵去管制。至于特务长,实际就是事务长,管理伙食和给养。”能干这种差事得益于他读过军校,多少有点识文断字和算账记账的文化。后来我得知,在批斗会上,有人认为他是“大特务头子”,就像网住了一条大鱼一样狂喜不已,幸亏主持批斗会的军代表知道“特务长”身份的“含金量”,更知道红军、八路军中的事务长也叫“特务长”,这不仅让父亲少挨了不少拳头,而且蹲“牛棚”当“牛鬼蛇神”(当时对他们这些挨整者的侮辱性称呼)的时间也短了很多。
父亲在蹲“牛棚”期间遭过什么罪?他几乎没说过。记得有一次我去给他送换洗的衣服,在关押他们这些“牛鬼蛇神”的场所(好像是一处大仓库)外等候很长时间,快中午12点时,大门突然打开,一队“牛鬼蛇神”排着队、低头垂目地缓缓走出,胳膊上都戴着写有罪名的“白袖章”。我当时看到我慈爱的父亲被这样羞辱,心中很不是滋味。这支队伍随即散开,接受家人的探视。父亲看到我,满是胡茬的脸上又露出慈祥的笑容,当时他说的话反倒是在安慰我,让我回家转告母亲,不要为他担心。至于他在“牛棚”中有哪些遭遇,我当了记者后到玻璃厂采访时,一个我从小见过和父亲很熟的工友伯伯告诉我,一次厂里的高温熔炉故障抢修,几千度的熔炉停火后远未冷却,为了抢时间,就要派人到炉膛中清理残渣,派谁进去?这时候红色影片中的先锋队员高喊“我是先锋队员,我上”的场景没有出现,而是“残渣余孽”“牛鬼蛇神”被指令进炉。这位工友伯伯亲眼看见父亲钻进了未冷却的熔炉,出来时胡子眉毛全燎光了......
我曾问过父亲:“西安事变后,张学良为什么要送蒋介石回南京?”这是我小学时读罢《金陵春梦》后百思而不得其解的问题。父亲想了想,叹息一声:“这还不是因为东北人的心眼太实诚了!”
我当时认同父亲的看法,多年后我看到了更多的关于“西安事变”的历史和国际背景的材料,我感觉父亲对此事的认知还停留在一个普通东北军士兵的水平。父亲谈到过当时他在北京于凤至的府宅中第一眼看到报纸上关于“西安事变”的报道,映入眼帘的大标题竟然是“张杨劫持统帅”!这大约就是当时中国主流媒体的基调。当然还有国际上的不同声音,但他在当时很难接触到。据我后来看到的资料显示,斯大林对张学良的捉蒋举动极为震怒,中共也迫于“共产国际”的压力开始主张和平解决,张学良主动“送蒋”,可谓无奈中选择的三十六计“送”为上策啊。
采访父亲的念头萌生后,我想了又想,根据我和他过去闲聊过的事情,以及一本关于东北军历史的书籍,决定拟出一些提问,让他像考生答题一样,在慢慢的回忆过程中,一条条地写出答案。
我提问的第一条是,说说1931年(民国二十年)“9·18事变”——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这6年间所见所闻的事情。
父亲写道:1930年(民国十九年),在北平原东北宪兵司令部三大队(位于东四牌楼)十中队(前门外给孤寺)中队长赵林周当勤务兵。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站岗、巡查、弹压。站岗主要在王府井口、东交民巷北口或西口,监视外国兵出入情况,向司令部警务科报告。巡查就是“军警宪”联合查街,查旅馆、妓院、戏院和“白面(海洛因)”房等。期间还保卫过奉系张宗昌在铁筛子胡同的住宅,在东总布胡同保卫过张学良公馆。后来张学良离开北平,主要是保护于凤至。1933年(民国二十四年),第三大队从北平调防保定,主要任务是驻守石家庄电报局,防范军人闹事。
需要说明的是,自“中原大战”中张学良武装调停成功,助蒋介石摆平阎锡山、冯玉祥之后,东北军接管了北平的社会治安管理。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开始了人生中7年的北平军人生涯。
父亲曾给我讲述过他在东交民巷口站岗时的见闻:英国兵走过来时,目不斜视、步伐稳健,活脱脱的绅士模样。美国兵就大不一样了,手里拎个酒瓶,口袋里满满当当装着换好的铜钱,骑到路口的墙头上,见一群中国人过来,一边喝着酒,一边抛洒大把的铜钱,见中国人像小鸡叨米一般地慌乱抢拾铜钱时,这美国兵一边喝酒一边在墙头狂笑......
