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著名文艺评论家何开四评
国家一级作家孙建军《游者之歌》

红叶米亚罗
孙建军
在这藏语的雪山之下
在这嘉绒地方的秋天
米亚罗的红叶
就以一种必然的方式红了
于热烈与寂静的混然中
我听到那位诗人母性的吟唱——
“季节的魔爪啊
撕裂我的胸腹吧
让潮湿发霉的儿女得见太阳”
是的,那汩汩流淌的岷江之水
从亘古诉说到了如今
什么地方播种着大慈大悲的幸运
牦牛一般敦实的泥士是无言的
法号一般鸣咽的河水是神秘的
岁月的风声在响,往事
一秒钟抑或一万年
看所有的日子都在
命运的长路上自己打结
而所有的命运之结
都在日子的传递中自己解开——
刹那时被游人炒热的米亚罗
一瞬间被神秘火爆的米亚罗
那红叶里,还应该含义些什么
这些粉红的荞子
是泥土的少女
还在苦涩的微笑中期待季节的嫁衣
那么,这些火烫的枫叶
就一定是英雄的血滴
还在傲然的呼啸中召唤沉重的往事
我想到藏传佛法属于密宗
这该是流淌的生命以身密而红
这该是传诵的民歌以意密而红
就像经幡念动了风声
红叶,岁岁如约而灿然
以不灭的勇气在呼唤
喊来我神魂与心魄的兄弟
我的,土壤的面孔
我的,河川的血脉
我的,岩石的臂膀
我的,日月的眼神
魔鬼啊,我就不会畏惧你
神祇啊,我就不会迷失你
是的,在阳光季节与泥土之间
所有染透血汗的种子
都做了花朵和蜜蜂的证婚人
我灼热的心脏
正是这红叶珍藏的一粒
时时敲击着我的骨骼
才在命运苦难的选择中
筛选出了生与死的轮回
并且生生息息地
唱响这壮丽的歌谣
坦荡给尘世
以星光和露珠混成的呼吸
选择爱情,让花朵凋谢又开放
选择垦殖,让水土苍凉又葱郁
选择燃烧,让圣光死去又复活
从而选择了信仰
在日暮星起时
才可以平静地扪心自问
红叶就以语言的秘密红了
红叶就以天地的秘密红了
红叶红在米亚罗
藏语中含义着理想的地方
红叶红红的血脉里
正是风尘里含义着德行的地方
而我有关命运的所有努力
就是要打开语言和音乐的花瓣
而我有关生活的种种努力
就是建构一次水与火的相遇
这方以红叶提示水土的天地哟
血性护持着众生,众生平等
德行护佑着众生,众生幸运
让我来告诉你这个秘密吧
那位诗人,以及此前的所有诗人
他们都是纵火者
他们点燃自己前世与今生的骨头
给万物做了火炬

