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
贵在知贵,文化自信。山水贵州众已知,人文贵州世未识。较之全国大多数省区共同体现的中原一脉“王化系文化”,“民生系文化”的山地贵州人文历史百态并蓄、多元多彩,贵州学术研究更显“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文人相重,惺惺相惜。贵人学社以“贵在知贵,文化自信”为信条,提炼多元文化、汇聚百家贵谈,致力为贵中名家和贵州文化构建一体多元、兼容并蓄的传播平台。
“没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没有文化的繁荣兴盛,就没有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近年来,苗族村BA爆红网络,成为“现象级”的文化形态,让人们更加认识到曾经被忽视的贵州“山地多元共生文化”的独一无二、独具魅力。贵州是中国苗族文化的代表,苗族文化是贵州以“山地共生”为特质的“民生系文化”的特色。
经作者同意、授权,本期选登全国著名人类学家、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巡视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石朝江老师苗学研究作品——《论苗族的三大崇拜》以飨读者。
全国著名人类学家、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巡视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石朝江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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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然崇拜源于对大自然的恐惧;
2.图腾崇拜是氏族的发展与标志;
3.祖先崇拜是祭祀人类自己的祖先。
在原始社会时期,人们总是把异己力量幻想为超自然的力量,对其既恐惧又依赖,必然要产生出许多崇拜物来。和众多古老的民族一样,从上古走来的苗族,也经历了自然、图腾、祖先三个相互关联又各具特征的重大崇拜阶段。只是由于居住分散,各地经济文化发展不平衡,原始宗教的表现形式如同苗族的语言和风俗习惯一样,都有很大的差别。其具体的信仰对象和宗教仪式,或此有而彼无,或大同小异,或有的地方保持完好,有的地方已经消失或逐渐消失。
一、自然崇拜源于对大自然的恐惧
“自然是宗教的最初原始对象”。直接针对自然界本身的自然崇拜,是人类宗教活动最早阶段上的崇拜。原始社会时期的苗族先民,他们无法理解大自然风雨雷电、日月星辰、生老病死等现象,随之而产生神秘畏惧心理;同时在强大的自然力面前,人类自身的力量显得过于弱小,出于一种本能的孤独感,他们便幻想万物均像人一样具有灵性,因而他们竭力把依赖寄托在那些具有保护意义或与日常生活有重大关系的事物上,对其加以崇拜。
在《苗族古歌》、《苗族史诗》和《苗族古老话》中,从天上的日月星辰、雷电乌云,地上的树木花草、虎蛇犬牛,到地下的金银宝藏,水中的鱼龙蟹虾等等,在原始时代的苗族先民头脑中,都被人格化了。这些自然现象和外界物体,同人一样能说会道,有喜怒哀乐,有善恶之分。
比如《苗族古歌·运金运银》,叙述苗族先民为了铸造“撑天柱”和打造日月如何找到金银的故事。在古歌中,同人一样生活,有人的思想感情,帮助人或与人为敌的自然现象和物体,就有金、银、龙、鱼、螃蟹、水獭、雷、蚂蜂、老鹰、山雀等十多种。原始的苗族先民们赋予这些自然现象如物体以人的生命,把它们同自己的生活融为一体。正是从这种“万物有灵”的原始观念中,产生了最先的原始宗教,即自然崇拜,正如恩格斯说的“一切宗教,不是别的,正是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支配着人们的那种外部力量在人们头脑中的幻想的反映……在历史的初期,这样被反映的,首先是自然的力量”。
