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员》
当年生产队的饲养员老黄
经常大声呵斥牲口
让牛吃草料不要拱到石槽外
让驴叫时不要使劲扯缰绳
让猪不要在粪池内侧拉屎
让马遇到吸血厉害的黑蚊子
要使劲抖抖自己那张皮
养了十年八年牲口
他和牲口也没什么感情
跟人也没有
见到人瞅瞅就别过脸去
远不如跟牲口话多
后来他得了种奇怪的水痘病
发烧发死了
传染病毒给他的那匹马被杀时
肚子里发出能熏死人的恶臭
他下葬那天
人们把马肉分了、吃了
马下水被丢进粪池里沤着
吃那病马的肉好像没什么事
没听说谁吃了后
得什么病又死了
2024.08.19
《酱油蛆》
小时候去村里供销社买糖
经常会看到从那个大酱油缸里
跑出来的蛆
有一次一只跑到了柜面上
那个患有白癜风的销售员叔叔
边给我数糖边用他那只
有白斑的手捉起蛆
扔到了柜内的角落里
我姐姐说酱油缸里的蛆
乌央乌央的
即使买时撇干净了
回家放段时间又会招蛆
大家都没有计较
大家都没有在意
跟着被美化的炊烟升起飘荡的
还有这被翻炒的酱油蛆气味
那是一种有长尾巴
跑出来后背上有酱油残迹的蛆
一种一直相伴童年的怪味
现如今,时代的车头
这么转来转去
你说那些蛆会在
时隔四五十年后
重新爬回来
回到我们村庄的锅里吗
2024.02.10
2024.08.04改
《一点点》
姓马的寡妇抖着蛇皮袋子
抱怨:那么一大垄稻田
打完了米就这么一点点
吃饭时马寡妇儿子新娶的
媳妇去捡掉地上的筷子
筷子不小心戳一下儿子的裤裆
他马上就疼得到地上打滚儿
媳妇不解地吃着惊:
我就碰了你那么一点点!
马寡妇敲了敲铝盆:
你碰到了他的睾丸,听到没?
你碰到了他的睾丸!
后来轮到儿子说话
他已经好了他说他八岁时
烦吕大棒子家的狗总乱叫
划了根火柴烧了他家草垛
就一点点火苗
一个大草垛全烧了借着风势
吕大棒子睡觉的屋子有一大半
也被烤焦了、熏黑了
有一点儿子不愿明说
他小时候吕大棒子仗着
自己块头大、马寡妇格外喜欢他
每次到他家都来得早、走得晚
他比别的男人要吝啬得多
随礼就那么一点点
给钱也就那么一点点
2024.08.19
《牌圣高胜国》
这十几年村里小卖部
总有人通宵打麻将
几年前的牌圣是高胜国
他总是赢几乎没输过
这天上午牌局散了
高胜国老婆催他去锄
玉米苗田的草说再不锄
已经那么高的草
就要把玉米苗挤兑死了
高国到了玉米地
不一会儿就枕着地头睡了过去
后来他想了个法子
花钱请人帮他侍弄庄稼
反正他打麻将总赢
一两块的局一夜能赢一两百
十块二十块的局能赢几百上千
渐渐村里没人敢跟他玩了
他就去乡里赌、县里赌
没多少时日就买了辆铃木摩托
很快又换了台旧的小面包
忽然某一天他双手
缠着白绷带回来了脸蜡黄
据说他在外面玩老千
输家找人
把他两手的小指都切了
那之后的高胜国神情恍惚了不少
路过村子哪儿脚步都匆匆的
逢人邀他再去玩两局
他会文雅地说不方便
人们背地里议论:当然,
少了俩指头,耍鬼不方便,
洗牌也不方便。
一代牌圣就此陨落
他也很少去干农活
据说还私藏了一些钱
在家修心养性
没事会数念珠玩
2024.08.19
《老曹的新房还在荒着》
老曹搬进新房不久
进城打工的儿子添娃了
两口子就去帮忙带孩子
老曹还在市场上卖卖菜
赚些钱零花
天转冷他自己回家取过冬衣服
惊讶地发现他的新房
被两窝黄鼠狼占了
灶台边一窝大炕角一窝
用手比划赶不走
他拿来了锄头和镰刀
这才把它们吓跑
两只大黄鼠狼临走前转头
撅着黑嘴眼神发亮地
看着他超过一分钟
第二天睡醒别人看老曹
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的嘴角往下拉时不时嘿嘿笑
邻居家的矮墙
他“噌”地就窜上去了
而后轻俏地跳下来
有了轻功一样跳完还哈哈笑
“被黄鼠狼臊着了。”
邻居说村里以前也有人
被黄鼠狼臊着
总指着自己的大肚子说:
他怀孕了,肚子里有窝黄鼠狼。
后来老曹的老婆几经周折
托邻村的土郎中用土法
治好了他快一年了
冬天又要来了老曹的新房
到现在仍旧在荒着
2024.08.19
《月亮照不见他》
他笑着拍打
断供弃房、妻离子散
失业返乡的儿子的肩膀
安慰道:没事,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晚秋的夜来得早
月亮也升得快
他躲进自家的玉米地里
久久没出来
那片玉米地被伺弄得很好
叶子厚绿意浓
月亮照得见渐次铺展的田野
照得见一只惊叫了一下
瞬即弃枝而去的鸟
但照不见任何一个
夜晚滞留于旷野的人影
——也照不见他
2023.11.10
《远方有什么》
十三岁的侄女
问失业返乡的大成
远方有什么
大成说:就是一些人、一些事
一些灯、一些路
一些工钱、一些辛苦
一些麻木
一些不甘和羞耻
我不小心
把一些不甘和羞耻
带了回来
至今它们还在
膏药一样贴在胸口上
2023.11.05
《豁牙这个比方》
席间老家的人反复说:
父母在,不远游。
弄得我的脸红一阵
白一阵的
他们说一大家子都要像线
缠在线穗子上
或者像玉米粒
排排固定在玉米棒子上
如果谁当了逃兵
那就给家族带来了个豁牙
他们问:你学文学的,
豁牙这个比方好吗?
我说:挺好的。
我其实很想叹口气但忍住了
我又说:我已吃饱喝足,
先走了。
2024.08.12
王春芳,男,70后,祖籍山东即墨,曾有诗歌和小说发表,现旅居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