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乌长胜认子

在那个时代就是有那么一种人：满口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对内动不动就阶级斗争、对外坚决抵制资本主义哪怕是好的东西，就导致了中国在国际社会上的孤立，经济也走向了崩溃的边缘。这种思潮对国家的危害极大至今都没有完全消除，以至于以爱国的名义可以做一切。方指导员好像不是这种人，他很能喝，很快就和渔民们打成了一片；他有文艺才能，带眼的能吹响，带弦的能拉响，和大姑娘小媳妇也打成了一片；最主要的是除了管理小金库他几乎放权，还很会向上面要政策，就和另外三个连领导相处得很好，开春后渔业连就出现了一片繁荣的景象。

三个月后的一天方指导员请吴连长、冯副连长喝酒，拿出三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摆在桌上说：“这是我的，这是你的，这是他的，都点点啊，一般多。”

吴连长把纸袋掀开一条缝，倒吸了一口冷气，是崭新的人民币，说：“这么多？”

冯国庆摸摸纸袋的边缘，问：“多少？五百块？”

方指导员说：“一千。这是在保证了职工和知青们平常福利的提前下分的，全师数咱们渔业队的福利好。渔业这东西我看好了，只要咱们肯下诱饵，整条江的鱼都会游到咱们这疙瘩来，包括人。”

以前的小金库都是由吴连长联系客户，送货和结算按正常的流程，只是会计单记账、出纳单收钱支钱，不经他之手，就避了嫌也不会出错。方指导员经手后会计出纳就他一人担，吴连长曾对他不放心，却没想到他这么能干——他们三个一个季度的额外收入相当于整个渔业队去年同时期的销售额，就感到这钱有点烫手，说：“志新，这太多了，我每月的工资才四十多块，这样好吗？”

冯国庆也感觉方指导员的胆子太大，他们仨分得太多，说：“我家的房子是大伙献的工，不用给我钱，算顶了账。”

方指导员知道他们俩既想拿钱又怕违法，说：“这样，我找个人入股咱们新渔场，上面批一下就不会有闲话，有代青山的先例。以后咱们仨的分红以他的名义打给他，他再转到咱们的存折上。”

这办法很安全，冯国庆动了心，说：“咱们仨每月多领一百好吗？也得给其他干部一份，要不我不参与。”

方指导员向吴连长挤挤眼，意思是：“假门假式。”说：“只能给王玉苹每月五十，她对渔业连没啥贡献。”

有道理，吴连长打开纸袋又看了看，这次他感到没那么多了，十元一张的不过一百张，比起他们仨对兵团和渔民们的贡献也应得，说：“好，就这样。”

渔业连分成了捕捞排、养殖排和副业排三拔人马，捕捞最辛苦，由冯国庆领队、一出去就是半个月，就向水利连调来了谢志远当排长；养殖守家在地像工厂上下班，就由王玉苹领队，有乌红帮着，乌红把冯国庆在北京学来的养鱼知识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结合她对渔业的耳濡目染，半年就出了鱼；副业排在研发鱼干、熏鱼、鱼酱等各种产品，由吴天明领队，有小林光二当顾问，一试销就打开了局面；方指导员居中调停并分管销售和后勤，真是人合心马合套。

一天冯国庆打渔归来，发现乌长胜的手上又戴上了一块金表，问：“爷，您这是哪弄的？您现在什么都不干看时间有用吗？”

乌长胜已经完全退休，一天三顿酒，不喝就全身发抖，说：“是我干侄儿送我的，所有人都溜须我。”

乌红在一旁说：“他说的‘干侄儿’是方指导员，人家跟他客气。我爷因为你才不受气，就到处吹牛。”

冯国庆拿过金表看，也是个国外的名牌，得在外汇商店凭票买，不知道多少钱，说不定用的是给他的“分红”，他坚持一百块以外不要，方志新就开辟了其它疏送渠道，看来不上贼船都不行。说：“以后连里给的什么东西你和爷都不能直接要，账会算到我身上。”

乌红说：“我这就给方指导员送回去。”

一天乌红开了机帆船来找冯国庆，慌慌张张地说：“国庆，咱家来了个二毛子，是从江那边过来的，咱们是报警还是撵他走？”

边境两边的赫哲人都是亲戚，建国初期经常走动，那时中苏友好，两边都不当作通敌行为。中苏反目后偶尔会有这边的人往那边跑，那边比这边富裕，跑过去的人大多为了讨生活；也有人犯罪潜逃，或武装越境，这就是叛国行为了，中国军队发现就击毙，抓到也会判重罪。奇怪的是近两年那边的人往这边跑的多了起来，也是为了讨生活——那边居然也物资匮乏并且经常遭政治迫害，可从这段很宽阔的江面直接跑过来的还没有，冯国庆立刻和乌红回到了他们的木别墅。

这小两口儿老远就听到有人唱俄罗斯老歌：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他们看到乌长胜和乡亲们正在和一个二毛子——中苏混血儿喝酒，这个人有四十多岁，身体强壮却衣衫褴褛，看来这老人家又要给他们惹祸，冯国庆过去问：“你是什么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二毛子听不太懂汉语，乌长胜拉着他的手眼泪巴擦地说：“国庆，我的好孙女婿，我最近总做恶梦，长生天可能就快收我走了。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我的俄罗斯女人带走了我的儿子，他叫乌白银，那年他才五六岁，现在已经四十多岁，就是他。他是游水过来的，在那边犯了罪，回去就得死，你留下他吧？就说他是俄罗斯族流浪汉，愿意在咱们这儿当渔民。”

乡亲们都喝高了，也求情道：“是啊是啊，咱们连边远，藏个把苏联人没事儿。”

赫哲人一向有救助流浪者和受伤野兽的传统，那是在过去，经过历次政治运动之后他们也提高了阶级觉悟，夫妻之间因为一句反动言论互相举报是常有的事儿，作为渔业连的带头人冯国庆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他问：“爷，您确认他是您儿子？”

乌长胜说：“确认，他身上有胎记，我提起一些往事他都知道。”

这可不一定，电影《冰山上的来客》里就有“真假古兰丹姆”，冯国庆用赫哲话对这个二毛子说：“那我就叫你一声叔。叔，两边的政治军事形势你是知道的，我不能留你，就像我跑到你们那边你们也不能留我。中苏两国有协定，必须遣返对方的越境人员。”

那二毛子扑通跪地说：“长官，我是从古拉格监狱逃来的，回去就是一个死，你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冯国庆从赫连生那里知道苏联流亡作家索尔仁尼琴写过一本揭露苏联惨无人道的集中营《古拉格群岛》的小说，还因此获过诺贝尔文学奖，就问过一些那边的情况，说：“你想留下来只有一个办法，打虎上山。”

乌长胜正准备说：“国庆你不留他我就跟他去那边。”听孙女婿这么说 笑了，说：“白银，你有什么军事情报和我们这边交换？这样你就能和你爹我共渡晚年了。”

乌白银说：“我是边境勘测人员，我掌握苏联的赫哲密码。”

这真是太巧了，中国边防军已经停止了对苏军赫哲密码的破译，冯国庆正愁推不动这事，没想到对方送上了门，说：“你等着。”示意乡亲们：“看着他。”就到连部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