苗族的主要自然崇拜对象有天、地、日、月、古树、枫树、竹、山岩、巨石等;主要的人造物崇拜有桥、门、土地庙、水井、铜鼓、木鼓、芦笙等。
苗族先民认为,最早的时候天地是连在一块的,浩瀚的天宇是宝、雄、旦、当四位祖公用金银柱撑上去的。天被撑上去以后,就主宰着人们的吉凶祸福,天是浩大无比,不可逾越,不可蔑视的象征。天地分开后,土地生长万物,是蕴育人类的“祖母”。天地与人们的生活休戚相关,因而最能寄托苗族先民们的依赖感。
时至今日,苗族地区的节日聚会、婚丧大事、立房架桥,都要祭祀天地。“远古的时候,白天无太阳,晚上无月亮,天上灰蒙蒙,地下黑麻麻,种田谷不长,姑娘不出嫁”。又是苗族的四祖先“运金造太阳,运银造月亮。”经历千辛万苦,把日月挑上天去,从此才有了太阳和月亮。“牯牛才打架,姑娘才出嫁;田水才温暖,庄稼才出长,有吃又有穿,有花又有歌,鼓社九千个,遍地喜洋洋”。是日月使天地获得了光明和温暖,使万物得以生存和繁衍。
黔东南苗族在过鼓社节时,请祖先神灵来领受供品的祭词中说:“我们的父亲像太阳,我们的母亲像月亮,住在高高的天上,送来温暖与光明,请你下到祭坛前,领受供品保安康”。湖南城步苗族还保留着一套祭礼太阳神的宗教仪式,祭祀在黎明开始,巫师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到东方去迎太阳”。迎太阳时巫师表情严肃,跟随的人们也不能谈笑喧哗,待太阳东升时,齐向太阳拜礼,高唱《太阳歌》:“太阳出来是辰时,正是大王出门时,大王出门犁田去,来年丰收庆古坛……天地日月是苗族最古老最原始的自然崇拜。
苗族世代崇拜枫木。在《苗族古歌》中,苗族先民对枫木进行了极具功利价值的美化,并肯定它与自己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天地生枫木,枫木变蝴蝶妈妈,蝴蝶妈妈生出苗族和人类的祖先姜央,然后才有了苗族,才有了人类。湘西和黔东南苗族称枫木为“妈妈树”。湘西谓枫木为“道姆”,“道”是树,“姆”即妈妈。黔东南称枫木为“道莽”,“道”系树,“莽”即妈妈。
苗族历史上确与枫木有关。苗族先民所属的“九黎”部落首领“蚩尤”,涿鹿中原之战被黄帝擒杀后化为枫木,《山海径·大荒南径》云:“枫木,蚩尤弃其桎梏,是为枫木”。时至今日,部份苗族地区在盖起新房子时,习惯用枫木作中柱,认为枫木生人,用作中柱,子孙才兴旺。在黔东南,大部分苗族村寨的水井边或村头寨角都有苍劲挺拨的枫树,神之祭之,认为他能保佑平安,繁衍后代。中、西部苗族普遍供奉大树(不一定是枫木),每个村寨在周围的山头选一株长势高大、奇特的古树在周围垒石为标志,以示神灵,全村人都把它当作保护神,每年前往祭礼。有的苗族则崇拜竹,认为竹繁殖力快,长势茂盛,象征着氏族兴旺发达。
苗族崇拜山岩、巨石也较为普遍。
在石器时代的原始社会中,岩石便是人们制造生产工具和武器的重要原料,人们寻找一块适用于制作工具和武器的石料是极不易的,一旦被发现并把它加工成工具和武器之后,就在使用过程中被当着神物和神赐之物来加以崇拜。苗族居住山区岩石体积巨大,形状奇异,特别是对雨水风化了的各种人和动物形状的石头产生极大的神秘感。走到巨石边,山洞前,都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有的地区凡小孩子得了病,便请巫婆祭石消灾。有的以石头作为孩子的名字,认石头为小孩的保护神。有的将孩子拜寄奇山异石,称奇山异石为“岩妈”,过年过节或孩子生病患疾均烧香化纸祭供,祈求“岩妈”保佑孩子平安。
贵州台江县南宫附近的大石崇拜,此石高约二丈,腰围略约十丈,据说它是女性,附近十来个水缸般的大石都是它的女儿。
石崇拜是世界古老民族中较普遍的现象。秋鲁的土著民族认为人是石头变的,因此石头像人一样有灵魂,人们必须供奉它。
