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兵纪事】上卷/战争年代 钢铁运输线

冉淮舟

冉淮舟：曾任铁道兵文化部创作组组长、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教授，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37年11月生于河北省高阳县旧城村。童年是在冀中平原抗日游击战火中度过。1951年初在家乡小学毕业，插班考入省城保定一中，开始爱好文学，练习写作。1956年考取南开大学中文系,1961年毕业后相继在天津文联、铁道兵、解放军艺术学院从事文学编辑、创作、评论和教学工作。出版作品有长篇小说《不容进犯》《绿的田园红的血》、散文集《彩云》《农村絮语》、诗集《乡情》等计四十余部。

【铁兵纪事】上卷/战争年代 钢铁运输线

冉淮舟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军委铁道部，改为中央人民政府铁道部，滕代远任部长，吕正操、武竞天和石志仁任副部长。

在新中国建国不到一年，战争创伤尚未得到医治，百废待兴，各方面的情况还很困难之际，朝鲜半岛爆发了战争。美国为了维护在亚洲的利益，立即出兵进行武装干涉，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处境危急。美国空军不断侵犯中国领空、领海，把炸弹丢在中国边境上。美国海军不断炮击中国的渔船、商船，第七舰队甚至开进了台湾海峡。中国的安全受到极大威胁。

朝鲜劳动党和政府，请求中国出兵援助。1950年10月初，中共中央作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决策，迅速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彭德怀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10月19日夜，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开赴朝鲜作战。

志愿军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强的经济、军事大国，美国三分之一的陆军、五分之一的空军、二分之一的海军投入朝鲜战场。志愿军入朝作战时还没有飞机，坦克也不多，重炮火装备还没有美军的一个师多。朝鲜物资匮乏，粮食还需要中国补给，战争物资要从中国运送到朝鲜前线。美军高级将领扬言：要用他们的空中优势，切断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后勤供应，卡住一切运送补给物资的通道，以此即可叫中国军队败退。

美军不惜人力物力，把百分之九十的空军力量，用来轰炸中朝人民军队交通运输线，采取“逐段进攻，逐步推进”的战法，实施以切断中朝人民军队后方供应为目的的“空中封锁交通线战役”。

白天，美军飞机超低空贴着树梢飞，见什么炸什么，命中率相当高。晚上，美军飞机三架为一组，一架扔照明弹，把黑夜照得如同白天一样，另两架寻找目标进行轰炸。车站被炸成一片瓦砾，钢轨横飞，到处是弹坑。

志愿军步兵战士，每人随身携带的只有一条干粮袋，在作战的头几天就被吃光，常常饿着肚子连续作战。从南方紧急北调的兵团，在冰天雪地中连续作战，不少指战员耳朵冻掉，腿脚冻坏。由于补给跟不上，志愿军一些部队只能是一把炒面一把雪，或以野菜充饥。彭德怀在一次志愿军高级干部会议上，说道：

“我军战线正迅速向三八线推进，为了严重打击敌人，必须迅速恢复被破坏的交通线，必须在运输线上战胜敌人，建立一支钢铁的运输线，确保前方的供应。”

弹药不足，衣食不足。彭德怀向国内发电报告急：“饥无食，寒无衣。”

吕正操受中央军委之命，兼任中央军委运输司令员，负责朝鲜前线的铁路抢修和运输工作。

于是，铁道兵团相继入朝执行战区铁路保障任务。

冒着酷寒，以刘克为师长、郭延林为政治委员的铁道兵团第一师入朝了。由辑安、安东跨过鸭绿江，经满浦、京义两线，越过清川江，揭开了铁道战线上抢修战的序幕。

接着，1951年2月，以龙桂林为师长、徐斌为政治委员的铁道兵团第三师入朝了。

同年5月，以刘震寰为师长、袁光为政治委员的铁道兵团第二师也入朝了。

登高英雄杨连第所在的一师一团一连，他们的任务是由辑安迅速修建起一座跨越鸭绿江的铁路便桥。战士们在风雪中，从火车上卸下来枕木、片石、石碴等材料，靠着身背、肩扛、人挑，沿着鸭绿江铁路大桥，从这边运到那边。在美军飞机的轰炸下，只用了七天的时间，便把便桥修起来了。

