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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口·青龙口
作者/郭书宣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4年09月10日 00:00 河南)

青龙口的太阳,大风口的风。
风儿送来回忆,太阳升起人生。
我的二哥常说,段德仁是宜阳县解放初期教育界泰斗级的人物,宜阳县第三中学的开拓者,他有接近“神”一样的位置。
二哥在宜阳三中读书时,对我有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
他从宜阳三中走出,我又进了宜阳三中。
二哥说:“三十里路山连山,三十一道弯,穿过大风口就是红赵保。”大风口是家乡通往赵保的必经山口。
穿越大风口是我少年的梦。
当第一次站在大风口,风口早被日光点亮。风儿把我的眉眼吹歪又吹正,一眼就望见红赵保。我的那颗心都要跳出心窝窝,因为那里有我向往的宜阳三中,学校里有一位神秘的带头人——段德仁。
冬天的大风口,刮着干冷干冷的风。夏天的大风口,拂来清凉清凉的风。
段德仁的人生,好像就处在大风口的风口浪尖上,一夜之间政治的湍流把他卷进漩涡。那场反右斗争,把他从宜阳三中贬到东赵小学。
1958年初冬我去莲庄洛河滩掏铁砂回校后,那天下午天阴着,风刮着,云卷着,我们几个同学转到东赵小学。站在校门内的月楼前,一转身在西跨院内,只见右派分子段德仁身着一件褪色的旧棉袄,腰间系着一根绳子,正在打扫王书阁老师住室前的跨院。
啊!我心目中的“神”,原来是这等模样。
这是段德仁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
接下来,段德仁被流放到他的老家伊川县坡头寨,继续接受审查和劳动改造。
我不知道,人生遇到这样的际遇,就是在你以为没有风景的地方却迎来风景。
三年自然灾害刚刚结束人才匮乏,时任杓柳小学校长的郭逢邦,杓柳大队的大队长徐立,顶着压力请“右派”段德仁出山,到杓柳小学任教。
段德仁的职业生涯又从杓柳小学这些农村小屁孩身上开始。

段德仁在杓柳小学的故事,我的表弟抢先开了口:
段德仁头上戴着一顶右派分子帽子,但杓柳小学的师生并没有看不起他,认准了他的学识、能力,口口声声都是“段老师”。他呢?一旦进到教室,就是一位严师。
他干净利落,一身农民打扮。中等身材,浓黑的眉毛下,目光睿智而慈祥,有略为明显的重下巴,显得和蔼可亲。
俗话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他第一次踏进六年级教室,一言不发注视着全班同学,突然转身在黑板上赫然写下三个字:“段德仁”。竖排,字写得很规整,“仁”字收笔粉笔尖唰的一声横滑到黑板右边。洒脱、流畅、有力,然后返过身来,右手一指:“段德仁,就是我的名字!”
初识段老师,确实很震撼。段老师在宜阳三中教过我的叔父白德重(表弟的叔父)。叔父说:“在三中没有谁敢跟段老师对视,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太犀利了。那是一双有人情味的威严”。
段老师教语文,一笔正楷字,写得极其工整。一节课下来,他就会留下整整齐齐的一黑板粉笔字。
他有文学气质。这种文学气质 ,或许是先天的,或许是丰富的文学阅读形成的。他上课从不讲废话,他音量不高不低,我坐在教室的后面也听得清清楚楚。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亲切和蔼抑扬顿挫。他是那么的投入,并辅之以大幅度的肢体动作。那么抓心、抓人,一步步激发学生的求知欲。听他的课,每一节都有收获。

