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烈士朱怀山

边防派出所张所长请冯国庆上了那辆军车的驾驶室，好让他跟高参谋长说话。自己到军车后边面对面的双排座上坐，那个叫“乌白银”的二毛子就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士兵中间，仍瑟瑟发抖。凭他多年与苏联人打交道的经验，从此人的长相、长年劳作给他身体留下的痕迹和表情姿态上看他就是个普通边民，关几天收集点情报就会放他回去。

高小虎递给冯国庆和司机各一支大生产烟，说：“你爷真糊涂了，上次就给你闹出个苏联步话机事件，要是头些年肯定给个间谍罪，立刻拉出去枪毙都有可能，以后他还得给你惹祸。”

中国建国以来就一场场政治运动不断，最严重的是文革，造反派组织可以私设公堂和监狱，省委书记和兵团司令都被拉出来批斗过，被刑讯逼供致死的人无数。这些年好了许多，公检法已经恢复，可给人定罪只需根据“最高指示”和上级文件而非法律，已经取消了替坏人辩护的律师行业，就办案效率极高，冯国庆说：“只希望您把乌长胜当个普通的赫哲老人，他家来了个不速之客，他只是出于礼节招待了一下，如果能确认那个人是苏联普通老百姓，你们就放了他。”

有个秘密高小虎不能向冯国庆透露——边防派出所一直把乌长胜当作重点监视对象，因为他是历次政治运动必抓的反动迷信分子，上边不断有严打任务，有时会有一定的指标，拿他充数准没错。这次因为冯国庆的人脉和影响力才没动乌长胜，可这件事归部队审，他和张所长只负责拿人，插不上手，就得看那位苦命的赫哲老人的运气了。高小虎说：“国庆你怎么就看上了乌红呢？不因为她爷你早就干上去了。”

冯国庆知道自己放弃那个留日的小提琴家扈喜有点傻，却没想干上去，说：“没乌红我也会帮助这个孤寡老人，他是我师傅。”

车到营部，边防派出所只设在营一级，张所长说：“国庆你住招待所，费用我安排，你不要走远，有事情会随时会传唤你。”

冯国庆第一次享受证人待遇，说：“好。”

冯国庆在营部招待所一呆就是三天，审那个二毛子的人只把他叫过去一次，问的都是一些有关边境和乌家的自然情况，却还不让他走，他就约了朱怀山晚上过来喝酒。朱怀山因为忠诚和勇敢已经成了武装班长，他的人生目标仍是当一个黑子明式的英雄，老天爷一直没给他机会。

朱怀山带来了一纸包羊头肉和一小塑料袋花生米，冯国庆买了散装白酒和一种叫“光头”的点心，两人在招待所的小茶几上边喝边聊了起来。

“怀山，咱们哥五个就这么散了，我去了渔业连、马立民去了新建连、汪增美跟黑子明去了哈尔滨、孙淑明去了代连长那儿、就你一个人留在二十九连。谢志远去了我那儿你可知道？我那儿也要成立武装班，还是个加强班，你愿不愿意去我那儿？”冯国庆不会喝酒却喜欢喝酒，这东西容易增加男人之间的感情，是远离家乡的知青们最需要的。

朱怀山的酒量比冯国庆大，也把喝酒当作一种交际工具，男人都得能抽会喝，烟是一张名片，烟一递火一打两个就认识了，常言道“认识人，好办事”；酒是一种特殊的通行证，（压缩）“酒杯一端，政策放宽”，东北人胆子大，喝好了什么事儿都敢干，冯国庆在兵团就没有办不了的事儿。他说：“大哥，听说你那儿刚抓了一个苏联间谍？看来在你那儿当英雄的机会多，我愿意去。”

冯国庆明白朱怀山为什么总想着当英雄了，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罗盛教、雷锋、欧阳海、王杰、刘英俊，中国建国以来就在向全民进行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教育，可新社会的英雄和过去评书里的英雄不一样，他不讲究仗义疏财、扶危济困、伸张正义、除暴安良；也不讲究一诺千金、忠心耿耿、为朋友两肋插刀，舍生取义；他得忠于党，为了集体可以牺牲个体。他以前身上就有这种英雄情节，为捍卫毛泽东思想不惜献出生命，却不会像有些人那么病态，真有把障碍物放在铁轨上拦下火车当英雄的，他问：“怀山，你说有的人一心想当英雄为了什么？不会为了死吧？”