然后，他们开赴大同江畔，抢修正桥，同时再建一座便桥。于是破冻除冰，在地下先开挖出一条深堑，取出土来，突击备料。

就在这时，沸流江大桥被炸断，上级限令四连七天内修复完毕。四连请求借调杨连第来协助。经上级批准，杨连第带着起重组，来到沸流江桥工地。

抢修工作是在夜间摸黑进行。杨连第觉得，这很难保证如期完成任务。因此，当天亮以后，战友们都回驻地休息了，他却留下来。他爬上一个山头，观察整个现场：大桥已被拦腰炸断，要打捞的钢梁陷落在江心激流之中；江北岸的隐蔽洞里，等待着急欲运行的列车；从南岸过来的伤员，拥挤在狭窄的浮桥上……突然，一群美军飞机又来进行轰炸。杨连第发现，每批敌机的轰炸扫射，都有一定的间隙。于是他想，可以利用这个间隙进行抢修。

杨连第带着八个战友来到现场，先选好了防空壕，又仔细地分了工。每个人系了一条长绳子，登上桥墩。起重机响了起来，陷落江中的钢梁开始上升。

这时，四架美军飞机来了，直向着桥中心俯冲。杨连第和战友们飞快地从桥敦上滑下来，躲在桥墩的背后。等敌机一走，他们就急忙爬上桥墩，继续抢修。

就这样，沸流江大桥的抢修任务，提前三天完成。早已等在江岸的列车，通过大桥，开赴前线。

杨连第和战友们冒着美军飞机的轰炸扫射，在白天进行抢修的经验，很快就在所有铁路线上推广了。

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并肩战斗，将战线向南推进。美军为挽救败局，派出成批的飞机对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的铁路运输线实施重点轰炸。于是，轰炸与反轰炸，成为双方在运输线上斗争的焦点。

为了保证在任何情况下铁路运行都不中断，上级决定在沸流江桥左侧再建一座低矮的铁路便桥。杨连第所在一连的任务，就是在桥头挖出一条深堑，将铁路线从正线引下来。

沸流江桥北岸，是一片黄土地带，人用镐刨冻土，不仅虎口震破，效率也非常差。连着干了两天，每个人才平均完成零点八方。工期只有十天，这样干下去，无论如何也是完不成任务的。

第三天天刚亮，部队收工回驻地，杨连第便和同组的战友沈和轩、李传昌留了下来，三个人组成一个攻关小组。经过研究，他们在已经挖开冻土，露出新土的地方，继续向下挖，挖下一米多深，再向四方挖去。挖到下午，他们爬了上来，抢起十二磅大锤几下子就把上面的冻土层砸得塌了下去。

这个办法，果然提高了工作效率，铁路便桥提前建了起来。

可是，随着春天的到来，冰层开裂，春汛暴发，巨大的冰排，冲垮了好不容易建起的沸流江铁路便桥，被折断的枕木、排架，向下游漂去。

一连在桥头召开了紧急抢修会议。连长带着一排长郭绍兴和已是二排长的胡占芳、三排长的杨连第，边看险情，边制定抢修方案。

江面上，已经没有了便桥的痕迹，这需要立即弄清便桥基础的损坏情况。连里决定，由水性较好的胡占芳、王焕山、王斌、徐富贵潜水下江。

四个勇士，每个喝几口白酒，脱掉外衣，手拉着手，奔向江中。他们时而潜入江底，时而浮上水面，经过一个多小时的侦察，终于探明险情：桥面虽被冲走，但桥墩基础还没有受到大的损伤。

连里决定：加固桥墩，修复桥面。只用了四夜，沸流江便桥就又通车了。

接着，转战清川江大桥。这座大桥，位于满浦、平壤铁路线上，担负沉重的战时物资运输。美军飞机日夜轰炸，三号桥墩被炸塌，钢梁沉落到江底，运输中断。

团里限令一连，八天内修复清川江大桥。

正是雨季，两岸交通完全中断。为便利抢修，需要先架起一座人行浮桥。

选定浮桥位置的任务，连里交给了杨连第、马德友和郑福祥。三个人手拉着手向江中趟去。没走几步，马德友便把杨连第和郑福祥推回到岸上去，自己一个猛子，钻进江中。

经过反复踏勘，选定了架设浮桥的位置。只用了两天时间，一座人行浮桥便建起来了。又经过两天的努力，用七千多根枕木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木垛，代替桥墩。

