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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作者：张小龙
三月是一个永远定格在十七岁上的山里姑娘，她生于三月死于三月，名字也叫三月。
三月生下来就不受待见。李结巴三十岁上才娶到一个有点傻气的媳妇，急切地盼着快给他生个顶门立户的儿子，可三月跑得太快了，小鸡鸡没夹住。李结巴挺失望的，只是头手娃总不能煮进尿罐吧？随便养着吧！
三月三岁半的时候，弟弟来了，小三月更不受待见了。弟弟过完晬，李结巴叮嘱三月：“弟弟就是你的命，要是看不好你就没命了！”三月从此把“命”用腰带绑在背上，把猪草笼子挎在胳膊上。
该是“七岁八岁没人见得”的季节，三月却成了父母一个少不了的好帮手，她放牛打草砍柴带弟弟，甚至有时还洗衣做饭。
十二岁的时候，弟弟上学了，三月就开始上农田挣工分了。村民们都说，三月的长相虽然像她妈，眼睛小眼泡微肿，脸色粗糙通红，个头低矮，膀大腰圆，但干活却不像她妈那么“肉”，麻利灵巧，“撑”（力气大、能干的意思）得很！第二年，她就挣到了八分工，那可是一个成年妇女的劳动日值啊。但妇女们都服气：三月的八分工，值！锄地的时候，妇女们排成一排齐头并进，有那偷奸耍滑的总喜欢跟在三月身边适时地夸她几句：“三月真撑，三月真撑！”三月就会呼呼啦啦抡起锄头把赞美者的活“捎”去一半。
这样的姑娘当然不愁嫁，十三岁上三月就定了亲，是山背后乔沟的小伙子，人还没三月壮实，但媒人送来了两个布（一丈二粗布为一个布），李结巴一看儿子打补丁的衣服和屁股露在外面的两个小女儿，就答应了这门婚事。乡邻们却啧啧称羡乔家小子有福气：说了这撑一个好媳妇！后来村上第一个文化人——后沟张家的大儿子，“社来社去”的师范毕业回乡当了民办教师，看上了村上唯一上过中学、五官白嫩秀气而身材窈窕玲珑的陈家姑娘，可父母坚决反对：“瞧，那腰身童男女一样，风吹能倒，娶回来能做啥？你都是文化人了，娶那样的媳妇我们老脸都没处放！”硬是给儿子从邻村娶回来一个“三月版”的姑娘。虽然儿子在结婚前大哭了一场，但乡邻们却无不艳羡。
十五岁上，三月就开始上基建队了。寒冷的冬春季节，各队抽一些劳力，背上铺盖口粮在公社组织下统一在某个村庄“战天斗地”修大寨田。三月爱上基建队，活重些，但整段，下工有人做好了饭，而且不再有干不完的家务。晚上几个女人挤在一个被窝，就着一盏煤油灯跟过来人学着纳一双袜底，绣一个荷包，悄悄地给自己的男人留着，等他逢年过节上门时偷偷塞给他，省得在家里即使能偷空纳两针，大看见了还少不了骂她“糟蹋布”。
十七岁那年正月初二，媒人领着亲家上门了，说想明年把三月接回去。李结巴不高兴地结巴：“急…急…急啥哩！叫把这几个碎的帮…帮…帮衬着再管两年。”媒人软磨硬泡，最后又先付了一半礼金——120块，李结巴才点了头。可开春上基建队后不长时间，三月却空前绝后地得病了。同伴们晚饭时不见了她，大呼小叫着寻找，最后在房东房后的阳沟里找到了她，只见她正蜷缩在一床破棉被里发着高烧，拉她还紧裹着棉被不起来，几个过来的女人发觉不对，强把她拖回屋拨开破棉被，只见她下身处的衣被红了一大片。有人惊呼一声：“血崩！”
人定时分，几个女人就把三月送回了家，李结巴把三月扔在厢房的炕上，在炕门架起大火说：“热…热…热炕上烙一夜就…就…就没事了。”三月一味口渴，不停要水喝，半夜时分，已腹胀如鼓，惨叫不已，但仍不停地要喝，不停喊着：“大，你快给我请先生……给我请先生……”可李结巴却迟迟不动，三月又喊：“大啊，我的亲大！你快给我请先生，花了钱我好了再去给你挣工分……我明年不出门，我给你把两个碎的经管大。”
李结巴终于赶天麻明从南沟请来了赤脚医生山起，山起刚进门在炕沿上放下药箱，三月忽然一骨碌翻过来揭开药箱盖，抓起两个药瓶，拧开了就往嘴里灌。山起赶忙去夺，可三月嘴里已“咯嘣咯嘣”地嚼开了，完了又大叫：“三起爷…爷…快救我，我快要死了…要死了……”
可山起还是没救得了三月一命。当鲜红的太阳照到屋檐下的时候，三月不再喊了，原本通红的脸变得苍白而扭曲，腹部胀得老高。
三月死了，被埋在南坡的那棵山桃树下，一夜风雨后，寂寞的土丘上落下了一层鲜艳的花瓣，格外刺眼。
等到风吹日晒不再刺眼了，人们也逐渐将她淡忘了。我砍柴路过三月坟头时，却总要想起三月热心教我砍柴的情景：“看，镰把要攥紧，这样使劲！”站在高高的树下，仿佛就看到了三月正往手心里吐两口唾沫，镰把往后腰带上一别，“蹭蹭蹭”几下爬上了树，然后低头冲我笑着：“看会了么？就这样上树。”那发黄的牙齿配着红彤彤的脸庞，倒真像一朵三月的桃花。
作者简介：
张小龙，中共党员，高级教师。1962年7月生于商洛，1981年7月登上讲台，笔耕舌耘41载，偶有小作散见报刊及网络。《世界文学》签约作家，2022年7月退休，现定居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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