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福 全
张秋宪
福全年轻时娶过一房媳妇,媳妇不但温柔、漂亮,而且对他知冷知热,那时候的福全活在春天里,醉于幸福和甜蜜。
夫妻和睦、生活愉快,不知不觉过了一年,媳妇生产,当时医疗条件差,福全家里经济也不宽裕,就在家里请了产婆。屋漏偏逢连阴雨,媳妇难产、大出血,福全眼睁睁看着自己至亲至爱、温柔漂亮、对他体贴入微的媳妇在大伙的惊叫、哭喊声中离去。
脚踏殷红的血滩,怀抱冰凉的尸体,看着哇哇大哭的婴儿,“死”的念头从福全脑子里闪出。他再次伤情地看了看媳妇,只见媳妇瞪大眼睛看着他,媳妇撇不下他,他更离不开媳妇。他决定去阴间和媳妇团聚。把心一横,就轻轻地将媳妇尸体平放在炕上,嚯地一声直起身子,转身走进窑洞左边的拐窑,翻腾一会儿,颤抖着走了出来,两只手平托着一条麻绳,踉踉跄跄地走到院子的老杏树下,抡高麻绳……哇地一声婴儿尖叫声让他回过神、又回过头朝窑里呆望。突然,他撒腿跑进窑洞,看着因大哭而青筋鲜明的儿子,两行心酸的泪顺着脸颊长流。他没有继续折腾,而是把儿子抱在怀里、紧贴在胸口。儿子不哭了,他也止住眼泪,一阵冷风穿过他的脑际,他咬了咬牙、跺跺脚,抱起儿子靠近自己的脸颊,对着儿子那双黑亮有神的眼睛说:“爸一定让你成人、成才!”
此后,福全除了耕地、营生之外,还要哄娃、喂奶、洗衣做饭。没妈的孩子难经管,儿子三天两头、三更半夜发烧、拉肚子,福全漆黑夜晚带儿子寻医这是家常便饭。慢慢地,福全没了笑容、话少了,头上有了白发。含辛茹苦十年后,儿子已经是小学五年级学生了,长得面白唇红、健壮机灵、学习又好,这让福全很欣慰。每每儿子考试之后,福全总是将儿子优异的成绩抄在纸上,把纸拿到媳妇坟头烧,他边烧边哭,哭完之后给媳妇汇报他和儿子近期的生活状况,随后再静静地坐会儿,最后他才如释重负地走回家。
儿子上了高中以后,经常给他要钱。难道念高中真得很费钱,是学校要钱,还是儿子乱花钱,福全暗中跑到学校去打问,老师和学生都说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资料费、补课费和生活费比不了小学、初中,大家都说儿子在学校很节俭,也很勤奋,除学校必交的费用外,从不多余买一份资料,也不要求补课,没给学校多交一分钱,平时也不讲吃穿,更不和同学聚餐过生日,而大家公认儿子的学习一直很好。这混小子到底把钱干啥咧?难道是谈媳妇?福全带着疑惑赶回家。推开窑门,发现儿子已经到家,桌子上放着点心、茶叶和白酒、凉菜。他问儿子这是干啥?儿子笑容满面地说:“爸,后天是你的生日,我把平时你给我的零花钱省下来给你过生日。”福全两行热泪从眼眶涌出。更让他欢喜不尽的是:逢年过节,儿子总会买来旱烟、糖果之类的小礼品孝敬他。儿子每次放学回到家,只要发现他干活,就立即抢过他手中的农具。高三是高考的冲刺阶段,儿子对学习更是争分夺秒、再鼓干劲。终于有一天,儿子把一张西安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拿给福全,福全看后高兴得夜里睡不着觉,白天他满怀希望地给儿子筹学费,他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又跑遍亲邻好友,可学费还不够,他索性把家里的粮食全粜了,又把祖上留下来的三棵大桐树卖了,第一学期的学费总算筹够了。儿子顺利进入大学之后,福全除经营田地外,还在镇上摆地摊修自行车,旁边还有小货柜,福全平时连半斤旱烟都舍不得抽,这样下来,儿子每月的生活费从不短缺。以后每年的学费别人看来都是天文数字,可福全从来没说过愁和苦。他常想,人活着就是希望,没什么可怕的,至少他还活着,他身体还很硬朗,家有4亩地,他还有小手艺和生意,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个争气的儿子,儿子考得可不是一般大学,那可是名牌大学。每当想起这些,他喝茶都醉,醉了之后他就睡,常常是梦中的笑声将他唤醒。