段老师在我们的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那天下午上课前,学校西边白家的大门外,一头黑牤牛慢腾腾地走来,突然停下,尾巴一翘稀里哗啦拉了一泡稀牛粪。我好奇地搬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到牛粪上,准备再投第二块石头时,猛抬头,段老师刚好从西边担着一担水停到面前。牛粪被砸得七散八落 ,而有一块牛粪好像专等着段老师 ,不偏不倚重重地飞到他的鼻尖上 。我大吃一惊 ,望着这一地的僵局,心想糟糕 ,顿时魂飞魄散,一只手掌反复摩挲着我的后脑勺…… 连声说 :“老师,对不起,我错了!”然而,他却没有“火冒三丈,凶巴巴”的相貌。也许段老师看到我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和愧疚,立马冲淡了他的不愉快。他始终没开口,只是看上去比较严厉,那是微笑中的威严。
一个人把生命融入工作中,他的事业注定会出类拔萃的,段老师正是如此。他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全身心的投入,以至于有人说当个代课教师挣仨核桃俩枣图个啥,而他只图心里舒坦。
听说他从没向学校提出一件私人的事儿。
那天我同马群见去高山煤矿卖完梢子,刚好遇见段老师挑着箩筐拿着笤帚等待扫煤。煤场后是山一样的煤堆,煤场上带拖挂的大卡车排着一辆辆。一群男女老少在死死地盯着汽车装煤过磅,等待汽车开走了,地上落下一些煤灰沫沫。一辆车刚开走,只见他们个个猛扑过去,捡起一根小木棒划个圈儿,告诉同伴这是我圈住的。然后用笤帚一点一点把煤沫扫在一起,似乎还要掘地三尺。这时,段老师傻愣愣的等别人占完了,他才在一旁一粒一粒的把煤沫扫在一起。白净的脸庞早变成了戏里的包公。我俩看着替他着急,忙夺他的箩筐、笤帚,等待着又一辆汽车开走了就猛扑上去,大概过了几辆车,就给他扫满了两箩筐煤。
第二天早上,他像平常一样,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那一刻,我们这群少年根本不识愁的滋味,更黏着喜欢听老师朗诵。段老师望着我们的眼神,满是期待和喜悦,就尽情地朗读。那带有穿透力的声音,把课文读得风起云涌,早就把大家带入美妙的世界里。只是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喉咙有些沙哑。
你看,仅仅这么一件事儿,也让我铭记至今。我意识里甚至无数次出现过,一个数九里的星期天,一个老右派在煤场上扫煤的那个画面……
段老师左手托着妻儿,右手托着一群学生。但是,他的步伐一直那么稳健。
杓柳小学的那两届学生是幸运的。段老师经历多,格局大,我们正处于说理想的年龄,他就容得下我们的奇思妙想。他那宽广的心胸,一步步唤醒了我们人生的走向。我们历练着,成长着。

挡不住的缘分。
湍流卷不走的段德仁,他的人生就像钱唐江口的弄潮儿,一会儿压入谷底,一会儿勇立潮头。党的政策全面落实后,他又出任宜阳县樊村高中的教导主任。
1980年秋季,一路绿灯我来到樊村高中。(樊村乡中前身)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年后我和段德仁老师竟在一起工作,而且还真真切切的一个办公室。
在樊村高中那一年,我一来,我一坐,就非常珍惜那一张办公桌,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努力记住他的每一处细节。我明白多年后这里就是一个美好回忆的闪光点。
那次,我同段老师到县局开会,坐在青龙口的那棵千年古柏下休息。青龙口对他并不陌生,当年他从宜阳县城戴着一顶右派分子帽子在这里留下了深深的影子。青龙口的花开花谢20年,20年啊!风儿吹醒了他的人生。他又从青龙口经过,风卷着他,他踩着风,他乘风跨过五里坡,到宜阳县城摘掉了那顶沉重的右派分子帽子。
时间拔高了青龙口的那棵千年古柏,也馈赠了段老师人生的第二个春天。
青龙口是他人生的见证者。
进入人生的第60个年头,段老师光光的额头上总是充满了阳光,大脑“内存”好像有增无减。他每周除了正常的教学工作,总要给学生上几节课。
段老师传授的不仅是知识,而且是“人学”,人格的完善。如果一个教育者只是传授知识,那无非就是“河南人把京剧移植成豫剧”。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见证了中国百年的起起伏伏。几十年间,我所见的宜阳、伊川县志上的名流人物,段老师不但见过,而且一起生活过、共事过。如今,他每天除了唱不烦的那支老歌《东方红》,没什么能让这位老人大喜大悲了。
他离开樊村高中时,从抽屉里取出相册,挑了一张高清晰的大头像。我把这张相片放在我的像册首页,当打开像册,首先就看见他望着我笑。
那天,我们一家人回老家,有意让老二女儿把车子停在樊村乡中的大门前,背景是春天里的庙岭,旷野十分亮眼。
没曾想,四十多年过去了。这所学校物变人非,校园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一不变的是上天恩赐的这块土地。
大女儿望望我:“进去看看 ”?这时,我的心动了,但脚没挪动。因为我们的时代“那个过程”已经过去,我们的青春在曾经美丽的事业上划上了有趣的句号。我的心揪得紧紧的,又何必烦忧一个新的校园,一代新人?
再见,再见了!
心里,只惦记着我同段老师那间早已消失的办公室。


作者简介:郭书宣,河南宜阳人。曾任樊村镇中校长。退休后同老伴连续十五年游走国内外。先后写了《迟到的旅行》、《无愁的青龙口》,两部散文集共有55万字,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