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赫哲族渔村原来可以这么做

从哈尔滨监狱探监出来，黑子明把冯国庆安排在了他医院附近的旅店，晚上约了段爱民一起在小馆子吃饭，吃的是当地有名的啤酒、红肠和面包、饺子，馆子里只有他们这一桌 正好说话，冯国庆就回忆起四年前他在北京接待黑龙江大串联的红卫兵头头的经过，问：“子明，有人说咱们仨——我，你和赫连生是‘三剑客’，你们多有社会责任感！我不敢当。你们俩是黑龙江各市县红卫兵的头，我是文革中的逍遥派，哎，你们说，红卫兵在文革中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黑子明说：“段哥你说。”

段爱民大他们两届，平时不爱说话，说：“我虽然不是红卫兵的头，我的绘画水平却是在文革的宣传画中锻炼出来的，我们学校宣传栏上画的刘少奇、王光美的漫画全市一流，我就是因为会画画没下乡，直接留城到铁路博物馆工作。”他对冯国庆说：“我们哈尔滨有好多俄国人的饮食，这种啤酒叫‘`，面包叫‘列巴’，”

汪增美已经成了哈尔滨人，说：“还有秋林公司的红肠，这三样是绝配，就是得凭票，子明有办法，你多吃点。”

段爱民说：“我认为红卫兵是‘老人家’打倒刘少奇政府的一块砖，用完了赶紧把他们扔到乡下。假如没有文革，红卫兵头头都是各校的精英，他们大多是班干部、学习好、组织能力强，老人家利用了学生们对他的热爱和无知，打砸抢，迫害老干部和知识分子，破坏文化和文物，别看他们当年只有十六七岁，不够服刑的年龄，也应当对他们所犯下的罪行进行清算。”

全中国都没人敢批评老人家，此君平时不说话，说话就语出惊人，冯国庆感觉自己开错了头，因为黑子明就带头破过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这是在文革前期，叫“文斗”，后来“武斗”他没参加，就成了“保皇派”，就不再是红卫兵的头。

黑子明牺牲了一支胳膊，也算为自己的错误买了单，说：“红卫兵的首恶——有命案和造成巨大破坏者应当清算，可他们毕竟是孩子，思想单纯，一听是老人家让干的就干了，为害有限；最恶的是各企事业单位和工厂的造反派头头，他们真有政治野心并且有组织犯罪的能力，国庆你在北京不知道，武斗时我们哈尔滨的军工院校和企业占据了城市主要建筑，把坦克都开上了街。为了树立一个人的威信不惜毁坏整个国家，这种事情也就苏联和中国能干得出来，可惜我们现在对这件事还没有认识，电台和报纸还在搞个人崇拜。”

中国的文革进行了十年，这是第四年，前两年最乱，后来国家为了社会稳定把红卫兵变成了下乡知识青年；解散了造反派组织并且惩办了“三种人”——打砸抢分子，城市才由无政府到军管到恢复公安系统；企业才由成立职工、干部、军人三结合的“革委会”，到解散革委会、解放老干部，恢复生产，文革实际上已经有很大改变，这就是这四个年轻人能在这家小馆子里谈论它的原因，可文革思潮已经深入人心，每个革命群众都有可能举报他们，冯国庆引开话题说：“段哥，赫连生看的《古拉格群岛》是你给提供的？它是专门写苏联迫害沙俄贵族、白军和德军俘虏、持不同政见者和党内政敌的集中营的，比纳粹集中营更大更残酷，在苏联都是禁书你咋弄到的？”

段爱民一喝酒话就多，说：“我是铁路子弟，文革期间铁路图书馆烧书，我偷了好多回家。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地摊上买书，尽是世界名著，几乎按废报纸的价格，我相信以后它们能成宝贝。赫连生那本俄文版的《古拉格群岛》我就是在地摊淘弄的，我有所有手抄本小说，《少女之心》，也叫《曼娜回忆录》，是有名的黄书；《梅花党》、《一双绣花鞋》、《第二次握手》，是反谍和政治小说，这些书都不能确定谁是真正的作者，仅《第二次握手》我就有三个不同的版本，说他是张杨的作品不确切，把他打成反革命现在还在蹲监狱也有点冤。其实手抄本的写作水平很差，好多都以讹传讹，大家争相传抄说明太缺文艺作品了。最近有一本《红都女皇》讲得是江青的故事，谁看谁就会被抓起来，我就有一本。”