评孙建军的《游者之歌》
何开四
读诗人孙建军《游者之歌》颇有所感。若要评语,我先旁逸斜出,从“游”说起。
游,或者说漫游、游历、徜徉、旅游,是人类的一种生存方式,它是禁锢、紧张、成规的天敌。我们过去讲“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现在讲“休闲”,其实都有“漫游”之意存焉。当代社会竞争是如此激烈,生活的节奏是如此快速,如果没有“漫游”作为调节,绷紧的弦迟早会断裂。我们经常听到某某英年早逝之类,就算是有万贯家私,或仕途得意,也只能算是失败的人生。还不如做个“行吟诗人”,虽然少了银两,但也图了个快活。
当然,这样理解漫游还是远远不够的。漫游不仅是生活的调节,也不仅是为“工作”服务的小婢女,它本身就有其独立的价值,那就是创造!当我们徜徉于名山胜水,当我们遨游于历史的长河,当我们仰望星空,当我们思想处于一种松弛状态,往往就是人生最富于创造力的时候。大凡科学上的大发现、大发明,事业上的大突破,多是冥思苦想不可得,一旦松弛下来,处于“漫游”状态,反而豁然贯通,惊喜莫名。所以我们可以说闲能生慧,闲能益智,进而说,闲也是生产力。而漫游就是闲的最佳状态。你想成功吗?那么也不妨漫游漫游!
我读“米亚罗”就感触尤深。诗人眼中,火烫的枫叶是英雄的血滴,“以不灭的勇气在呼唤/喊来我神魂与心魄的兄弟/我的,土壤的面孔/我的,河川的血脉/我的,岩石的臂膀/我的,日月的眼神/魔鬼啊,我就不会畏惧你/神衹啊,我就不会迷失你”。这样的诗句节奏铿锵,极具阳刚的鞺鞳,是铜头铁琵琶的“大江东去”,读之令人神往,消去鄙吝的心。诗的结尾,发唱惊梃,以“纵火者”把诗人扫而包之,“他们点燃自己前世与今生的骨头/给万物做了火炬……”想象无疑是大胆的,而其间的蕴含,令人深长思之。
建军的《玛尼石之河》也是一篇厚重的诗歌。河中刻有经文的玛尼石是藏区一道独特的兼具自然和人文的景观。诗人把石头之于语言和语言之于石头作了诗意的辨析,富于理趣。“这些不苟言笑的玛尼石/是时间的骨骸,史诗的句式/这些凝神聚气的玛尼石/是血肉的标点,语言的舍利”。诗人悟道于玛尼石的情怀是乐观的,“没有理由为人生短暂而叹息/在幸运与不幸的轮回中/我们与石头结伴同行”。玛尼石是永恒的,因为它真言附体,和精神相通。而一个人,一个俗人,自然没有成圣的可能,但只要他身心健康,能承受阳光,他也就永恒,因为太阳永恒!这里诗人强调的是精神向度,并非是种的延续。而离开了精神,诗还有存在的价值么!
如果说“观景者”是因旅途的漫游而发,那么“追思者”、“听乐者”和“意念者”,则是精神漫游的感悟。其中也有不少篇章值得一读。兹简而论之。
音乐是直接诉诸人们心灵的艺术。音乐的空灵又给接受者无限诠释的天地,它仿佛是一个空筐结构,可以纳须弥于芥子。在“听乐者”一章中,我们听到的是不同声部的交响,体验到诗人独特的感悟。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是音乐史上的杰作,“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绝不能让它毁灭我”,这种对命运的抗争,无疑是一种积极的人类精神。诗人在解读这恢弘的乐曲时,构建了一个宏大的语境。诗的引子写道,“人类发射的那艘探素太阳系外世界的飞船中,有一枚金唱片,刻有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由此诗人展开了自己的联想。当急切的敲门声怦然而至,“胸扉便跳起锈紧的密码锁/微开亿万斯年层层深门”。命运是游者之歌最捉摸不定的东西,它“敲响你尘世纷纭之门/敲响你地狱灾难之门/敲响你天堂瑰丽之门”。“尘世纷纭”、“地狱灾难”、“天堂瑰丽”,这三个意象实际上概括了人类历史的悲壮历程。人类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但人类依然要奋然前行。由此,人类才取得了和外星对话的资格;也由此,外星才有了心灵化的可能。所以诗人写道:“于是,金唱片浇俦茫茫苍穹为一具心灵/于是,金唱片播送所有心灵为时空纵横”。这里,诗人的想象天马行空;这里,诗人的浪漫也堪足称奇。诗的末尾也很有意思,因为敲门声在汉语中叠化为贝多芬。在“意念者”一章中,诗人书写了四君子中的松竹梅,也颇有兴味。这组诗在形式上和篇内其他诗歌有异,带有传统诗词的漫游还是一种人生境界。以上所说,多少还带有功利的观念,其实人生的最高境界乃是自由。当你在办公室面对上司笑脸相迎,当你在会上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当你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戴着厚厚的人格面具,你是不自由的。自由在旅途中,自由是在摆脱世俗功利中,自由是在思想中,一句话,自由是在你人生的漫游中。我们讲禅意人生,我们讲“一念三千”,讲“三谛圆融”,讲庄子的“逍遥游”,都是讲的自由,都是讲的漫游。由是可知,漫游时义大矣哉!明白了漫游就是悟透了人生,明白了漫游你就进人自由。理解了“游”的意义,我们读建军的《游者之歌》就亲切得多,我们就会和诗人一起徜徉山水,进人诗意的境界,分享他的情趣、审美创造和精神自由。
长诗《游者之歌》共分为四个乐章,分别是“观景者”、“听乐者”、“追思者”和“意念者”。“观景者”是诗人藏区行吟的篇什。米亚罗的红叶、玛尼石的神秘、刷经寺的经文、梭磨河的绿波,构成了诗意的空间。观景不是静观,而是融人了生命的汁液,是生命对象化的过程。就像佛家所言,初看山是山水是水,再看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再看山是山水是水。正是在这种彻悟中,观感价值化为情感价值,诗意的空间升华出哲思的理趣。不过,这样说还嫌空泛。审美是个性化的过程,同样的物象,不同的诗人的解读大异其趣。在我看来,建军的解读偏重于雄强和思辨的力度。兹拈出二例以概其余气韵。我只谈谈“竹的意象”。诗有宋诗的沉潜,还略有一丝淡淡的哀愁。如果我要用一句话对此诗作一概括,那就是“竹节乃人节,竹青润汗青;竹笛一声千古事,青节龙文壮诗人”。于是我们在诗歌中领略了“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士大夫情趣,感受了那位父母官的“一枝一叶总关情”。也感受了文人的无奈和因无奈的超脱。就像诗人说的,“裂身为简/串一部史册/逢无数乱世与太平/总以无心相对/于是难以辨认/何为泪珠/何为字迹/便制成椽毫万枝/点染丹青/书写诗人”。我觉得这段文字清新自然,毫无矫揉造作之感,而在哀怨中又有力度,给人以很大的想象空间,堪称这首诗的点睛之笔。也许文人对此特别能引起共鸣。
建军的《游者之歌》深得漫游的精神,对漫游的理解和践行是对一个人精神自由度的检测。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妨在漫游中寻找和认识你自己。现在“漫游”(Roam)一语已经泛化。比如,作为移动通信的专业用语则指手机使用者在离开了本地机站,依然能得到周全的服务,可谓一机在手,走遍天下。那么,要走遍天下,穷尽精神的星空,它的逻辑起点就是漫游!

(何开四,国务院政府津贴专家,著名词赋家,曾任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游者之歌》是孙建军诗集《唱响中国心》中的一章,四川出版集团-巴蜀书社出版。)
槛外人 2024-8-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