在巡查高丽人开设的“白面房”时,很是要谨慎。“潜规则”是只能在门外抓买家,不能踏进“房”门抓卖家。因为高丽卖家的后台是日本人。父亲曾告诉我,当时的社会很多坏事没人管,一是各类黄色的诲淫诲盗的书籍泛滥,不少青年看了不知不觉就学坏了;另一个就是抽大烟。张学良本人就深受鸦片之苦,作为张学良的亲兵卫士,父亲仅仅只见过两次张学良,还都是来给军校生训话的,但鸦片之苦害得他说话有气无力大喘气。另外,父亲在“白面房”门外看到不少染上了大烟毒瘾的军中同事,原本精精明明的人,烟瘾发作时竟然躺在“白面房”外的稻草垫子上僵尸一般的毫无尊严。每次巡查戏院、妓院,主家一见父亲他们这帮“军爷”进门,立刻就笑脸盈盈地烧好一个上等的“烟泡”孝敬过来,父亲的一些同事精于此道,不知不觉地就上了瘾,而父亲则接过来胡抽两口乱冒烟,主家一看,这是个不上道儿的外行,连忙把烟枪就夺过去了,说这上等的烟泡不能让你白白糟践了!父亲也不介意。他曾对我说:我孤身一人,要闯荡四海,一定要把握自己呀!
我提的第二个问题是父亲上军校的有关情况。
父亲写道:1932年(民国二十一年)进入原东北宪兵训练处(军校),成为学员。1935年(民国二十四年),调入北平宪兵教练所研究队,开始深造。开设的课程有“军事学、交通学、警察学、侦探学”。当年10月毕业后,充当初级干部,没有其他任务。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底,又分配回保定。
看到父亲所学的专业中居然还有“军事学”“侦探学”,我真有几分惊讶。回顾父亲的一生,他脱离东北军部队后,做过长途贩运的小生意,收过旧货家具,在宝鸡街头摆过小摊儿,1957年进了宝鸡炼焦厂,此厂下马后,又转到宝鸡玻璃厂,在厂里当过炊事员和配料工。他在军校学的“专业”从未在现实中“对口”过。唯一有次他对我讲起了宇宙星空的知识,让我第一次听说了宇宙里的距离长度概念为“光年”。这个知识点不知是否他在军校学习掌握的。
我提到的第三个问题是“9·18”事变后,他在北平的所见所闻。
父亲写道:“9·18”发生后,北平当时一片愤怒声浪,学生上街游行,喊出“抵制日货、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东北”的口号,不久《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歌儿也传唱开来。很快,北平学生还组织了赴南京的请愿活动。当时门头沟煤矿的工人也声援学生,我们骑马赶到门头沟阻止矿工的抗议罢工,不料一场大雨把我们和工人学生都冲散了....
我提的第四个问题是他在动荡年代经历的险情。
父亲用他平实简单的文字记述了他和母亲的四次历险。
第一次是在“卢沟桥事变”发生前的1937年4月间,他和同事到德州车站去迎接护驾一位要人。要人乘坐的火车还未来,两架日本飞机先来了,扔下七八颗炸弹,他和同事们匆忙冲到车站栅栏外就地卧倒,一阵硝烟过后,只见一位同事满脸是血,那人忙问父亲:“我的鼻子还在不在?”父亲答道“你的脸上有道口子,鼻子还在!”