朱怀山在这件事上一再受到冯国庆的劝戒，可他这个没有任何上层关系的下层人不通过当英雄的途径哪里有上升的通道？说：“大多数时刻准备当英雄的人都不会傻呼呼找死，他们会算一笔账，假如做了好事又没摊上风险，就会获得好多荣誉，就会有机会转正、入党、提干、当人大代表，冒一下险值。”

这就是想当英雄的人的普遍心理？就太不应该了，冯国庆和朱怀山碰了一下杯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你要是心里还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尽管你还没对象，我就不允许你当英雄，当个普通人不好吗？变态。”

朱怀山知道对方是对他好，转移话题说：“外边的人都羡慕你们渔业连，说你们动不动就发福利，可谢志远你得小心，别忘了他是甫志高，他到处宣扬你们有小金库，还说你们当干部的吃小灶都没他的份儿，小心他把你给卖了。”-

这真是个问题，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喊：“仓库着火啦，快来救火呀！”站到窗前一看，外面火光冲天。

真是机会给有准备的人，当英雄的机会说到就到，冯国庆和朱怀山迅速冲了出去。着火的地方是一座简易钢框架仓库，原来是营部礼堂，很大，里面装得都是农业物资，木头、塑料、橡胶、化肥都易燃，能搬的东西有限，冯国庆搬了几件就拦住大家说：“里面可能有爆炸物还有毒，都离开到二十米以外。”

夏天的夜黑得晚，营部的人都在外面散步，发现着火都来围观，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座仓库变成一个巨大的火堆，在红黄白蓝变幻着的火焰里脱下黑色的外衣，只剩下瘦骨嶙峋的框架。

朱怀山是被冯国庆拽着离开火灾现场的，看来当英雄并不容易，他问他的战友；“舞台上好像有幅毛主席像？”

有人说：“毛主席真神，就它没着火。”

朱怀山说：“大哥，我留在连队的东西就交给你了。”猫腰就冲进了火海。

“朱怀山！”随着冯国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那座燃烧着的房架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三天以后冯国庆和那个二毛子回渔业连，此人的越境案了结——经审查没任何情报价值，押送他过来的人要从原道把他押送回去，无论他怎么哀求。这次冯国庆和他面对面坐在敞逢军车上，身边各有两个持枪荷弹的新兵蛋子。

“冯连长，听说你们的仓库着火烧死了一个人？”乌白银用俄语问。

冯国庆刚为他的好兄弟朱怀山申请过“烈士”——他用二十一岁的生命捍卫了伟大的毛主席像，并且写了那么多和雷锋一样的英雄日记，他一直在找死，终于如愿以偿。他问：“你们苏联有捍卫慈父的英雄吗？”

乌白银看看身边的四个中国小兵，他们都听不懂俄语，为安全起见他换成了赫哲语，说：“我们每个苏联人都愿意为斯大林献出宝贵的生命，也出现过在战场上保护斯大林雕像牺牲的英雄，可赫鲁晓夫上台后我们就不会了，全国都推倒了斯大林雕像，列宁像还保留。领袖是人我们也是人为什么保护他？除了他的贴身侍卫。”

可中国人还在为一人而活，为一人而死，不知道这是这个民族的伟大还是愚蠢。冯国庆问：“叔，你过去会不会有危险？你再过来一定得走口岸，中苏两国边境早晚会开关。”

乌白银假装听不懂，用手比划着要写字，哪里有笔纸？他就在对面的人伸过来的手心里写，冯国庆就接收到了一串摩斯密码：“你父亲让我问候你，他有本词典在你手里，里面藏着重大机密，我可以任何代价换取。”

原来他不是乌长胜的儿子而是“假古兰丹姆”，冯国庆用摩斯密码回话：“我不想当英雄，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