桥架工作就要开始了。可是，一场暴雨，山洪暴发，把浮桥冲垮了。

搭建浮桥的任务交给了对岸的二连，调杨连第去二连协助。江水不断上涨，杨连第到对岸，需从妙香山绕过去。这有七十多里路，雨急路滑，至少要耽误一天的时间。杨连第不甘心这样做，他看到从上游漂下来的一些圆木、方木，被三号桥墩造成的旋涡滞留下来，而且越积越多，刚好对面四号桥墩一根被炸弯的钢轨，斜垂了下来，杨连第想踏着圆木，拽着钢轨过江。

他的这个想法，得到了战友们的支持。

于是，他踏着漂动的积木，走向那根斜垂的钢轨。待到只有两米的距离，他憋了一口气，纵身一跳，一把抓住了钢轨。然后随着钢轨的颤动，爬上了三十多米高的桥墩，到了对岸。

经过研究，决定把建浮桥改为搭吊桥，利用原有的桥墩，把吊桥建在桥墩与水面之间。

杨连第带着两个小组，每人腰间挂一盏嘎斯灯进行作业。他们先把长木杆绑在钣梁上，另一头直垂到距离水面两米左右，再绑上横杆、斜杆，纵横交错，把两座桥墩连起来，上面放置一百五十个汽油桶，吊桥就建成了。

又经过一天一夜，修复了三号桥墩，清川江大桥又通车了。

杨连第被选为志愿军归国观礼代表，回到北京。当他返回朝鲜前线，一连已经转战到百岭川大桥，他被提升为技术副连长。

百岭川大桥横跨于两山中间，是五百米半径的大弯道，铁路东边是高耸的峭壁，西边是宽阔的清川江，百岭川水从两座陡峭的山峰中间流出来，注入清川江，地势非常险要。这是满浦线上的枢纽，因此美军也就把这里作为重点进行轰炸。

杨连第回到朝鲜后，第二天一早就来到现场。十座高大的桥墩，有五座被炸毁后已经换上了木排架。两边的山头上，都被炸得光秃秃的，连小树也没有了。河滩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弹坑。战士们在加固桥梁，杨连第和他们打着招呼，询问抢修情况。

美军飞机不断轮番低空扫射。战士们听到信号枪响，就马上到掩蔽洞里躲起来。飞机刚一飞走，他们又立即冲到桥面上，铺轨架桥。

经过三天，大桥修好了。

十几列载着军用物资的火车，在桥上整整通过了一夜。

美军飞机又来轰炸。

战士们便又进行抢修，保证大桥畅通。

不久，一连再次转战清川江大桥。

1952年5月15日清晨，在美军飞机轰炸过后，硝烟还未散尽，杨连第便带着战士们来检查桥梁。新修起的第三孔钢架，移位五厘米，杨连第叫战士们把压机抬到桥上来，准备把钢架移正。

就在杨连第指挥战士们起梁的时候，一颗定时炸弹爆炸了。一块弹片飞来，击中了杨连第的头部，这位登高英雄倒下牺牲了。

6月4日，志愿军发布通令：

为了纪念与褒奖杨连第同志的英雄事迹，特决定追认杨连第同志为一级英雄，命名杨连第同志生前所在之铁道兵团第一师第一桥梁团一连为杨连第连。

朝鲜政府授予杨连第“共和国英雄”称号，并授予金星奖章和一级国旗勋章。

1954年3月1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铁道部队烈士纪念碑在朝鲜新安州市中心开工修建。6月15日建成，并于6月25日举行落成典礼。抗美援朝期间，铁道部队共有一千三百三十六名同志英雄牺牲。

