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我（四）

铁八师 靖陕零

新中国成立以后，爸爸在祖国大地留下的足迹，其中有一大半线路，也有我浅浅的小小的脚印跟随。

四合院是京郊民居的特色建筑，是由东西南北四面房屋围合起来形成的住宅或内院。我们住的这套四合院，南屋是前套进院的北屋，东厢房住着一个警卫班，西厢房是本村一户农民，我们和张团长家住北屋，我家住东头，他家住西头。（张团长老婆后来因持枪拒捕，被公安干警击毙了。这事太曲折、太惊悚，以后有机会再讲张伯伯的传奇故事。）西厢的房主老实巴交的，平时没话，人称老蔫儿，不大有人记得他的正名。老蔫儿四十多岁才娶上媳妇，小媳妇模样不丑，就是有点好吃懒做，肚子倒挺争气，嘀里嘟噜连生了三个娃。那年代当地的风俗是只要有了孩子，女人无论年纪大小夏天都光膀子。小媳妇敞怀露肉地抱着孩子，两条大奶子挂在胸前一走路一晃荡。咱们警卫班的年轻战士哪见过这阵仗，囧得出来进去都不敢抬头。

搬进院的第一天，我妈赶紧拿出自己的两件汗衫给小媳妇，嘱咐她出门就套上。老蔫儿家在村子里不算特困户，因为媳妇懒，也经常接不上吃喝。屋子里肮脏凌乱、臭气熏天，孩子个个赤膊光腚。我爸让我妈把我们的衣服改小给她孩子穿，家里但凡吃点好的，都有他们家一份。做这些我妈都心甘情愿，因为她可怜孩子。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我爸让她星期天不上班时帮小媳妇收拾屋子，带孩子。我妈有洁癖干不了这个，我爸说，那你就帮她推碾子吧。推碾子是力气活，更是个技术活儿，得先把带壳的谷物均匀地铺在碾盘上，右手扶碾棍，左手拿着笤帚不停地打理碾盘上的粮食。

我妈虽然也在农村长大，我姥姥姥爷没有重男轻女的偏见，见我妈是块读书的材料，举全家之力供她上学。后来她参加了土改，又上了干校，毕业就参加工作了。在家没干过农活，推起碾子来手忙脚乱的，转不了几圈就头晕、恶心、面色苍白。我和妹妹心疼妈妈，也去帮她。后来，我妈认了怂，让小媳妇推碾子去，把她孩子领来，弄几大盆水挨个洗干净穿立整了跟我们一起玩。

我爸下班回家，只要看到老蔫儿的孩子在院里，都会抱起来逗逗。孩子的鼻涕水、哈喇子蹭在他脸上和肩膀上。我们姐妹看到了，大喊：快放下，快放下，脏死了！为这事，爸爸结结实实教训了我们一顿：叫什么叫？嫌弃农民了？嫌弃农民的孩子是不是？告诉你们，你爸爸我就是农民出身，小时候也是这么长大的！

部队所到之处与驻地群众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村庄道路平整，家家缸满院净。战士们为老乡修屋补墙，村容村貌焕然一新。乡亲们遇到难事急事，首先找解放军帮忙，暴雨、冰雹、水灾等突发灾害，部队主动伸出援手。春播夏收，秋收秋种都有子弟兵的身影。放电影、演节目就在露天和群众一起观看，逢年过节都会举行军民联欢。

京原铁路（北京石景山—山西原平）开建之初，一支部队驻扎在深山中一个小县城，人口不多的县城里面突然添了几千名官兵和筑路民工，人吃马喂的，军供压力山大。地方干部畏难情绪重，当地群众也多有抱怨。有些基层干部沉不住气了，心说，咱们舍家撇业、流血流汗地为啥？还不是为了老百姓！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还怎么完成任务？纷纷要求向地方上级主管部门告状。一时，军地军民关系有些紧张。

我爸接到报告后赶去解决矛盾。他没有责难地方同志，而是热情地邀请他们到部队施工的隧道、桥梁现场参观，留他们在部队食堂吃饭。目睹了指战员们在地质条件复杂恶劣、设备简陋的条件下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还随时有可能会付出年轻的生命。地方同志为之动容，当即表示：政委，什么都不用说了，咱们的子弟兵，咱不心疼谁心疼，不能让战士们吃不好喝不上，饿着肚子施工。您就擎好吧！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铁道兵面前无险阻。

参观团回去以后，各级组织深入研究，动员群众，积极调配物资加大供给，很快改善了部队的生活状态。八一建军节到来之际，群众牵羊赶猪、推着小车，挑着担子，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地到营区慰问。淮海战役时那种“家家户户齐动员，男女老少忙支前”的感人场面再次重现。

这件事没听我爸提起过，是几年前我偶然在互联网上看到，官兵们回忆他们老政委的文章中讲述的故事。

人类的情感中，只有爱是最难掩饰的，除非你受过特殊的训练，比如间谍特务。否则，你的眼睛会泄漏一切。爸爸和人民群众在一起时，和战士们在一起时，你会看到他眼中的慈爱和深情，在唐山大地震和河南大洪水的抢险救援时，你会看到他彻骨的心痛和忧虑。那些前呼后拥走马观花、到基层摆拍作秀、回去做台账写报告的人永远都无法理解这种感情。

什么是爱？这是一道亘古难题。哲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生物学家、心理学家都做过不懈的探索，终未形成精辟的解释，因此，爱也是文学艺术永恒的主题。依我的看法其实没那么复杂，拨冗去繁四条标准八个字就足够了。那就是：心疼、牵挂、陪伴、奉献。无论是对祖国对人民的磅礴大爱，还是你侬我侬的小情小爱广谱适用。有爱，就会身不由己地疼惜、担心、关注、牵挂，控制不住地想时刻陪伴在身边，为她（他）遮风避雨，舍得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她（他）。需要的时候可以为她（他）献出生命。心里有就什么都有了。（待续）

槛外人 2024-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