古代欧洲也有崇拜石斧的现象。我国台湾有人称一种石头为“石头公”,把它看成是保幸福、避妖邪的神物。解放前,内地汉族地区也常见房前屋后有一块片石,上刻“石敢当”。据《继古丛编》载:“吴氏庐舍,遇街冲,必设石人,或植片石,镌石敢当以镇之”。可见古代内地也把石头作为压禳不祥的镇物看待。再追溯远一点,古代神话中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精卫衔西山之石填东海,可见石头在古人信仰中确有很高的地位。
人造物崇拜也就是灵物崇拜。苗族的灵物崇拜以祭桥较为普遍。苗寨的桥主要有木桥、石桥、寨桥、风景桥、求子桥、保子桥等。有是一家人建的,有是房族建的,有是全寨共建的,也有邻寨合建的。自家架的桥,有独木桥,也有用三或五根杉木架成的桥。独木桥主要供人行走,三或五根杉木架的桥主要是为求子、保子;房族合架的桥要比家人建的桥大,用杉木三或五、七根架成。其作用,一是便利交通、农耕,二是保子,企望族的延续,人丁兴旺;寨桥,是由全寨合建的,它不仅跨度大,而且宽,用瓦或杉树皮盖顶,桥身有靠背拦杆等装饰物,桥的一头还立有土地庙。寨桥一是供人畜行走及人们在劳动之余憩息和娱乐,二是起到点缀山寨风景,供人赏景,三是为了护住本寨龙脉,起到保寨平安的作用。人们每年都要祭桥,家庭架的桥用鸡鸭鱼祭,房族架的桥用猪头来祭,全寨架的桥用水牯牛祭。
在原始人十分简朴的头脑里,认为人同自然界事物的变化一样,全在干各自内部的“灵”的存在和作用。苗族先民从原始的“灵”的观念出发,把人的属性和自然界的属性通过幻想而沟通起来。在人们的思想意识里,渐渐地造成了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联系,即“灵”的联系。他们以为自然界的赐予和灾难全然是“灵”的作用。他们不断地渴望自然界永远向人们提供所需的饮食以及一切有用的东西,祈求自然界不要给他们降临灾难,并且认为自然界各种事物的“灵”是能够听到或满足人们的这种愿望的,这就相应地产生了最初崇拜自然的宗教仪式。人造物崇拜稍晚于自然物的崇拜,它们都是人类宗教活动最早阶段上的崇拜。
二、图腾崇拜是氏族的发展与标志
图腾崇拜是自然崇拜的发展和深化。人类学的资料证明,“图腾崇拜产生的条件:第一,人类经历了对自然界普遍崇拜的阶级,有了比较成熟的灵魂观念;第二,氏族外婚制的确立,有了最初的生殖观念,形成了对集团祖先的最初确认;第三,氏族的组织与制度在社会生活中开始起了作用。
恩格斯说:“人在自己的发展中得到其它实体的支持,但这些实体不是高级的实体,不是天使,而是低级的实体,是动物。由此而产生了动物崇拜。”如果说最初的自然崇拜的对象主要是植物、自然物的话,那么图腾崇拜的对象就主要是动物。世界上各个民族早期都曾产生过这种崇拜,苗族也不例外。由于苗族分布的地域十分辽阔,各地苗族地区性差异较大,因而图腾崇拜的对象比较多。
从苗族三大方言来看,黔东南苗族曾把蝴蝶作为自己的图腾。《苗族古歌》中的《妹榜妹留》和《十二个蛋》两首歌,叙述了“妹榜妹留"(即蝴蝶妈妈)从枫木心孕育出来,长大后同“水泡” 游方,生下十二个蛋,由蛋中孵化出龙、虎、蛇、牛、蜈蚣、雷公和姜央等兄弟,姜央就是苗族的祖先。据传说:“很古很古以前,姜央从蝴蝶妈妈的十二个蛋里孵出来后,打败雷公、龙、虎、蛇,夺得天下,开田开土,繁衍子孙。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年,地方忽然发生瘟疫,人死了很多;又一年,天下大旱,颗粒无收。姜央认为,这是因为没有祭祖,祖宗生气降的灾害。姜央决定祭祖,祭他的蝴蝶妈妈,祈祷降福子孙”。祭蝴蝶妈妈后,果然瘟疫敛迹,普降雨露,年年丰收。于是姜央订下规约:“从今以后,每降十三年祭祖一次”。
黔东南地区的苗族,还有“扫寨”的习俗,即每年村寨杀猪一头.由理老念巫词,大家分得一份猪肉,都带到村外去吃,家家户户熄火一天,象征这年无灾害。“扫寨”所祭祀的也是蝴蝶妈妈。流传下来的苗族《焚中曲》说:“杀猪扫村寨,祭祖先老人,祭祖祭蝶妈”。
