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成立独立的渔业连

冯国庆回北京探亲足有两个月，这期间他经常去位于东三环南路的首都图书馆，北京与北大荒的主要区别不在建筑而在文化，尽管文革烧了那么多书，北京还是尽可能多地保留了一些科技类的书，尽管有些科技类的书因为作者出了问题被封禁，却没被销毁，就总有出头之日，特别是一些外文资料，冯国庆就查阅到了好多有关赫哲文化方面的俄文资料，顺带研究了一下日本的养渔业，这是他的免费大学，学的全是干货，待他回到兵团之时已经是这两个方面的专家。

乌红提前一天就在福利屯等冯国庆了，一见面就把自己挂在了未婚夫的脖子上说：“哥你咋才回来？把我都想死了。”

冯国庆问：“哪儿想？”

“哪儿都想。”

“具体哪儿想？”

乌红嗤嗤笑道：“你哪儿想我就哪儿想。”

这就是心有灵犀哪儿都通，冯国庆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带你去见我妈，争取今年夏天休渔的时候，不等到冬闲。”

乌红跳起脚说：“太好了，太好了。”

他们上了福利屯去建三江的大客车，这得脚前脚后假装不认识，车上有不少回家过年归队的知青，虽然不是北京知青大多都和冯国庆面熟，他们俩就没敢坐在一起。68届知青中已经有人明确了对象关系，可是像冯国庆这样和当地女青年长期同居的全师就他这一份，至少算违反生活纪律，给个处分犯不上，他们得加倍小心。

车到师部，他们要转车去二十九连，是特意来接知青的拖拉机，敞蓬、半蹲半坐，人上满了就出发。大家就更熟悉了，都来渔业队挖过鱼塘吃过鱼，都认识冯国庆和乌红却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就有男生和乌红调情，吓得乌红直躲，冯国庆却满不在乎，早晚他们都会叫她“嫂子”，并祝福他们的婚姻。趁人不注意冯国庆问乌红：“渔业连的事情怎么样了？”乌红说：“李向阳和吴天明在张罗，差不多了。”好像对这件事不关心。

车到连部，冯国庆去向领导销假，乌红回家等着他一同回渔业队。郑连长见到冯国庆很热情，说：“国庆，你这次回去可够久的，再不回来我们就派人去北京抓你了。”就留他在食堂的小包间吃饭，有两位新来的连领导作陪，郑连长向他们介绍说：“咱们的渔业队独立出去改渔业连了，这是冯副连长，我真后悔没留住他。”

新来的指导员、副连长说：“他是咱们连的名人，我们俩没来就听说了。”

郑连长说：“这件事由渔业队吴队长提出申请，由从咱们这调走的李向阳副教导员运作，已经得到了师部批准，国庆，你这两天就办手续。渔业连和二十九连仍有渊源——渔业队的原班人马，方副指导员到你们那儿当指导员，你是副连长、王玉苹是副指导员，可知青我一个都不让动，这已经搞得我们人心惶惶。”

冯国庆只想带上他这个连的北京知青，这不免遗憾，更遗憾得是怎么让那个特别关心女生们是不是都戴乳罩的方志新去当“监军”？他们的“小金库”就会露馅，他们的“新渔场建设计划”也可能会泡汤，这顿饭就吃得魂不守舍。

冯国庆从连部出来就上了吴天明和乌红等在操场上的运鱼车，130前排正好能坐三个人，冯国庆上车就问：“三哥，方指导员正式上任了吗？你感觉怎么样？”

吴天明发动汽车，说：“他真精，一来就发现了咱们的小金库，说：‘这算啥？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各连都有小金库，给员工搞福利不算挪用公款。’他还挺明白，我就让他负责小金库，他还挺乐意。”

这办法当年水泊梁山的匪首王伦用过，林冲上山就得杀人入伙，冯国庆说：“咱们的小金库可不是其他连的小金库，没一分钱用在个人身上，全投在了渔场建设里。”

吴天明说：“只要他不反对就好。”

“那咱们组织知青搞钓鱼活动顺带给咱们挖挖鱼塘他有意见吗？”

