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又是一年月圆时一一我与月饼的故事
三师 张普敏
八月十五月儿圆。在这个传统节日里,月饼成了不可或缺的象征。它承载着丰收的景象、家人的团圆、爱情的眷恋和英雄的精神。

月饼香甜,是中华民族的名点。可是这一美味从我记事到参军前的时间里只吃过一口!然而就这一口月饼,便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是我参军前的一九七五年中秋节,当城里人买肉买菜买月饼准备过团圆节时,农村正是收秋种大忙之日。晚上生产队分玉米,我先把自己家分的用手推车运到家,又马不停蹄地给堂叔家运。堂叔在天津工作,平时回老家少,家中的一些重活我帮着干。到家把玉米卸下刚要走,奶奶踮着小脚从屋中拿了一个小纸包递给我说:“你叔托人捎回几块月饼,给你点尝尝。”我知道,这是奶奶对我的奖赏。把纸包打开,露出半块月饼,是半块!借着灯光,金黄色的皮上凸出个“五”字。月饼和“五”有什么关系?我不理解。把半块月饼送到嘴边儿刚要咬一口,我想起在家包玉米的母亲、弟弟和妹妹,于是把月饼重新包好放到衣袋里说:“谢谢奶奶!这月饼我回家再吃。”
回到自家院子,月光下母亲、弟弟和妹妹正包玉米,父亲整理分包米的账未回。我一边掏出半块月饼边说:“娘,这是奶奶给的,咱们一块儿吃。”母亲接过月饼,借着月光瞧了瞧说:“这是奶奶奖给你的,你先尝。”我把月饼先后递给弟弟、妹妹让他俩先尝,弟弟、妹妹推让着执意让我吃。我轻轻地咬了一口,芝麻油的香味儿沁入鼻孔,酥酥的皮甜甜的馅进入口中。平生第一次吃月饼,真是美味儿至极,细品慢嚼,久久舍不得咽下。剩下的月饼递给弟弟,弟弟又递给妹妹,最后母亲还是在我的央求下把杏核大小的月饼吃了。母亲说,这月饼真好吃,咱以前没吃过。你爷爷、你爷爷的爷爷直到你们的祖宗恐怕也没吃过。十九岁的我对世事已有了解,读祖宗的碑文知道祖宗在明朝万历年间携家人从陕西甘泉县迁到冀中平原,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把积攒的辛苦钱全用在盖房子、给后代娶妻生子上,世代繁衍,家风相传,根本没有闲钱买月饼。弟弟问母亲,那什么样的人才能吃上月饼?母亲说是挣钱的人。我说,我们也要挣钱,给娘买月饼。母亲笑了笑说,那敢情好。盼着吧!接着,母亲讲了月饼的故事:传说早年朱元璋要举行起义,利用中秋节人们互赠月饼的习俗,将写有起义信息的纸条藏入月饼中,通过这种方式组织了起义军,推翻了元朝统治。为了纪念这一事件,人们在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就会吃月饼。弟弟问什么是起义军,我解释道:就是当兵的。弟弟幼稚地说,那我们也去当兵。母亲说,村里这么多好小伙,都争着抢着去当兵,这好事儿哪能轮到咱了?还是在村里安心劳动,多挣点工分,有了闲钱一样能给娘买月饼。
月正中天,包完玉米和弟弟准备休息。弟弟问我:“哥,你说我们能当兵吗?”“能,一定能!”我搪塞着。“好!我们要是当上兵,一定给娘买月饼。”我哄弟弟睡下,回味着月饼的余香,朦胧中做了一个梦,梦见穿上了军装,当上了解放军,给母亲买了月饼。 寒冬腊月,当年征兵开始,我报了名。如梦似幻,参加县里体检的几个适龄青年就我一人合格。就这样,我参军入伍,成为铁道兵部队的一名战士。