湘西、黔东北以及邻近的川东、鄂西地区的苗族先民则以神犬,即“盘瓠”为自己的图腾。至今在湘西苗族地区还保存了大量的盘瓠庙,如苗族聚居的麻阳县,有盘瓠庙十八处。其中高村乡的漫水、壮里乡的新营、郭松坪乡的陈家坡的盘瓠庙还很完整。庙内供奉石碑刻有“本祭盘瓠大王”神位。每年首末,麻阳苗族后裔都要举行祭祀盘瓠的活动。祭祀的主持人带头引吭高歌:“五月初一开神门,椎牛杀猪祭祖神;盘瓠大王苗族源,代代相传记心间;祖先恩德大如天,子孙后代永继承。”湘西苗族的宗教活动——“吃猪”,祭祀神母辛女,实际上是对盘瓠的崇拜。在离泸溪县城二十多华里的地方,有许多关于盘瓠的遗迹,如辛女宫、辛女祠、辛女岩、辛女溪、辛女潭、辛女滩、辛女村等,这些都是苗族先民祭祀、崇拜盘瓠的地方。苗族聚居的吉首、花垣、沅陵等县市,也都留有不少祭祀盘瓠的遗存。
贵州西部有的苗族以鸡为图腾,不是因为鸡与自己有血缘关系,而是因为鸡给人类带来了光明,鸡能驱逐鬼怪,给人们带来幸福。西部苗族神话《黑洞洞,明亮亮》说: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九个太阳,它们一同出现,一同隐没,大地被晒得干裂,河水断了源,山石被烤晒得如同烧红的铁锅。后来有个猎人练成了神箭,他连发八箭,射落了八个太阳,剩下的一个吓得藏到天边去了,再不敢出来。于是,天和地失去了光明,人们陷人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黑暗中充满着凶厉、恐怖的妖魔鬼怪,万物不生长,人们惶恐不安,这远比忍受太阳烧烤更可怕。人们想了种种办法要将太阳呼唤出来。先是请有优美歌嗓的喜鹊,次第请狗和水牛,但太阳始终不出来。后来,人们让公鸡呼唤太阳,公鸡伸颈抖嗓一叫,太阳出来了,光明重新照耀人间,万物恢复了蓬勃生机,人们脸上又重新有了欢笑。另据一些苗族老人说,他们的祖先从外地迁来黔中时,带着一只公鸡寻找繁衍生息的理想土地。他们走了很多地方,晚上鸡都没有呜叫,又继续走。后来来到一处坝子,那晚上鸡开声叫了。他们就认为这地方日后必人丁兴旺,就居住下来了。
在苗族人的意识中,鸡不但有呼唤光明驱逐黑暗的神秘力量,还具有指引人们寻找幸福吉祥,帮助人们驱逐鬼怪的神秘力量。在苗族许多传说中,很多凶厉可怖的鬼怪夜晚横行肆虐,但只要听到黎明即将来临的一声鸡啼,便匆匆退隐。现在苗族还有一些习俗,用鸡来驱赶鬼怪,如用鸡头穿于竹杆上,插于门口“送鬼出门”:如遇阴鬼缠身,用公鸡一只绕身三转,“阴鬼”即行离去。
众所周知,龙是中华民族的崇拜物,中华民族是龙的传人,换言之:龙是东方民族的象征。在一般的崇拜观念里面,龙是主管雨水的,是一位水神。龙掌管雨水与农业生产息息相关。苗族是一个古老的农业民族,与龙建立了密切的关系。湘西苗族的“接龙”,黔东南清水江流域的划龙舟活动均能说明这一点。湘西苗族接龙有接水龙和干龙之分,天旱接水龙,天涝接干龙。黔东南苗族划龙舟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在雷山县的许多苗族村寨,每隔十二年过一次招龙节。招龙节的主要内容必是祭龙神,把龙神招到寨上来,招到各家各户去,以保佑全寨村民,在未来十二年中风调雨顺,身体安康,人丁兴旺。由此可见,苗族先民也曾以龙作为自己的图腾。
苗族支系多,居住分散,各个不同的大小支系,都有自己的图腾。有以牛为图腾的,有以鸟为图腾的,有以鱼为图腾的,有以燕子为图腾的,等等。当然,也有以植物为图腾的。
一个民族有多种图腾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图腾崇拜随着氏族制的产生、发展而产生、发展和演变。一个氏族发展了,便分裂成几个氏族,也同时产生了几个图腾。如印地安人狼氏族发展为部落后,分裂为四个氏族,其图腾分别是狼、熊、犬、负鼠。结合苗族多种图腾来看,人类早期的图腾崇拜,主要就是一个氏族的标记。氏族以不同的图腾而与别的氏族区别开来。
如前所述,图腾崇拜是氏族制的产物。氏族制是在排除血缘婚实行族外婚开始的。根据“自然选择原则”,原始人认识到血缘婚的危害,看到族外婚的好处,便坚决排除血缘婚而实行族外婚。以一祖母为核心的氏族成员只能到外氏族去通婚。为保证这一制度的实行,每个氏族必须有一个名称(以免错乱),于是他们便以日常生活中熟悉的动植物(主要是以动物)来命名。命名的原则是附近氏族的名称不能雷同。
从摩尔根《古代社会》中提到的许许多多氏族名称和苗族流传及保存下来的氏族名称即图腾可看出,一个部落内部的氏族名称(图腾物)绝不相同,这样才便于区别氏族而实行外婚。