第二次是“卢沟桥事变”发生后的震撼。父亲写道:卢沟桥在北平和保定之间,事变发生后,回不去北平了,加之东北军在张学良被扣南京之后群龙无首,宋哲元到保定把我们三大队临时编了个宪兵大队,带着我们由保定上火车,经郑州、开封、徐州、济南,到德州与河北交界的泊头镇火车站打算下车驻扎,却听说日军已过沧州,快到桑园车站了,于是又上车跑回济南,归冯玉祥指挥。冯当时是第六战区指挥官,但韩复榘不听他的指挥,冯又把我们大队带到郑州,交给程潜改编为宪兵独立营,驻守开封。
实际上,父亲在此期间已经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当时已经身怀六甲的母亲,本想留在保定娘家待产,但遭到我的姥姥的拒绝,只好随军登车,大姐就诞生在部队转进的列车上。由于在惊恐劳顿中,大姐生下来就没有奶水,其生存之艰险可想而知。
第三次是1938年的正月十五遭遇的“郑州大轰炸”。父亲写道:当时我们在郑州驻防,记得是正月十五的前一天,大家伙都说明天要吃元宵,可正月十五一大早,约9点多,警报声急促响起,天空出现7架日本飞机,炸弹飞落在车站闸口一带,火车站附近的“华阳春”饭店被炸得很惨,死伤几百人。随后又来了4批次飞机,连炸数小时,郑州死伤上千人.....
母亲生前曾对我讲述过她遭遇这次大轰炸的经历。警报响起之后,她迅即抱起未满周岁的大姐,朝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跑去。在钻过一处铁丝网时,她的腿上划出了半尺长的扣子,鲜血直流。腿上留下了终生的伤痕。
第四次是母亲在1938年4月跟随转运家眷的列车暂时脱离部队,从开封到郑州,再到信阳,一路南下到了武汉,后又辗转到了岳阳、长沙。原本是部队紧随其后的,可是部队的行动随着战争形势的变化而变化,部队还未到武汉,就听说日本人将从长江下游奔袭武汉,部队又打算沿陇海线西撤,可家眷们已到了长沙,于是赶快去接应。父亲写道:“你妈当时抱着你大姐,所乘坐的火车是拉运货物的平板车。在汉口下车,坐轮渡到武昌站再上火车。南方多雨,沿途淋得像落汤鸡,所带行李都湿透了,凄苦不堪言状.....”
我曾感叹母亲一生的不幸,她嫁给东北军,就等于嫁给了苦难。而失却家园、拖家带口大迁徙的东北军,就像《三国演义》中刘备弃樊城、渡过汉水,携百姓撤往襄阳的故事,很感人,也很悲催。
父亲给我答好的采访“问卷”,我后来经过一番梳理,大部分内容写进了自传体纪实文学《东望——一个东北军后代的回忆》和小说《斜谷》中。
父亲多舛的命运不仅仅表现在颠沛流离的生活遭遇中,还有过冤狱的经历。除过“文革”中的“牛棚”生涯,还有过一次货真价实的坐牢。那是在解放前夕,已经定居宝鸡好几年了。相邻的河南邻居家购买了一大盘电线,由于一时无处堆放,就请求父亲能否暂时寄放到我家的小院里?父亲为人豪爽,随口就答应了。岂料这是小偷盗割的军用电线,小偷被抓后径直把军警领到我家小院来指认赃物。可不等父亲申辩,邻居悄悄恳求父亲先把这口“黑锅”背下来,然后他们再想办法营救父亲。父亲也就答应下来,被抓进了监狱。据说父亲还被一个绰号为“李杠子”的警察署长扇了几耳光。风波暂时平息了,邻居却像没事人一样,完全不管父亲在牢中的死活了。直到半年后,在母亲一次次地登门哭诉、催促下,邻居才花了些钱把父亲保了出来。此后,他不太搭理那位邻居。
