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付出的青春和爱呢》
听一个时髦漂亮的女孩
抱怨一个香港人：
前年开始他没钱给我了，
他说算了。
我说算了就算了。
但就这么算了，
我付出的青春和爱呢？
我没有好的回答可以让她释怀
心里却有一个常识般的结论：
没有香港，就没有当年和
现在的深圳。两者唇亡齿寒、
唇齿相依。
那个香港人没钱了，面前
这个靓妹也就跟着穷下来。
“我付出的青春和爱呢？”
我想很多失意、不平的人
都会面对城市的丛林
这么去想、这么去问
2024.08.22
《摸口袋》
地摊女孩袒胸露背
浓妆遮不住
她的秀色、她残留的童真
“抱抱，两元；亲亲，十元。”
这是深圳龙岗区布吉村XX街
她用很轻微、可原谅的方式
在出卖自己
我摸摸自己的口袋
想：十块钱可以让她暂停
这样的出卖十分钟；
五百元可能就是一整晚。
但若有五万元
我想：拿到钱后兴许她就从良了，
从此消失于这有辱人格的地摊儿，
也消失于这条
嘈杂又熙攘的街。
2024.08.11
《去东门唱歌》
深圳罗湖区东门
不说你也知道
几十年来有多热闹
这辉煌的几十年
不知养活了多少商人、
骗子、小偷和皮条客
现在它已门可罗雀
那天我走到那里
假装心情很放松地
唱起了歌
我唱的是《何日君再来》
后来发现这首歌好是好
就是有点儿滥情
有点儿软
我准备再去唱一次
唱《掌声响起来》
假装我是明星
假装我一开唱整条东门大街
都会报以呱唧呱唧的掌声
也假装那些离去的繁荣
和人群在我开嗓前
都也已经回来
不用问这怎么可能呢
2024.08.16
《不定期女友》
她是他在酒吧外“捡尸”
捡回来的女朋友
女孩醒酒后并没有发火
说她喜欢不老实的男人
就是别把性病传给她就行了
事实证明他还算干净
女孩隔三差五离开
又隔三差五回来
说她这几天没地方去
得在他这儿再窝两天
女孩决定长期离开那天
于心不忍给她介绍了个
女同乡他不喜欢
那女的总是问他要钱
他就把她那同乡打发走了
过了不久她又回来了
给他买了五斤苹果
还哭了她说她本来
要和一个男的结婚的
但那男人喝了酒就打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回来
找你吗？你的脚臭
和家里脏兮兮的味道，
和我滇西老家的味道很像，
你年龄也接近于我爹。”
他觉得什么理由让她回来
无所谓
什么理由让她离开
也无所谓
她能不定期回来毕竟是好的
有性还能及时给他洗碗筷
下次说不准
她还会给他买苹果
2024.08.18
《在深圳入口处》
收到一个短信后
我把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短信说：盛世靠浮力，
乱世靠智慧。
它就像一根鼓槌
那一刻在反复地敲打我
这是深圳的入口处
我们的青春曾像蘑菇一样
蓬勃地盛放在它的林间
那么此时我到底在犹豫什么
过了半小时车依然在停着
关于那个短信
我仍难解其中意
只是隐约觉得以后的生活
要比谨小慎微
更谨小慎微一些
2023.11.12
《狼来了》
大冬天的身着长筒靴
肉色丝袜的小雯
来到一个刚刚倒闭的大商场
恍惚看见十年前的自己
手提购物袋嚼着鸡腿堡
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来
那时的欢快就在楼上
现在没人了
她很想说点儿什么
到了嘴边变成一声喊：
狼来了！
声音特尖利
像无数飞刀一样刺向
空荡荡的大堂
关掉的店门和电动扶梯
估计有腿的
早被吓跑了
喊完她仍傻站在那儿
觉得浑身发热摸摸前胸
都汗被湿透了
2023.12.24
《心理问诊录》
“饭我还是不会做，
做饭太麻烦了。
前几年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怎么可能去结婚
马上再要个孩子呢？
但这几年突然就被警示：
再不结婚就晚了。
确实，有时我的眼前会出现幻觉：
在一条河的对岸有个宝宝，
从花丛中抬起头喊我妈妈，
我身上顿时有了母性
被激活的感觉。