图腾崇拜在观念上对于人类和社会影响最大、最深远的,即是氏族外婚制的实施共同信奉同一种图腾的氏族集团内部,是严格禁止婚配的。认为自己母亲氏族的兄弟(包括从兄弟)和姐妹(包括从姐妹)间如果发生性行为,那就违反了氏族最神圣的法规,就会触犯自己民族集团的图腾,给整个氏族招来灾祸,因此,必定要遭到氏族全体成员的惩罚。
苗族习惯法就规定:“同宗同鼓社的子女,是兄妹,不能婚配,违反者,罚以白水牛祭祖祭社”。这种约束人们性行为的最古老的道德观念,是在图腾信念的支配下形成的。那个时期人们对自然选择的作用,已经具备了一些朦胧的认识,认为在属于不同图腾集团之间的结合,才能产生出更加繁盛有力的后代,所以只有在信奉不同图腾的集团成员之间进行婚配才是合理的。图腾外婚制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大进步。
三、祖先崇拜是祭祀
人类自己的祖先
祖先崇拜是在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祖先崇拜与自然、图腾崇拜的区别在于,前者崇拜的对象是人,后两者崇拜的对象是植物、动物或其他自然物。苗族对自己的祖先十分虔诚,他们认为祖先“虽死犹生",其灵魂与之同住。时至今日,苗族中还十分盛行祖先崇拜。
人类在长期的世代谋生活动的实践中,对于人的作用、人的智慧、力量及其价值的发现,人在自然界中地位的演变和提高,都是随着人类的社会生产及战胜自然的能力的发展,一步一步地渗入到自己的崇拜意识当中,而动植物或其他自然物渐次退出了崇拜意识的中心,居于次要的地位。从对动植物崇拜到对人本身的崇拜活动之演化,大约始于母系氏族的繁荣到衰落,特别是在男子的社会作用和地位的增强,父系氏族公社兴起的时期。
黔东南地区的苗族,最早崇敬枫木,崇敬蝴蝶,后来转为崇敬人类的始祖姜央(又称央公、勾央),认为他是苗族的祖先。苗族《焚中曲》唱道:“混沌的太初,朦胧的岁月,蝶妈生老人,生远祖央公。央公生我们的妈妈,妈妈才生我们大家”。据对黔东南苗族的调查,“苗家祭祖最初祭蝴蝶妈妈,后来便祭到姜央,再后就祭到各代的祖宗”。每个鼓社设“鼓石窟”,内供男女半身像,据说就是“央公”、“央婆”。
湘西苗族有对始祖神“傩公”、“傩母”的崇拜。“傩公”、“傩母”,东部苗语称“奶傩芭傩”,“奶”即母,“芭”意为公,“傩”是神圣的意思,可意译为“圣公圣母”。据传说,他们是兄妹,洪水之后二人结为夫妻,繁衍了人类。据近人考究。这兄妹二人就是传说中的伏羲与女娲。凡遇人口不安,六畜不旺,五谷不丰,财运不通,疫病流行,以及其他灾难,都要许预酬傩神,叫“还傩愿”,又称“腊祭”。清陆次云《洞溪纤志》云:“苗人腊祭日报草,祭用巫,设伏羲女娲像”。
祭祀时,巫师行各种法事,还要唱傩歌,跳傩舞,演傩戏,表示对自己始祖的虔诚崇拜和敬仰。湘西还有一种祭祀活动,即对各代祖宗的祭祀叫“敬家仙”。一般一年一次,秋后进行,地点在屋内火塘旁(认为是祖宗所在位置),要请苗巫念咒打“信咚”,乞求祖宗降福子孙,保佑全家安宁。其咒云:“簸箕内的五碗肉、五碗酒,许多粑粑,都送给祖先,请你们吃了”!念毕烧纸钱送鬼,并念道:“你们吃完了酒肉,现在烧纸给你们,不烧是纸,烧了是钱,多少均分,你们回去,要作好鬼,不要想到人间,人间早晚吃饭,都要叫到你们。叫到就要来,在阴间知道人间有何灾祸,就要竭力解救”。
广西的部分苗族,祭祖叫“敲巴朗”,类似黔东南的“鼓社节”,十三年举行一次。祭祀时,由巫师“念鬼"即呼唤列祖名字,并念由某地到某地,经过一系列地方,最后请到家里。先请长房祖先,再请二房、三房祖人。族大祖多者,往往请至数百成千人。俨然就像背诵列祖列宗的“题名录”。祭祖大典非常隆重,一般要延续数日始毕。
人类首经历过母系氏族时期,这在苗族祖先崇拜中也反映出来。湘西苗族祭祖时,祭坛上供的是一个女性偶像,表示自己的始祖是女人偶像上用树枝搭盖,象征祖先在古代是穴居野处。
在祖先崇拜的阶段上,人们虽然还不同程度地保持着对自然和图腾的崇拜,但它们已经不可避免地沦为祖先崇拜(即对人的崇拜)附属物。最早的自然崇拜,包括图腾崇拜,是一种自然的范畴,它们与祖先崇拜是有区别的。前者崇拜的某种物类是神秘的力量,后者崇拜的某个死人是自己的祖先,是人类真正的祖先。