儿子大学毕业之后,福全找媒人给儿子说媳妇,可人家姑娘要福全给城里买房,福全把心一横,又张罗着给儿子买房。可儿子很倔强,硬要自办前程,不让福全管他的事,为此,福全和儿子闹了几次仗。五年之后,儿子租房、娶妻,时隔三年,又在西安按揭买房,小两口相敬如宾、奋发图强,日子愈来愈滋润。儿子懂得回报,对福全百般体贴、孝顺,把福全接到西安,可楼上楼下,单元房阴暗、封闭,邻居之间也不打交道,他住不惯,又跑了回来。当村邻笑他"穷命”时,他总是嘿嘿一笑。
以后每逢节假,儿子、儿媳都回家和福全团聚。刚开始小两口回家,福全总是早早地在村口守候,可最近几次儿子、儿媳回家,总是不见福全,这让小两口很纳闷。“老爸以往都在家,可这几次到底干啥去咧?”到镇上去寻,也未见福全摆摊。
儿媳抱怨说:“咱爸太节俭,咱给他交话费,可他还是舍不得用手机,大老远回来不见他,也没法联系。”
“爸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可能出去逛了。”儿子解释说。小两口也没在意。过了一段时间适逢重阳节,儿子、儿媳又回来看福全,家门紧锁,儿子、儿媳又跑往镇上地摊寻福全。这次在围满妇女的地摊中间看到了福全,福全和那些妇女又说又笑,有的让福全给她补自行车轮胎,有的让福全给她拿袋洗衣粉,有的让福全给她拿条毛巾,还有的妇女说福全在镇上摆摊、眼界宽,让福全给她娃说媳妇。那些妇女修完自行车、拿到所需的货,要么转身就走,要么说下次给钱,还有个妇女说:“福全哥,明儿到我家来给你取钱,今儿的钱在街道‘办’完咧!”看到福全既“红火”、又“大方”。儿子、儿媳感到不对劲儿,等福全摆完摊,儿子、儿媳劝福全:“爸,你年龄大咧,该歇歇咧!咱家现在不缺钱。”福全嗯嗯了几声。儿子儿媳前脚刚走,福全后脚跑到镇上照旧摆摊。为此,儿子和福全吵了多次。又一次吵得特别凶,福全大骂儿子:“驴日的现在翅膀硬咧,管你先人的闲事哩!你还嫩些,你把事干阔了,嫌我摆摊丢人,那你就别回来,父子关系断了都行,地摊非摆不可!”儿子一气之下走出家门,却猛然发现门上的邻居指着他窃窃私语。当时儿子也没多在意。不久,儿子和媳妇又回来看福全,这次福全虽然在家,可家里多了个女人。 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摆地摊丢人现眼,这么大的岁数给家里引女人,这孤男寡女的,怪不得邻家“戳脊梁骨” 。儿子、儿媳没给这个女人好脸色 。儿媳还把儿子拉到一旁小声说:“你爸看咱日子好咧!想当李自成,原来咱给他钱他都不要,可这几次咱每次回来他都给咱要钱,按理说,他自己攒的钱也不少,这么多的钱都干啥咧?是不是养女人咧?”儿子在一旁沉默不语。儿媳说完又白了那女人一眼,可那女人好像没看见一样。发现脸色不奏效,儿媳干脆声张出来:“你走吧!我们两口不在家,你和我爸啥关系、啥影响?”女人走了,福全没吃饭就“窝”在炕上。天黑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自己年轻轻的媳妇就走咧,媳妇虽然陪他时间短,但媳妇走后,还有儿子陪他,可儿子现在工作了,又娶了媳妇,在家时间很少。他这些年既当爹又当妈、吃甜做酸不在乎。可如今他只有破旧的房屋和残破的家当,这些东西不会说话。多长时间了,他出门一个人,回家还是一个人。他曾经养过一条狗,可那条狗好像和他没有共同语言,呆了不长时间跑出门就再也没回家。夜深了,他睡不着,坐了起来,又扫视一遍破旧的盆盆罐罐,这些东西不会给他洗衣做饭,也不知他的头痛冷热,不会陪他说说心里话,更不会陪他睡觉。“少来夫妻老来伴、睡不着了扯个淡!”可他经常睡不着,谁和他扯淡呢?自从媳妇走后,多少个夜晚,他像公狗一样狂热、烦躁。好不容易和邻村一个摆地摊的建立关系,谁知又被儿媳搅黄了。突然,从隔壁儿子房里传来一阵喘息声,接着又是女人的尖叫声。夜静得出奇,喘息声和尖叫声一前一后、连续不断、愈来愈大。那种声音让人如痴如醉、神魂消散。他屏息听着,不由得气粗起来,他想趴上窗户听得更清一些,可当他光着身子、打开窗户、趴上去时,那声音消失了,他趴在那里屏住呼吸等待,一阵冷风袭来,他清醒、冷静下来后,就颤抖着从窗户的木框上溜下来,接着就是两个喷嚏。他用被子蒙住脸,然后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骂自己是老流氓,而且流氓耍到自己人的头上,他感到自己很无耻,无脸见儿媳、儿子。门外狂风的怒吼声让他感到很冷、很冷,他把头探出被窝,看到窗户没关,便披上衣服,关了窗,又检查了门闩,随后和衣闷在炕上,用被子把自己包得更严、更实。