参军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来到。连队会餐,“三用堂”里美味佳肴摆满桌面,还有白酒、红酒和啤酒。最引我注目的是一只大盘子里摞了三层月饼,金黄色的面皮上有的印着“五仁”,有的印着“枣泥”,有的印着“豆沙”。从记事到今天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月饼!指导员情深意切地说:同学们,今天是中秋节,我们在部队团圆,要多吃月饼,吃饱喝好不想家!当我拿起一块印有“五仁”字的月饼时恍然大悟,去年中秋节晚上奶奶给我的半块月饼,就是五仁馅的!吃着月饼,我想起了父、母和弟弟、妹妹,此时此刻,他们没有吃月饼,还是像去年一样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包玉米。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来部队快三年,年年过中秋,年年吃月饼。一九七八年底我被上级任命为排长。春节前,为了战备需要,首长安排我送临时来队的干部家属回老家,顺便回家探亲,把军嫂送上北京开往成都的列车,我去了北京翠微商场,挑选着买了几斤点心和月饼,乘车向老家奔去,中午赶到县城。那天恰逢集日,碰到村里的乡亲,把提包放在独轮车上向村中走去。
走在回村的路上极目四望,村落相间,阡陌相连,平坦的原野,小麦苗依然青绿,分割麦田的一条村道直直地通往生我养我的村庄。这条路我从儿童走到青年,走向军营。记得去部队那天早晨,母亲送我到村头的路口。一条村道伸向远方,一望无垠的麦田在朝霞的映衬下格外葱翠,泘沱河古堤上的桃树杏树枝条泛绿,长着渐渐膨大的花蕾,大地焕发着盎然生机;抬头仰望天空,越过村东杨树梢的太阳又红又大,是我平生见过的最美的太阳;排成人字的雁阵“嘎嘎”地叫着向北飞去,一只雄鹰先是在我的头上盘旋,继而沿着村道翱翔;霞光照在我身上,新发的军装绿得耀眼。娘说从小看到大,今天的我最精神。我坐上村里的马车和母亲告别,大声说:“娘,三年后探家一定给您买月饼!”从参军到今天回家未满三年,真的给母亲买回了月饼。
开门声惊得院内那棵金丝小枣树上的喜鹊“喳喳”地报喜,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拉着我进屋嘘寒问暖。我打开提包拿出月饼给母亲吃,母亲说你爸爸去公社参加军属代表会,等他回来一块儿吃。傍晚父亲回家了,见到我异常高兴,激动地说:“你走了近三年,咱家又有新变化!”说着拿出一封信给我看。那熟悉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弟弟写的。我离开部队前已收到过弟弟的信,他也参军了。打开信,一张照片映入眼帘:宽敞的营门前,一棵椰子树下站着身穿水兵服的弟弟,他当的是海军。父亲讲着弟弟参军的经过,和我一样,村里适龄青年又是他一人体检合格,加上接兵的首长看中了他,结果就去海南岛当了兵。母亲给了父亲一块儿月饼说,这是儿子买来的,快吃吧。母亲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吃边说:“还是儿子买的月饼好吃,比你奶奶给的那块更香甜。”父亲对我说,今天吃到你买的月饼,说不定过几年还能吃上你弟弟买的。这时,几声爆竹的脆响送来了年味儿,明天就是小年,春节到了。
春节期间父亲天天听收音机,初五刚过就问我的归期,催促我归队。我理解父亲的心事——他是惦记着南疆的战事。趁母亲不在时对我说,当兵就要保家卫国,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还是早点回部队。我按父亲的要求提前归队,参加了反击战期间中苏边境的紧张备战。
转眼又是三年多。弟弟来信说他军校毕业并提干,我们约好今年的中秋节探家团圆。我先到家,天天盼着弟弟的到来。弟弟电报上发的归期那天,我早早站在村口等他。秋阳正午,金光灿烂。在我参军走过的路上,远远地望见一个军人头戴白色大檐帽,穿着上白下蓝的军服,鲜红的五星、领章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啊!这就是同胞弟弟。我跑步到弟弟跟前上下仔细打量,从我当兵离家六年多了,只是和弟弟鸿雁传书沟通信息,此刻相见,兄弟格外高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今日已成长为标准的军人!我接过一个提包,弟弟问我,哥,你猜提包里有什么?我说肯定有你给娘买的好吃的。他说对了,我途经广州给娘买了月饼。

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到了,一家人从我参军六年多第一次团圆。全家围坐在炕上,吃着妻做的菜,喝着我带回去的北大荒高粱酒,弟弟拿来月饼,打开盒子,香味顿时溢满农家小屋。窗户外,月初圆。银辉洒在月饼上,酥皮雪白,玫瑰色的“椰蓉”“莲蓉”“蛋黄”字印在饼皮上,更显出月饼的高贵。弟弟用小刀切分,一家人品尝着月饼,品尝着幸福的生活。母亲笑逐颜开。父亲微笑的脸上透出几分严肃,问我和弟弟月饼的来历,我俩回答知道,是母亲讲给我们的。父亲说,咱家的月饼正是你们当兵后才吃上的。部队这所大学校把你们培养成人,才使咱家的生活大变样。我们要感谢部队党组织,感谢首长。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听首长的话,走正道,干正事,好好为人民服务。我和弟弟认真听着,点头称是。打那以后,全家聚少离多,我和弟弟与父母相隔千山万水,没有电商的年代自是不便,师范大学毕业在县城高中当教师的妹妹想得周到,每到中秋节都给父母买月饼。
弹指一挥间三十多年过去,父母先后辞世。我的儿子、侄子已长大。儿子在北京某军工研究单位工作,侄子随弟弟在海南成长,考上公务员在基层历练几年被选调到省政府办公厅。家风传承,每到中秋节前孩子们便张罗着买月饼。
又到中秋月圆时,兄弟聊天话月饼。今天上午和弟弟通话,他特别提及父亲的教诲。我说,父亲的话我们要记一辈子,还要让后代牢记!
槛外人 2024-9-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