铁道兵团在朝鲜战场上，不仅抢修被美军飞机炸毁的铁路线，还根据战争的需要，修建新的铁路线。

朝鲜的铁路线，都是南北向的纵贯铁路，东西两条线路距海岸都很近。为了从根本上改变朝鲜的铁路态势，金日成和彭德怀都提出要求，必须新建一条从龟城至殷山东西向的横贯铁路线，将几条纵贯铁路线串接起来。修建这样一条新线，不但能够进一步保证作战物资的供应和作战部队的机动，而且对朝鲜经济的恢复和发展将会产生重大影响。

从龟城至殷山的新建铁路，长一百二十九公里，要穿过龟山、元阴山、退渝岭、长城岘四座大山；为了争取时间，避免打隧道，要开凿三个垭口、四个临江峭壁、三个深路堑，而且大部分是坚石；还要跨越大同江、清川江、九龙江、大宁江、川坊江和东门川六条大江。

毛泽东限令：

1953年1月集结队伍，2月开工，4月完成。

周恩来点将，由郭维城指挥，完成这一任务。

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各路队伍全部到达施工现场。1953年1月31日，正式发布了龟殷铁路全面开工的命令。队伍沿着从龟城到殷山的线路一字展开，尽管天上不断有美军飞机来干扰袭击，地上是冰冻三尺，指战员们全部甩掉了皮大衣，有的连棉衣也脱掉了，挥动着铁镐铁锹、铁锤钢钎、撬棍钉耙，向着冻土、坚石和结着厚冰的江流，发起了进攻。扁担、土箕子一齐上，挑的挑，扛的扛，揭开冻土层，取土填筑路基。开山放炮，炸开垭口，清除坚石，开挖路堑。

龟殷铁路全线共有桥梁九十二座，平均不到一点五公里就有一座桥梁。为适应备战形势，争取提前峻工，采用了特殊的施工方法，夹桩排架，片石木笼，枕木垛等木结构，来建筑桥梁的墩台，这既能缩短工期，又便于在被炸后进行抢修。

1953年3月31日凌晨3时，龟城至殷山的铁路胜利建成通车，用了六十天时间，比毛泽东限令的日期，提前了一个月。汉城美军电台惊呼：“共军火车天外飞来！中共志愿军是什么奇迹都能创造出来的，龟城至殷山铁路原估计两年才能修通，没有想到这样快。”

美军派来十六架飞机，企图轰炸龟殷线清川江铁路大桥，却受到早已埋伏在桥头山坡上的志愿军高炮部队的炮击，三架被击落，四架被击伤，一时间队形混乱，没有来得及投弹，就飞跑了。

在朝鲜，铁道兵团有几万人战斗在铁路线上。靠着不怕牺牲的精神，坚持使铁路线做到随炸随修，连炸连修，此断彼通。为了达到快修速通的目的，创造了先通后固、先易后难、确保重点、预有准备等一系列特殊的抢修方法。

先通后固，是从应急出发，先简单快速修通，再伺机加固。

先易后难，是先修便桥、便线，能通一段是一段。

确保重点，是在车站、桥梁和关键地段，加强力量配备，保证被炸后能迅速抢通。

预有准备，是预先做好抢修的各种准备，同时修建一些隐蔽的迁回线、便桥，在必要时立即开通使用。

因此，建立起了前后贯通，纵横交错，打不断、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

周恩来及时肯定了群众创造的抢修、抢运、防空结合进行的经验，指示铁道兵部队坚持下去。每天夜里12点前后，他总要给吕正操打电话，或把吕正操找去，询问朝鲜战场铁路的修复情况、运输情况；常常到次日黎明前的四五点钟，还要打电话查问通过了多少车，车上装的什么物资，以及装车、卸车的情况；直到确切知道弹药、粮食等物资运上去了，才放下心来。

在战况非常的日子里，吕正操多次到朝鲜，会见彭德怀和金日成，汇报、请示工作，在战地现场指挥抢修铁路和搞好物资运输。美军指挥官范佛里特承认：“虽然联军的空军和海军尽了一切力量，然而，对手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坚强毅力，把物资送到前线，创造出惊人的奇迹。”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签字仪式在板门店举行。

从此，中国转向和平建设的新时期。

槛外人 2024-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