天亮了,任凭儿子怎么敲门,福全都一声不吭。儿子担心媳妇赶走那女人后,老爸想不开,便破门而入。只见福全眼圈青黑、神情恍惚地躺在炕上。儿子见状,立即将福全扶下炕,要送他去医院,可福全说自己没病。儿子硬是拉着福全走出家门。一出家门,又见左邻右舍指着他们父子挤眉弄眼。儿子将福全送到医院安顿好后,叫来媳妇照看,自己独身赶往石头家。石头和他一起耍大,人很实诚,他想问石头自己的老爸平时在家都干了些啥?为什么别人戳脊梁骨。起初石头不开口,儿子说:“石头,我们一起长大,亲如兄弟,我能寻你,就把你没当外人,你看着我和老爸被人笑话,心能安吗?”儿子说完这些话,石头还是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在儿子苦口婆心、再三央求下,石头终于“核桃枣儿”一起倒了出来:“叔丢人得很!听起来是摆地摊,其实是谈恋爱,整天围着女人转,最后找了个老伴和他一起摆地摊,那女的收了摊还给叔洗衣做饭,晚上还住在你家,这都罢了。可叔还换人哩!你说叔都这么大年龄了,你也是咱村有头有脸的人,他咋不知道丢人哩!”
“甭乱放屁,年轻人可以谈情说爱,老年人就不行。叔男寡妇守娃容易吗?过去有儿子陪伴,现在谁作伴?谈恋爱要两厢情愿,别人不同意就要换人,这有啥大惊小怪的,亏你俩还是新时期的年轻人,驴毛把脑子塞实咧!”石头媳妇插嘴说。
儿子听了石头夫妇的话,若有所思。他在石头家没停多久,又回到自己家,看着家里凌乱的物品和黑脏的被褥衣袜,揭开锅盖,又见发霉的馒头……儿子一阵心酸,他觉得老妈走得早,老爸将他拉扯大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老爸多年一个人在家,别的男人当完小工、干完农活回到家夏天有凉面、汤水,冬天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可老爸每天不管干的活有多重、干活时间有多长,回到家还得自己做饭、烧炕,想到这里,他觉得欠老爸的太多太多了。
儿子跑到医疗站,面对病床上苍老、消瘦的老爸,他有说不尽的内疚和难受。没等儿子开口,福全抢先开口:“娃呀!快去上班吧!爸死不了!”福全的这一句话又让儿子陷入深思:“老爸不愿和他们夫妻住在城里,可他们一走,如果老爸病危、病亡,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说不定等他们知道的时候尸首都臭咧!”儿子泪流满面地对福全说:“爸,昨天咱家那个女的是谁?她在哪儿?我们要把她找回来,我们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儿子说完这些,请人先在医疗站照管福全,随后就拉着媳妇的手走了。过了几天,小两口领着那个女的来看福全,一阵激动和倾诉之后,大家倍感轻松愉悦,一缕缕春光,穿透窗户上的玻璃,溢满病房,沐浴所有的人。
文/张秋宪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张秋宪,陕西省乾县阳峪祝家堡小学,爱好写作。
王孝付签名售书:王孝付创作的批判现实主义长篇小说《江南新梦》于2019年1月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书价58元,另加邮费10元。另有少量长篇历史小说《白衣卿相——柳永》,售价38元,另加邮费10元,处女作,安徽文艺出版社2010年12月首版首印;两本书一起买,只收12元邮费,合计108元;作家亲笔签名并加盖私人印章,有收藏价值,值得珍藏。欲购书者请加作者微信:18856210219或18605621367(注明“购书”字样)。或者点击下面“阅读原文”进入购买。或者点购买直接网上购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