苗族祭祖的形式有:地区性的大祭;村寨或宗族祭祀;以户祭祖。地区性的大祭是祭祀民族或氏族的祖先,如前所述的黔东南鼓社祭,祭祀央公、央婆;湘西“还傩愿”祭祀“傩公”、“傩母”。村寨或宗族祭祀,一般是祭祀自家的祖先。苗族认为祖先灵魂亦具有超自然的能力,能给人们带来祸福。若不祭祀祖先,其灵魂就会给人们带来祸害,只有祭祀了祖先,才会得到祖先神灵的庇佑。无论是地区性的大祭,村寨式宗族的祭祀,家庭的祭祖,其目的都是一致的,乞求祖灵庇护,保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子孙发达。
现在世界上约有苗族人口1200多万人。中国是苗族的发祥地和主要居住国,有苗族人口9426007人(据2010年人口普查),其余200多万分布在四大洲的十多个国家。苗族由中国的一个民族演变为世界性的民族。
一、明清时一部分苗族迁徙至东南亚国家
由于古代扩张和在部落战争中遭受败绩,5000多年来,苗族在中国从华东到中原、从中原到中南、从中南到西南,辗转迁徙,其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明清时一部分迁徙至东南亚国家。20世纪下半叶,东南亚半岛的一部分苗族因为战事被迫迁往陌生的西方。苗族长时期、远距离的大迁徙与大流离,这在世界2000多个民族中极为罕见。
1、迁入越南
苗族迁入东南半岛,至少开端于14世纪末或15世纪初。最早进入的国家是越南和老挝,然后才是缅甸、泰国和柬埔寨。据《贵州省志·民族志》记载:“早在元代,元朝统治者多次征调思州、播州土兵远征东南亚,有一次从黄平征调万余人,其中苗族不少。”
越南学者琳心,把苗族从中国迁入越南分为三个时期。第一次迁徙,是发生在17世纪到18世纪初,贵州苗族在反对“改土归流”失败后,有80多户苗族陆续辗转迁到了越南。第二次迁徙发生在1796年至1820年间苗族乾嘉苗民起义失败后。第三次迁徙发生在咸同苗族大起义失败以后。迁入的苗族最主要来自贵州,也有的来自湖南、云南和广西。
越南现有苗族约107万人,大部分自称“蒙”,只有一小部分自称“那苗”。主要聚居在河江、莱州、老街、山萝、安沛、高平等6省,在宜安、宣光、清化、北太、和平、谅山、清化、河北、广宁等省也有苗族定居。
2、迁入老挝
老挝苗族被称为老松族或老松人,他们最早迁入老挝的时间应为15世纪初。从迁徙路线来看,老挝苗族与越南苗族有所不同,越南的苗族全是从中国迁入的,老挝的苗族有一半是直接从中国迁入,另一半则是辗转从越南迁入,即先从中国迁入越南,又从越南辗转迁入老挝。
老挝苗族约48万人,他们自称为“蒙”。
有李、王、杨、熊、陶、何、巩、毛、吴、陈、魏等姓氏,其中以杨、李、王、熊四姓人口最多。主要分布在川圹、丰沙里、会赛、琅勃拉邦、沙耶武里、桑怒等省和万象省北部。按老挝上、中、下三寮来讲,苗族分布在上、中寮,在上寮的比较多,其中以川圹省的农黑、朴克山最为集中。
3、迁入泰国
苗族迁入泰国的时间相对要晚得多。法国人莫当通过调查后说:“苗族显眼地出现在泰国还是很近代的事情……他们大概是在1840年至1870年之间来到的。”这个结论同清迈府部落研究中心的观点基本一致,他们认为“苗族于1850年开始进入泰国。”
泰国苗族约有20万人。《泰国年鉴》说:“几乎整个泰国北部的各府都有苗族居住,但是居住清迈府和难府的人数最多。达府是苗族最近迁居的主要地方。在碧差汶府、彭世洛府以及南邦府、帕府、夜丰颂府、黎府也发现有苗族居住。”
4、迁入缅甸
缅甸约有苗族6万多人,主要分布在果敢、东枝、景栋、八莫等地区。他们中至今流传着一个甚为一致的说法,最早的祖先居住在贵州,以后迁到云南。由于云南回族同清朝统治者的斗争十分激烈、可怕,所以便有300家苗族大户,集约成队,迁来缅甸。苗族迁入缅甸的路线最重要的有三条:一条是从中国云南西南部(临沧地区镇康县)直接迁入缅甸与云南接壤的果敢山区;一条是经过泰国西部进入缅甸东枝东南部和南部地区;再一条是经过老挝的南塔和波高两省及泰国的清迈省进入景栋地区,形成现在的分布状况。
