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我(三)
铁八师 靖陕零
铁道兵子女,尤其是施工部队的干部子女,较之一般“大院子弟”骄娇二气少一些。他们从小跟随父母转战南北,驻边陲、钻山沟,在最贫穷的乡村学校读书,属于野生型生长。我们姐弟稍大一点,爸爸就跟驻地生产大队说好,一放暑假就让我们去跟组劳动。同村同学干活是记工分的,根据年龄大小、派活轻重,一天记3—5分不等。我们不拿工分,也不敢偷懒。

拾麦穗也叫复收,把落在地里或场院里的麦子捡回来,尽量做到颗粒归仓。这活不太累,刚干的时候,晒一天下来,头昏脑胀。给玉米追肥或者撒农药有点苦,玉米正在抽穗期,长得比我们小孩子还高,钻进去密不透风,又闷又热。化肥和农药经烈日蒸烤,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熏得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头一天没经验穿着短袖短裤就钻进去了,玉米叶子的边缘像小刀一样锋利,划得四肢都是血道子。给红薯翻秧的活是跟村里妇女一起干的。头顶烈日炎炎,脚下薯秧缠脚,弯一会儿腰酸,蹲一会儿腿疼。人家妇女们边干活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嘻嘻哈哈就把活干了。我觉得地垄怎么这么长啊,老也干不到头。拔草和间苗也和翻秧差不多,考验的都是腿力和蹲功。今天,我跟孩子们说,知道夏天哪里最凉快吗?田头大树底下!干过农活的人,一定都有同感。
最愉快的劳动是在生产队的菜地里收菜。孩子们一窝蜂到地里,先摘一根黄瓜或西红柿,胳肢窝里拧巴拧巴,吃完再干活。渴了,摘个西瓜、香瓜什么的当水喝。去枣林打枣,也是孩子们争先恐后的项目,树下铺个大布单,用长竹竿把枣打下来,再装筐运回村里。活干完,每个孩子肚子都鼓巴鼓巴的。我看不惯这个:集体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吃?队长说:吃吧,吃吧,小孩子撑死了能吃多少,别私藏掖带地往家拿就行。我爱认死理,不吃就不吃!我爸怕我们中暑,给我们随身携带十滴水和清凉油,让我妈烧好绿豆汤。收工回家再饿也不能马上吃饭,先喝碗凉绿豆汤,等汗消了再吃。
时间一长,我弟妹都有些抵触情绪:人家谁谁谁放假都可以在家玩,我们又不挣分,天天去干嘛?我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悻悻然。我爸说:农民孩子挣工分是为了养家,我们要你们养家了吗?人家是人家,咱家可不养寄生虫,不干活就别吃饭!
一天,和我派在一组的有一个孩子是我同班同学。收工了,他说还要打猪草,让我先回去,我跟他一起割满了筐陪他一起回家,他父母热情地留我吃饭。晚饭是地瓜叶子粥配窝头,夹一根腌萝卜放粥里,地瓜叶子滑溜不难喝,高粱面窝头里菜比面多,黑乎乎的一拿就散了,只能用两只手捧着吃。我和同学把粥碗放在他家院子树下的碾子上,看他捧着窝头吃得真香。我觉得拉嗓子,咽不下去,怕他看出来,硬着头皮吃完了。同学说,每天上工前,他已经拾了一筐粪了,吃完晚饭,还要喂猪、收拾自留地的菜。从同学家回来,我很羞愧,和人民群众相比,我们的生活是在天上了,还不满意,还发牢骚。雷锋说:工作上要跟水平高的比,生活上要跟水平低的比。我不知道原话是不是这样,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要比享受、比奢侈,永远不会满足,也永远不会感到幸福。

年轻人想不到,我还是你们宣传队的元老吧?
最有趣的经历是我和家属院另一个小孩参加了生产大队的宣传队。排练的节目要多土有多土,锣鼓经急风一敲,老乡们夹着小凳子陆陆续续来到场院看演出。最乡土的艺术最接地气,老百姓喜闻乐见。令我佩服不已的是,无论毛主席发什么最新指示,他们都能用评剧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且永远是翻着筋斗出场,有时是侧翻有时是滚翻。我不会翻筋斗,就负责敲小当当(小镗锣)。我还参演过“小拜年” “夫妻识字”“妈妈娘你好糊涂”“为人民服务全文评剧联唱”等节目。

今天的坟庄村貌
大队通知晚上开社员大会,我说我就不去了吧?我爸说你是宣传队员应该参加集体活动。乡村人家没手表,七点开会八点到,九点才能做报告。会场灯光很暗,弥漫着劣质烟草的气味,烟雾缭绕令人昏昏欲睡。好不容易人到得差不多了,又三五成群地坐成几堆,老娘们纳着鞋底聊着闲篇儿,开小会的声音经常盖过支书的讲话。偶然,有人放了一个响屁,爆发出一阵哄笑,后面就有人打起了屁仗。大队长不时站起来,声色俱厉地呵斥几句。会上讲的都是传达上级的指示和村里的事情,我也听不明白,以后这样的会再也没去参加过。
(待续)

作者靖陕零 女 1954年11月出生, 1969年入伍。曾服务于铁道兵第八师医院、解放军第一二二医院、武警浙江省总队医院。最后任职:内科主任、主任医师。
槛外人 2024-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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