“他说这叫‘有鱼能使鬼推磨’，各连都应该想想自谋财路的办法。”

冯国庆没想到这个又好色又左的小白脸如此开明，说：“明天咱们开个干部会，确定开春之后的生产计划。”

车到渔业队，冯国庆和乌红提了行李回家，说：“我妈给你扯了好几身衣服的布料。哎，我发现你对渔业队改渔业连不感兴趣。”

乌红说：“我感觉以前那样就挺好。”

第二天一大早吴连长、方指导员、王玉苹副指导员和会计、出纳等渔业队的干部来到了冯国庆家，进门像拜年那样齐叫：“冯副连长好。”

冯国庆双手合十迎接说：“过年好，过年好。”请方指导员坐在客厅的上座，让乌红泡茶，说：“还是叫我国庆好。在知青里我是回来晚的，家父去世，我得多陪陪家母。可在渔业队我算来湖上早的，渔民很少在湖上住，嫌不热闹，还在队里过年。今天请各位来想跟你们商量如何创办一个有特色的赫哲渔村和今年的生产，咱们得像代连长那样把渔业和服务业一起搞上去。”就说了在路上遇到哈尔滨铁路博物馆的美工段爱民，和他探讨的“以画家村和连环画为卖点”的赫哲渔村的情况，最后说：“最关键的是咱们不用投钱，让段爱民组织画家、学生和游客，他们赚教画的钱，咱们赚卖鱼的钱，对咱们是作偮挠脚面——顺带而已；搂草打兔子——功二得。”

大家笑，觉得这个北京知青已经成了他们人了，也觉得方案可行。方指导员说：“各位，关键是得掌握政策，就像出门得看天气，在中国做事违反政策可不行。”

吴连长深有体会，说：“志新，你是指导员这就得你把关了。”

方指导员正了正坐姿，说：“毛主席不断发出最新最高指示，每一条《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都有社论，我都逐字逐句地做过研究，这就是中国的政治、政策和法律，不能光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

原来这才是最大的学问，吴连长毕恭毕敬道：“对中国未来的经济形势你有什么见解？”

冯国庆说：“三哥，好像您是黑龙江省省长，还是听方指导员说说咱们这疙瘩该怎么干。”

方指导员不以为然，说：“首先得突出政治，赫哲族的东西都是封建糟粕，不如宣传毛泽东思想，国庆你能组织省内画家就把它办成中国革命的宣传画廊，我会组织兵团干部到咱们这儿来参观学习，咱们就不愁生意不好。”

吴连长是个没主意的人，昨天在车上听冯国庆说办赫哲文化村感觉挺好，今天又感觉办政治宣传村也挺好，说：“这就叫‘党建’呀，志新的想法就是高。”

冯国庆说：“办成中国革命的宣传画廊可得有出处，比如咱们这儿发生过重大的革命历史事件或出现过重要的革命历史人物。”他瞅瞅王玉苹，王玉苹也赞成方指导员的意见；又看看另外几位赫哲族干部，他们也对办赫哲文化村兴趣不大，问：“您对生产有什么想法？”

方指导员说：“我想把咱们现在的小金库公开化——咱们卖点鱼用来搞基建怎么了？我来向上面要这个政策。”

在座的人无不高兴——这是方指导员给渔业队带来的最大的福利。

方指导员说：“把捕鱼变成养鱼这个思路我完成赞成，相当于把狩猎变成饲养，是一次大的产业升级。”

大家鼓掌——他们知道这位指导员的口碑不好，可真有思想。

原来说好是要借这次会喝一顿的，叫“开年酒”，会后大家就都去帮厨，方指导员叫吴连长、冯国庆到外面单独说话，说：“大小金库就废除了——已经无密可保早晚出事儿。小小金库还得搞，只限于咱们仨，有王玉苹李向阳就会知道，不安全。她不像国庆，扎根边疆，她早晚回城。”

吴连长问：“哪咋搞啊？”

方指导员说：“每月预留一笔咱们仨的活动经费，这件事我来操作，你们俩按月领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