这是一个盗火者，不知道他能不能开启民智，汪增美说：“我说国庆的《赫哲词典》怎么辗转到了你那儿，我们班同学为了恢复它干了一年。”

冯国庆知道《红都女皇》是中国人借外国人之名写的江青艳史，里面有相当的水份，却反映了人们对这位文革旗手的不满，他引开话题问：“赫连生写的是啥？你们谁见过？”

黑子明说：“也是个手抄本，都传到了部队，我看过部分章节。赫连生虽然也是知青，却因为笔杆子硬直接分到了县委宣传部，他就利用工作之便到各知青点串联，还替他们呼吁要解决些生活问题，被单位发现开除，就当了专职的知青旅行家——走访了东三省一百多个知青点，包括兵团和五七干校，写了有代表性的一百个知青的故事。这是一部报告文学，特点是实事求是，所以在知青中很有影响。问题出在他的结论，否定知青上山下乡，属于破坏国家的大政方针，他所以被抓。”

段爱民完全从一个收藏者的角度，越是禁书就越有价值，得意道：“不瞒三位，赫连生的亲笔原作在我这儿，只此一本，我只告诉你们仨，要不我也得进去。你们说一本书有啥可怕的？多少人因为一本书或一句话获刑？还有被枪毙的，这正常吗？”

这就叫“文字狱”，在中国最大规模的有三次：第一次是秦始皇的焚书坑儒，除了种树、占卜、医药和秦国历史的书全烧，杀了三千多名书生，给中国灿烂的先秦文化以毁灭性打击；第二次是清雍正皇帝，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就招来了杀身之祸，雍正用编撰《四库全书》的方式来收缴、销毁并篡改历史，因言获罪的读书人远超秦始皇；再就是当代，破了以前的纪录。冯国庆又引开话题：“段哥，我现在管着一个渔业队，师部有意把它办成赫哲村，可我们没钱也缺少内容，你是搞博物馆的，有什么好办法？”

段爱民正喝得高兴，说：“这种事情你问我就对了。赫哲人不善于盖房就没什么古迹、生产方式落后就没什么文物、没有自己的文字就只能从民歌和其它民族、比如满族和俄罗斯人的文献中挖掘，我建议把赫哲人的故事先整理成文字，再创作成连环画，在你们村展出。”

“让游客看小人书？”

“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的连环画可不是当年的小人书，当年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杨家将》小人书都出自名家之手，堪称经典。可现在的连环画不是裁剪整齐的小册子，而是很大的一张画报，画的内容会根据文字和情节的需要，整幅、半幅、多幅；横幅、竖幅、斜插不拘一格，就像电影里的蒙太奇，更凝练也更有冲击力。日本人叫它‘动漫’，它和主题公园结合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产业，可惜我没有日本朋友。”

汪增美听得入神，说：“国庆有哇，他对象扈喜就在日本。”发现说走了嘴，吐了一下舌头。

段爱民说：“你想象一下，一进村就是画在各种墙壁上的彩色赫哲族故事连环画，全出于咱们省内名家之手。”

冯国庆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串画面，是条由广场、道路、园林、墙壁、小剧场组成的旅游路线，用文字、画面、雕塑、实物、虚拟场景和解说讲述一个环环相扣的故事，就像演出一部流动的舞台剧，肯定火，问：“画这些东西得多少钱哪？我的经费可不多。”

汪增美说：“你可以拿鱼换。”

黑子明说：“可以让老师带学生在你那里人物写生。”

“多小器？”段爱民叭达着嘴说：“你包给我得了，拿鱼换，画家们在你那儿免费吃住，带学生挣钱你别管。”

冯国庆激动道：“段哥你帮了我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