但让我放低一下身段出嫁，
肯定不行。
身边比我差的女孩，
嫁的都是千万、亿万富翁。
你知道我脾气和性格，
如果屈尊、违心地下嫁，
事后不知道我怎么去凌虐自己。”
医生看着这具美丽的胴体
现在很多这样美丽的胴体
都单着
她暂时还没想好如何应答如上
陈述中隐含的诸多询问
心里先轻叹了一句：
如果年近四十再去交异性朋友，
无论交什么类型和性质的，
都来不及了。
2023.12.19
《关于深圳的碎片叙事》
1
2003年我初到深圳
在罗湖区的一座星级酒店外
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
一手抱一个一岁大的孩子
一手在晚间八点多的夜色中
翻垃圾桶里的东西吃
时至今日我仍不理解、不明白
她是怎么
把自己混到那步田地的
2
我曾在高楼上望着
深南路和新洲路交汇的
豪华车河激动不已
恨不得在黄昏的夕光中
从23楼跳进这车河里
当时自作多情地想：
这么美丽的景色，
没我怎么行呢？
3
2003年开捷达的一个朋友
于2010年换了凯美瑞
又于2016年换了雷克萨斯
他舒口气说可以歇歇了
辛辛苦苦卖命十几年
一个重要原因
就是为了换台更好的车
4
那年做记者去采访
路过一栋烂尾楼
一楼的乱石块附近丢了很多针筒
跟我一起去的首席记者跟我说：
这是吸毒的丢的。
后来在路上、在广场、在饭馆、
在乐音鼎沸的酒吧
在车声俱寂的停车场
我都未曾遇见他们
我很纳闷：他们都在哪呢？
5
两个女孩聊天一个说：
我都快被这个城市榨干了。
另一个说：我没相貌没学历，
这个城市连榨都不榨我，
可怎么办呢？
6
电台热线接到一女生爆料：
“某地产中介公司的老板，
快准狠，以前是搞抢劫的。
就是骑着摩托当街抢包的那种。
如果女生不撒手，
能把女生拖出几十米远。”
而后女生急切地问：
这种事儿你们报不报？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也是女的
礼貌地说：这种事儿很小，
又很难举证，我们不报。
爆料女说：如果抢的是你的包，
拖的是你的人，你就报了。
说完就愤怒地把电话摔了
7
跟一位强健的老帅哥喝酒
喝着喝着他哭了
他说福田区的第一富婆阿琳
听过吗
1998年我刚从浙江过来
那时她身价就一个亿了
她暗示想包养我
被我严词拒绝
我嘴上说：你做得对。
我心里又嘀咕着：
你做得对，哭什么呢？
8
我去香蜜湖吃饭
停错车位被扎过胎
在宝安机场前的高速路边
临时停车等待要接的客人
被路过的警察大声训骂过
我对自己说：我是记者，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另一个又我跳出来反驳：
记者被扎轮胎怎么了？
记者被训骂又怎么了？
9
十多年前
我写过一本关于深圳的小说
一个领导批评它是地摊文学
他还说：这种灰暗的东西，
在我们这里是不受欢迎的。
是不是地摊文学我不反驳
我知道他说的灰暗
是在说小说揭示了城市黑暗的一面
但他说的“我们”是谁
到现在我都没搞明白
但我明白了他们喜欢的是
扯淡的文学
所以扯淡的文学一直在“繁盛”着
10
这里是朝向世界的一扇明亮的窗
也是穷怕了的百姓
熨贴心灵伤痕的一场梦
这里用自由换来了疲累和冷漠
这里也用青春换来了渐老和衰竭
这里本来有千万条油管
和西方的机器相连
这几年这些油管
不是开裂就是断了
深圳夜里璀璨的灯
似乎依旧
但其实也是在苦苦地撑着
11
我在那里有过家吗？
还是仅仅有过一两个房子？
我是那么怀念深圳
大概是因为：30岁后
我残留的青春都丢那儿了；
我赚了点钱，还有不少朋友
在那儿努力地好好生活。
怀念它，就是怀念当年抛洒的热血；
怀念它，
就是怀念正在“日新月异”的祖国。
2024.08.20-22
王春芳，男，70后，祖籍山东即墨，曾有诗歌和小说发表，现旅居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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