5、迁入柬埔寨
除上述四国外,在柬埔寨也约有1万多苗族。他们是20世纪60年代美越战争期间,从越南和老挝逃亡至柬埔寨的,主要居住在柬越、柬老边界线一带,他们还操苗语、着苗装,他们说自己的祖辈也是从中国迁移出去的。
二、越战结束后,一部分苗族被迫移民至西方
20世纪60年代,越南苗族参与了长达10年的抗美救国战争;老挝苗族被迫卷入10年“秘密战争”。战争结束后,老挝苗族10余万人被迫逃往泰国难民营。后在国际社会帮助下,老挝苗族难民漂洋过海,远迁美洲、欧洲、大洋洲,从东半球到了西半球。
1、移民美国
20世纪60至70年代,美国在发动侵略越南战争期间,策动了老挝10年“秘密战争”,支持老挝王室以王宝(苗族)为司令的“特种部队”,遏制巴特寮组织(老挝爱国战线)的发展。1975年,美国承认侵越战争失败,在从越南撤军的同时停止了对老挝王室政府的支持。老挝爱国战线在越南共产党和当时红色高棉的支持下,夺取了老挝政权。因为惧怕报复,王宝“特种部队”及家属和一部分苗族(10余万人)先后逃离老挝,拥入泰国难民营。泰国不堪重负,要求联合国协调解决。美国理亏无奈带头吸收苗族难民,同时动员其他盟国也加以吸收。
美国是吸纳老挝苗族难民最多的国家,先后吸收约9万人。历经40多年,现在美国苗族约有38万人,主要聚居于加利福尼亚州的弗雷斯诺市、威斯康辛州各小社区和圣·保罗明尼亚波利斯双城和明尼苏达州其他各城。其它如威斯康星州、伊里诺思州、密西根州、北卡罗林纳州、田纳西州、得克萨斯州、乔治亚州、俄勒冈州、华盛顿州、蒙太拿州、内华达州等都有苗族居住。在美苗族居住特点是大分散,小聚居,且都居住在城市。
2、移民法国
老挝在历史上曾是法属殖民地之一,法国成为吸收老挝苗族难民仅次于美国的国家。1975年至1980年,法国先后吸纳老挝苗族难民约13000人左右,大部分被留在法国,一部分被分散安排到法属圭亚那。历经几十年,现在法国苗族约有15000人。如同美国的苗族一样,法国的苗族分散居住在许多城市中,包括:巴黎、布尔日、里昂、尼米和尼斯等。由于分散居住在众多城市,法国苗族很耽心本民族文化的传承,他们总是想方法保护本民族文化。比如,穿苗族服饰、说苗话、过苗族节日、举行苗族同胞聚会等。
法国苗族被迫适应城市的生活方式,所从事的职业主要有环卫、保安、的士司机以及一些劳务工作,尽管越来越多的法国苗人新一代上了大学,但失业率仍然是一个问题。也有一些人居住在城郊结合部,依靠种植疏菜或部分农业生产谋生,以便适应新生活。
3、移民圭亚那
南美(法属)圭亚那的苗族,是法国吸收后安排去圭亚那的。与许多国家不同,圭亚那划出一定的地盘,专门建立苗族村寨,让苗人们聚在一起生活,这使得他们更多地保持了苗族传统的生活方式。比如,卡考和加沃黑就是两个最大的苗族村寨,各有1000多人,还有一些较小的苗族村寨。几十年过去了,圭亚那的苗族现有约5000余人,他们已经适应了炎热而潮湿的环境,掌握了当地农业生产的技巧,已经完全适应了那片土地。和当初在老挝一样,他们继续居住在属于自己的村寨中,不断追寻苗族自己的幸福生活,追求与原来在老挝时相似却更为繁荣的生活。
法属圭亚那和法国之间的苗族双向移民持续不断,许多苗族家庭在两国之间来往地移民,以圭亚那苗族移民法国的为多,也有少数人移民美国与亲人团聚。
4、移民德国
苗族移民德国相对要晚一些。据相关报道说,1979年11月,泰国难民营有10户苗族家庭获准去阿根廷,并且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当他们在曼谷国际机场正准备登机去阿根廷之前的最后一分钟,阿根廷政府改变了想法,拒绝让他们登机。难民们只好返回中转站。正当他们准备回到Nam Yao 难民营时,又被告知,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去德国定居。在经过一番思考后,他们决定去德国而不是返回到Nam Yao 难民营。1979年11月19日,这10个家族抵达德国。1980年后又有一些苗族家庭先后从泰国难民营飞往德国。
德国苗族就业主要以在工厂和一些服务性行业为主,也有从事农业种植的。现在徳国约有苗族600人左右。
