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知青返城潮

冯国庆和赫连生坐黑子明派的车从哈尔滨走国道去佳木斯，全程380多公里，一口气开了六个多小时。此时正值金秋，沿途山峦起伏、层林尽染、风景如画。只是那些小城镇还是那么破败和萧条，冯国庆就回忆起了当年他和北京知青坐火车第一次下北大荒时的情景，想不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他的故事比别人更曲折、更跌宕起伏——他曾经是知青们的榜样，又被沦为阶下囚入狱六年才释放，得回去报到却不太敢见人。

赫连生开导他说：“你这不算什么，我不跟你一样？说不定哪天给咱们平反。”

冯国庆说：“咱们俩不一样，你为中国知青请命，光荣。我为爷丈人背锅，窝囊。”

进城刚好黑天，他们直接去兵团车队找张建军，想了解一下兵团这几年的变化，下一步怎么做也请他指点一二。被告知张队长已经是兵团装备科科长，这可是管着整个兵团六个师的大型农机的肥缺，他们就想起黑子明曾经求他营救冯国庆他带搭不理，就更觉得高攀不上，与司机在宾馆订了间三人房，在餐厅用过饭就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们给车加了油从佳木斯去建三江，全程240多公里，路况不好开了五个多小时，这是生产建设兵团的腹地，沿途麦浪翻滚，大型收割机正在给大地理发，把这美人的满头金发推成了光头，人类就是这么会获取。冯国庆又想起了他和扈喜在福利屯的巧遇，他其实是因为自卑而非高尚才帮她去日本并且不再和她交往的，现在想起来男人找个比自己强的女人和女人找个比自己强的男人一样，无可厚非，可他就是接受不了，因为他骨子里有点大男子主义，他如果跟了扈喜就会是另一种命运。

赫连生听了他的故事说：“这就是命，是你的性格造成的。”

冯国庆深以为然，假如没了乌红他再找还会找条件比他差的，并且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他们去兵团找高参谋长，黑子明说冯国庆出事他帮过忙，一打听，高参谋长调到佳木斯当上了武装部部长——这些年大家都有高升，冯国庆只能唏嘘不已，说：“这就叫‘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呀。”

赫连生说：“人生的路长着呢，不到终点分不出高下。”

冯国庆想这可能是刚出狱的人都有的心态，慢慢会好起来的。

他们在建三江吃的中午饭，一路的费用全是黑子明的司机出。他们又赶路去二十九连，50公里，正是秋收，道路全被大型农机碾坏，他们颠颠波波走了两个多小时。冯国庆就讲起了他下到连队的一桩桩往事：进宿舍就抢铺，是他发明了在火炕上铺板子并且轮流睡炕头，奠定了他们班公平的基础；割麦子他有窍门就帮助拉后的女生，就形成了全排男生女生相帮的传统；拉草他们五个掉进了沼泽地，是张建军救了他们，他们也救了张建军，他从此有了四个好兄弟并且有了兵团上层的关系；二弟马立民打水耗子使郑指导员老婆中了邪，让他认识了当地的大仙乌长胜，以后才被调到渔业队，他的事业才风生水起……

赫连生知道下面要出场的就是冯国庆的未婚妻乌红了，这女人的仗义没人不佩服，突然失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说：“国庆，你插队这三年做了三件大事：研究赫哲文化和赫哲密码、改善赫哲人的生活并建设新渔村、和乌红过甜甜蜜蜜的小日子，你这三年比别人十年都值。”

冯国庆说：“是啊，我顺得让人嫉妒。”

车到二十九连连部，冯国庆下了车却不敢进去，因为他留着劳改犯的光头。

“报、报告领导，我是冯国庆，刚刑满释放，请求归队。”冯国庆拉开连长办公室的门，用标准的“老犯儿”的动作、表情和语气说。坐在连长位置上的人他不认识，只能叫他“领导”。

“冯、国、庆？”这位领导从人民日报上抬起头来说：“叫我‘史连长’。我听说过，你曾经是这里的名人。”

冯国庆自嘲道：“我因为间谍贪污等罪被判十年，减刑四年，离开这里整整六年。”

史连长拿过冯国庆的刑满释放证说：“高级罪呀，你犯的是高级罪。”一指自己的桌子：“不像他们。”用内部电话叫来勤务兵，对冯国庆说：“你跟他到人事办手续，回一排。你回来的既是时候又不是时候，明天参加割地。”

冯国庆这才意识到这次犯罪让他彻底告别了渔业和有女人的生活，损失真是不可估量，问：“我下午能去趟水利连吗？我有东西放在那儿。”他想的是：“我得回家，我得找乌红。”