在我印象中,父亲在两件事情上表现出了敢于担当的个性。一件是大姐的大女儿婚事。我的这位大外甥女婚姻遇到麻烦,主要是她所找的对象家里成分高(属于黑五类),家庭成分本身就高而行事谨慎的大姐夫很是不赞成这桩婚姻。无奈中,大外甥女找到父亲——也就是她的外公,希望能为她出面说服大姐夫。父亲毫不推辞,很快就赶到大姐家,看到外孙女婿相貌堂堂,忠厚老实,朗声说道“这小伙子不是挺好的嘛!”当即一锤定音,大姐夫碍于岳丈大人的面子只好表示同意。一桩美满姻缘就此结成。另一件事是,晚年父亲回到峪口村颐养天年。峪口村在村口打算重建一座山神庙,原址正位于进村道路的咽喉处。但车辆和拖拉机进出村明显要受影响。村里人嘈嘈嚷嚷,对于山神庙重新建在何地争论不休。这时年过七旬的父亲出面了,他朗声说道:“庙修到哪里,神就进到哪里,山神是保佑人的,不会为难人的,把车道让出来,有何不妥?”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说话了:“既然董家老汉说话了,咱就把面往后挪他一丈吧!”于是,新山神庙“退避三舍”,庙前的宽敞道路很快就修好了。
父亲曾告诉我,他年轻时曾被一“神算”预测为“穷困潦倒、老而无妻”之人。但事实上他和母亲养育了“五男二女”,由于母亲、大哥和我都为属相为羊,则被另一相师赞叹为“三阳开泰”。尽管母亲带着我和几位哥哥落户到秦岭北麓的峪口村,但经过后来的时运转换,我家弟兄先后回归城市,告别了“土里刨食”的生活。那些年逢年过节,我们兄弟们总会回到峪口村家中,围着父亲回顾童年往事,父亲总是感慨地来一句:“那时候,多艰难......”
我给父亲带来的快乐,就是考上大学,成为宝鸡广播电台的记者,使他在工厂同事们和村里的乡亲们面前有了几分自豪感。他经常拿着一个袖珍收音机,在宝鸡电台的节目中,聆听我采写的报道,脸上总挂着幸福的笑容。
父亲在30年前的1994年10月5日,因食道癌不治而逝。享年83岁。如今,我在缅怀父亲的时候,不免又想起了当年给他出的采访题目,蓦然感觉还有着不少的言犹未尽的遗憾,尽管当时觉得出的题目够详尽了,但今天还是感到该问的没来得及问。譬如,我想起了他那位未过门而供他读书的嫂子,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位有胆有识的女性啊!真应该问问父亲,让他细细描述一番。还有,我们的祖辈,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闯关东的移民?此外,我真应当在父亲的有生之年,抽出时间带他回一次海城老家,看看他出生地的山水田野....很遗憾哪,我大学毕业后风风火火地忙工作,呕心沥血地构建小家,等到明白过来时,父亲已经长眠在峪口村的偏僻墓地上了。如今才明白“子欲孝而亲不待”的心酸滋味.....
值此甲辰年重阳节来临,又恰逢父亲逝世30周年,谨写下上述文字,以表达我对父亲的思念之情。同时,也把这些如烟的往事告知我的子孙们。
董惠安 2024.10.5
董惠安,男,汉族,祖籍辽宁海城,1955年1月出生于陕西宝鸡。1983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1997年加入陕西省作家协会。2000年以来在报刊发表大量针砭时弊之杂文,并公开发表历史政论专题片脚本《追寻盛唐雄风》、社会调查纪实《大创启示录——陕西大学生创业与就业的现实与思考》、长篇小说《神泉》《斜谷》、以陈忠实生平为题材的20集广播剧《呦呦鹿鸣》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