5、移民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苗族的数量略高于2000人,由几位引人注目的专家所带领,他们是:加利·伊阿·李、宝·夏阿考和吴·邵。加利·伊阿·李是第一位苗族人类学家,宝·夏阿考则是首位在英语国家接受培训的苗族医生。他们都是在1975年秘密战争结束前到澳大利亚读书的学生,战争结束后他们选择继续留在澳大利亚。20世纪70年代末有少数的苗族难民前往澳大利亚定居。这时,这几位先行者自发组织起来,帮助难民适应在澳大利亚的新生活。他们充当了桥梁、经纪人和领袖,协助苗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澳大利亚苗族协会,为澳大利亚的苗族社区成员提供领导和相互支持。
目前,在澳大利亚的许多城市和地区都可以找到苗族的身影,包括维多利亚、新南威尔士和塔斯马尼亚岛。大多数的澳大利亚苗族仍然坚信苗族的泛灵论和祖先崇拜……苗族的孩子与澳大利亚孩子获得了相同的待遇,苗族男女童入学率相同。60%的澳大利亚苗族拥有了自己的房产。苗族多就业于低薪部门。据说20世纪90年代,澳大利亚苗族约有200人左右移民至新西南。
6、移民加拿大
加拿大苗族约有近2000人,主要居住在安大略省基奇纳/滑铁卢双子城和不列颠哥伦比亚州温哥华市。位于安大略南部基奇纳∕滑铁卢双子城中的苗族社区约有700名苗族居民,在温哥华有120名苗族。温哥华社区内的苗族与居住在西雅图、华盛顿、波特兰、俄勒冈的美国苗族联系密切,时常前往上述地区探望亲友。基奇纳∕滑铁卢双子城的苗族社区从20世纪80年的50户发展到2000年的100多户。
加拿大苗族中约有56%的人拥有自己的房屋,超过80%的人拥有固定的职业。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从事制造业和服务业。有一些加拿大苗族拥有并经营自己的小本生意,包括零售店、洗车场等。
7、移民阿根廷
最先一组进入阿根廷的苗族难民大约有10户,他们于1979年12月抵达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1980年1月初,第二组也是最后一组苗族难民共14户来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他们是阿根廷唯一的两组苗族难民,总共有24户家庭,超过150多人。他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停留了一个月以适应当地的环境,完成相关文书,也得到了一定的休整。此后,他们就流散到了内格罗河省、拉潘巴省等几个省份。有10户家庭被送至内格罗河省省会威尔布玛市,其余的人则被送到拉潘巴等几个省。目前,阿根廷的苗族约有500余人,居住相对比较分散,苗族传统文化濒临消失。
苗族长时期(约5000多年)、远距离(从东半球到西半球)的长途迁徙与大流离,是世界民族史上少有的奇迹。
无论在中国或在外国,苗族大多聚族而居,拒绝同化。海外苗族还操苗语、吹芦笙、穿苗族服饰,老人去逝,要请巫师操度亡灵回中国东部老家与其祖先团聚。
一位人类学家曾经说过:“一个曾经强大的民族是最不容易改变自己的文化的。”苗族就是这样的一个民族。
作者简介:
石朝江·苗族
我国资深的苗学研究专家,贵州省社会科学院二级研究员,贵州省文史馆馆员,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巡视员,中国少数民族哲学及社会思想史学会学术顾问(原副理事长)等。
《中国苗族哲学社会思想史》获第五届吴玉章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世界苗族迁徙史》获贵州省第七届哲学社会科学著作类一等奖。出版著作《中国苗学》、《中国苗族哲学社会思想史》、《世界苗族迁徙史》等,合著、主编多部作品,个人科研成果字数达500多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