史连长说：“你有车？真排场，我就不派人跟着你了，晚上九点必须归寝。”

冯国庆找回了点兵团的感觉，说：“是。”

冯国庆先去了一排宿舍，全是新知青的面孔，完全没有当年军营的景象，整洁而又温馨；现在的宿舍被服和衣服乱放，烟头酒瓶子满地，看来他得从一个过了气的大哥做起了。男生正打扑克耍钱没人理他，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的铺就赶紧离开了。

冯国庆又去了乌长胜家，这座小三间的土坯房曾被乌红改造成他们俩的新房，给过他多少甜蜜的夜晚？如今它又归为破败，门上了锁又钉上了大钉子，他只能成从挂着蜘蛛网的窗户往里望，说：“爷、乌长胜，乌大仙，我回来了。”回应他的只有屋里黄皮子的尖叫声。

邻居大婶还认识他，说：“哟，这不是乌长胜的孙姑爷？乌红的女婿？你回来啦？”她已经忘了他是让他们住上有深水空调的木屋、使上太阳能电灯和净水器、开上机帆船、工资翻了一倍的冯连长。她说：“老乌走快一年了，乌红回来一趟也走了，你进了监狱不知道她改没改嫁。”

冯国庆一听眼泪就下来了，这就叫“物是人非”！问：“吴天明吴队长在吗？”

那大婶说：“老吴啊，他犯事儿后就去了水利连，代青山哪儿，代青山可是茄子穿大衫，抖起来了。”

吴天明还在，这太好了，冯国庆说：“谢谢。”告辞。

那大婶跟在他后面说：“方指导员搞了十多个女知青被判二十年、郑连长搞女知青贪污受贿也判得不轻，你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人。”

原来苍天有眼，恶有恶报，冯国庆说：“大婶您说的对，当官的没一个好人。”

冯国庆和赫连生在水利连——俄罗斯风情度假村见到了代青山和吴天明。这里的房子依旧，园子里的大树已经成林。

吴天明一见冯国庆就跪下说：“兄弟、大侄儿，幸亏你揽下所有事儿，救了我。”

这又是一个张建军，冯国庆说：“我揽过来没多判干嘛牵扯你？

我还没感谢你照顾了我爷——他是怎么死的？”

“想你想死的。”代青山拉着赫连生的手说：“今个高兴咱们不说这个。连生，我得感谢你替我们接国庆，真是患难之中有真情。”就拉着他们仨到一个单间喝酒。

冯国庆迫不急待地问：“老哥，乌红呢？”就说了这六年乌红到哈尔滨陪他的经过，说：“想不到这六年有这么大变化，我爷没了，乌红也不知去向。”

代青山难过道：“这丫头回来祭扫了一下他爷就走了，没说去哪儿，我到处找她都找不到。国庆，你有两个选择：一、回北京，你们68届的知青全走了，男生靠送礼，也有把团长儿子捆在麻袋里打的，还有扬言不放他回去就把仓库给点了的——他们已经下放十年，谁受得了？有人一闹大伙就都闹起来了，兵团只能放行；女生靠陪兵团领导睡觉，抓起来好几个，二十九连郑春和、方志新就是这么被抓起来的，还有被枪毙的，不杀真不足以平民愤。你要是决定走我帮你疏通关系，没指标只能办病退、困退。”

赫连生说；“昆明的上海知青先闹的事，他们卧轨拦火车惊动了中央，全国都在陆续安排知青返城。”

冯国庆想：“我要是走了乌红回来怎么办？”

代青山说：“你要是不走我就把我这摊子事儿交给你，我老了，想当甩手掌柜的。你是继续跟日本人做电器生意——扈喜还在找你；还是养鱼、重建赫哲渔村全由着你，兵团领导全换了，全是咱哥们。”

冯国庆想起今晚就得回男生宿舍，问：“您能不能把我弄到您这儿来？”

代青山说：“史连长那儿就是我一句话。”

“我能不能带出来那些愿意留在北大荒的人？”

代青山说：“一个都没有。”

吴天明说：“李向阳在你走的第二年就走了，在黑龙江大学学法律，听说他已经分配到北京中院当书记员，这‘风派人物’管法律还有好？你那哥几个马立民、孙淑明、谢志远也都回了北京。”

代青山说：“甫志高可没正式回城，他诬陷你怕挨揍回了北京就没敢回来。噢，对了，半年前你家里来了信，那边的人怕弄丢了给了我，我忘了寄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