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我（七）

铁八师 靖陕零

“背上了行装扛起枪，

雄壮的队伍浩浩荡荡，

同志呀你要问我们哪里去呀，

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这首著名的军歌叫《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志在四方，就意味着四海为家，就意味着得经常搬家。1954年1月，部队出发修建宝成铁路，刚搭好窝棚，即接到中央军委命令，参加抢建黎湛铁路，队伍连夜开拔赶赴施工现场。先是在广西贵县（今贵港市）一带，后又奔赴广东湛江。像这样频繁地转移，对咱们打游击战出身的军队来说是家常便饭，可对于拖儿带女的随军家属，这种说走就走的搬迁则是一次次的灾难。为了不拖部队的后腿，我们家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除了必需的几套换洗衣服和被褥以及精减到无法再减的炊具外，其它家什、衣物搬家前全部送给房东。孩子们不能留一件玩具，连我出生时舅舅送我的一套银项圈和手镯也在被清理之列。

由于爸爸不允许公务员和警卫员帮助做家务事，装箱打包全是妈妈一个人操劳。无论怎样清减，缝纫机和收音机我妈都不肯丢掉。为了省却拆装的麻烦，妈带我们拉着板车到木材加工厂买板皮，回来刨掉外皮，做了几个硕大的包装箱。缝纫机不用拆分整体放进大木箱，空隙拿刨花和锯末填满。收音机、热水瓶，锅碗瓢盆都用报纸一个一个包好，再裹上棉被装箱钉盖，最后用浸湿了的稻草绳捆扎结实。

童年时代的生活回想起来，好像不是在准备搬家，就是在搬家的路上。从我上小学到小学毕业，（五年制），我们搬了六次家。我当兵以后，部队从木兰围场移防去科尔沁草原，见我打包的娴熟动作，同志们都惊呆了！经过四天五夜的闷罐车旅行，汽车转火车，火车转汽车，装装卸卸，我们包装的医疗器械、枪支弹药、生活用品等都完好无损，连一只热水瓶都没打碎。

爸爸离休前几年，我们家定居北京，总算安定下来不用搬家了。妈妈看左邻右舍都有成套漂亮的家具，心生羡慕，也想置办几件，我爸不同意，再说就火了。他说，毛主席的《论持久战》是在窑洞的土台子上写的，你能在漂亮的写字台写出几篇像样的文章来，咱就买！我妈气得不行，又说不过他，只好给我打电话求援。我对老爸说，您这就有点教条主义了啊，毛主席住进中南海以后，还趴在土台子上写文章吗？再说，咱国家现在的经济条件，我妈的要求也不过分吧？我爸说，我不是嫌你妈添几件家具，你没见她，看别人家有什么东西两眼发直的样子。物质是为人服务的，能用实用够用就行了，如果当成了追求，人就变成物质的奴隶。如果追求变成了贪婪，就会彻底丧失底线，最终成为人民的罪人。“言重了，言重了！哪有您说得那么可怕。我妈呀，充其量也就是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 到底给我爸说乐了。

我妈从土改时参加革命，后又经干校学习，照理说妥妥地应该是个离休干部。可自从嫁给我爸，终年钻山沟，哪有现成的工作好找？她们随军的姐妹们组织起来，为部队缝制施工手套、护肩、帆布工作服和袜子。我妈手脚麻利，加上起早贪黑地做，每天完成的产品都堆得像小山一样。晚上我们做好作业，就拿着纳鞋底的锥子帮妈妈给成品翻面、扎捆、装袋。因为正式单位的履历断断续续，我爸又不肯出面找人作证，可怜我妈辛苦一辈子，退休时工资只有二十几元。爸爸去世后，我们帮妈妈找组织查档案，找尚在世的老领导、老同事写证明材料。将她的正式工龄连起来，最后仅认定为离休工人身份。我妈第一次捧着一千多元的退休金时激动不已，连连说：咱现在不干活了，还给咱发这么多钱，这么多！我妈是个知足的人，她觉得自己晚年生活幸福得不得了。

好强的妈妈，事事不落人后。这是她参加“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表彰会”时，和女代表的合影。哈，一看就是摆拍。

爸爸离休后，在家的时间多了，老两口有时难免磕磕碰碰的，争执不下就找我当 “法官”。 一个说：你爸又不讲理了。另一个说：你妈这思想有问题。我跟爸说，您不是最会做群众思想工作吗？我妈也是群众啊，您怎么就没有耐心了呢？您不能拿党员的标准去要求她，看来，您对待群众的态度还不够端正（偷笑）。我又跟我妈说：我爸自打参加革命起，就发誓要把一切献给党，这个一切里就包括您和这个家，正是因为他最爱您，把咱们当成了他生命不可分割的整体，就一起牺牲啰。哪有人牺牲了胳膊腿还好好的道理。爸爸妈妈听了，都说还是我讲得令人心服口服。其实，自己心里有数，我基本就是个和事佬，和稀泥。

这几年上映了几部反映铁道兵光辉历程的影视作品，在全国尤其是年轻人中反响很大，使大家受到了生动的艰苦奋斗传统教育。但是站在光环背后的随军家属们的奉献同样可歌可泣，不应被忽视。

人老话多，说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我妈总禁不住痛哭流涕。苏东坡的《竹篙词》中 “莫提起，提起珠泪洒江河。” 形象地描述了我妈追忆往事时的情景。每当这个时候，我爸先宣布：诉苦大会，现在开始！然后坐到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

爸爸妈妈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那天，爸已经病得很重了。他强打起精神，坐到饭桌前，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端着酒杯，郑重地对我妈说：“老陈同志，谢谢你。这辈子跟着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遭那么多罪，我对不起你！”又对我们姐弟说：“以后你们好好孝敬你妈。”妈妈早已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续 ）

槛外人 2024-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