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爸爸和我(五)
铁八师 靖陕零
因为我是早产儿,出生时器官发育尚未完善,后来又查出先天性免疫功能低下。所以自幼多病,动辄咳喘发烧,三天两头跑医院,十七岁以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我妈说我小时候用过的药堆起来比我人还要高。在学校我是免体学生,体育课没上过。因此我在姊妹里过多地得到父母的呵护与偏爱,我的无能也造就了我妹妹从小吃苦耐劳,泼辣、麻利、能干。

那个年代发行的单行本
父母对我是宠爱和怜爱,绝对不是溺爱,从未放松过对我的培养和教育。记得二年级的一天,我爸送给我三本书:《实践论》《矛盾论》《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里面很多生字不认识,爸爸送我的心觉喜欢,马上动手剪了几朵纸花贴封面上了。一有空爸就给我讲书中的道理,邻居叔叔说,太小了,她能听懂吗?我爸说,明白多少是多少,小孩子记性好,以后用到时,自然融会贯通。再说,咱们战士文化水平普遍不高,还有一些文盲,小孩子要能听懂,还愁战士们不明白吗?原来,我爸是在备课,拿我当预讲听众呢。
回顾自己一生的历程,之所以能够考试轻松,工作效率比较高,与爸爸教我的秘密武器有关: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现在,国内许多年轻人开始自觉地学习毛主席著作和毛泽东思想,我很欣慰,这可是咱们的无价之宝,千万别传丢了啊!
有的时候,我也给我爸当老师。他没上过学,很小就给地主家放牛,在豆腐坊做过童工,还做过粉条旋过粉皮。但他博闻强记,战争年代去开会,回来传达上级指示能做到滴水不漏。后来他通过自学认识了很多字,但有些不会写。我在家做作业时,他让我把电话机放旁边,遇到不会写的字就打电话问我,我也不会的就查字典,我爸管我叫小先生。
在部队,听政委做报告是官兵们开心的消息,礼堂里总是座无虚席。我也好奇,听报告又不是看文工团演出,至于这么兴奋吗?有一次我躲在后台听过他一场报告。那么深奥的哲学理论,经他一讲,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普通人和身边事,通俗易懂风趣幽默又发人深省。会场不时传来一阵阵热烈的笑声和掌声。
都说孔老夫子家乡人规矩多,我们家得加个更字。什么食不言 寝不语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呀,待客之道、长幼有序呀,说话不能大声喧哗呀,人后不议人是非呀等等。最严格的规矩是:公私分明,不搞特殊。不许让警卫员、公务员做私活干家务;不许用家里的电话(公家配的)聊天办私事;老婆、孩子不许坐公车出行,搭车也不行。有急危情况用车要报备,自己出汽油费,负责司机餐食;甚至不能用公家的一个信笺、一张稿纸。每天早上,我们背着书包走几里路上学,爸爸的车经常在我们身边飞驰而过,我们从未有过搭便车的非分之想。妈妈偶尔想借光去医院或百货公司,我爸说:知道的呢,你是搭的顺路车,不知道的以为政委陪老婆公车私用了。上行下效,你浑身上下都是嘴,能一个一个地跟人解释去?

1971年春节在磁家务。照片左起:夏闽鹰、靖陕零、孙建军、孙新华
第一次探亲,我发现爸爸身边的警卫员换人了。小战士见我穿着军装,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我问他姓什么?哪年入伍的?听完之后说,我比你早一年当兵,就叫你小李吧?小李也痛快地说,那我就叫你老兵。我爸一听:什么什么?乱套了,乱套了!你早一年当兵就涨一辈儿啊?该叫叔叔还得叫叔叔!我说:那我多当一年兵总不该晚一辈儿吧!爸爸对我说,哥哥姐姐永远比自己大,叔叔舅舅姨可就不一定了。和爸爸一起工作的同志,就跟爸爸一个辈儿,你还得管小李叫叔叔,谁让人家萝卜虽小长在背(辈)儿上了呢?不能坏了规矩!小李躲在我爸身后挤眉弄眼一脸的坏笑。
我当兵后,有一个冬天休假。火车到北京站已是晚上11点多,我乘公交车到五棵松(那时没有地铁),提着旅行包(那时没有拉杆箱),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迎着风雪往部队招待所走。路上漆黑墨洞,只有我和嘶鸣吼叫的风,才知道什么是风声鹤唳。第二天早上,再提着行李倒几次公交,到丰台乘长途车回家。心里委屈,也不敢要爸派车来接。我知道他一定会说,老百姓的孩子能行你为什么不行?

爸爸对我们严格,自己更是身体力行。他喜欢下部队跟战士们同吃同住同施工,现场解决问题。个子高床铺不够长,就支上砖拼一块木板。过年过节,我们都习惯了爸爸不在的日子。后来我们陆续离开了家,多少个春节都是我妈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守在座机前等候我们的电话。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残酷磨砺,建设时期的艰苦卓绝,严重损害了爸爸的健康。他在朝鲜战场泡在结冰的江水中修建浮桥和铁路,冻坏了两条腿。后来发展到血栓、肿胀、溃烂。他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小路修大路,始终顾不上自己。
有时爸爸回家,摘下手表递给我,说:看着表,我睡10分钟。倒头就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怔怔地看着表,大气都不敢出。想让爸爸多睡一分钟,但每次他都会在最后几秒霍地坐起来。我惊奇他的时间掌控,他说,没这点本事,早被小鬼子包饺子了。
他还能在爆竹声里辨别出枪声和方向。我爸晚上睡觉枪放在枕头底下,有一年除夕后半夜,全家早已入睡,外面仍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声。我爸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瞬即掏出手枪。不一会儿,值班参谋来报告,证实了他的判断。
1976年春节前夕,爸爸的身体每况日下,溃疡性结肠炎导致大量便血,有时坐便盆上起不来,一夜倒掉半盆血。党委会决定这个春节不要他下部队,在家中养病。我记得,那一天,爸爸靠在躺椅上,师长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站在旁边,喃喃地说:家属说,今年孩子们都回来过年,好不容易一家人团圆,就不要下部队了。我爸说,好!我去。他要去库尔勒看望修南疆铁路的部队,我们担心他身体,他说:过年了,怎么能把部队舍了,让战士们像没娘的孩子。

这是在唐古拉山上的照片,右边是我爸爸。我能明白为什么说,比山更高的是共产党人的情怀。(待续)
槛外人 2024-8-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