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请愿

冯国庆从张建军的单位出来就去兵团医院找了乌红，她坐在走廊里的一张椅子上已经等了他三个小时，他问：“你看了？身体怎么样？”

乌红说：“摘了个蛋茬子。”

冯国庆没听明白，问：“吃差了东西？”

乌红说：“他来得不是时候。”

冯国庆还是没听明白，说：“咱们去找车。”

乌红脸色苍白并且没力气，说：“你拉我一下。”

冯国庆四下看看，没熟人，就把乌红从椅子上拉起来，出门还不掺着她——两人保持着一米宽的距离。

他们在运输队找到了一辆去二十九连的运化肥的车，是张建军给联系的，正等着他们。驾驶室没位置他们只能坐在后边的车厢，好在天不冷化肥不脏。要是往常乌红几步就能爬上去，她在风里浪里都如履平地，可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了，四肢无力几次都爬上不去，还得冯国庆㨄她，这情景好像当年的再现，被㨄的却是扈喜，那身体真是温香软玉，他可能永远失去了她。

乌红把化肥袋挪开一个窝他们俩坐，问冯国庆：“你好像心情不好？哭过？”冯国庆就说黑子明负伤少了一只胳膊，他想把汪增美办回城照顾黑子明，乌红说：“汪增美多幸福，和爱的人在一块。”让冯国庆很惊诧，汪增美可是跟了一个残疾！

从兵团到二十九连要走五个小时，是被太阳暴晒过的土路，大解放跑起来一路灰尘，冯国庆就后悔连瓶水都没给乌红买，也省得叫司机停车撒尿了，这个司机可不像上次那个老李，连句话都不和他们说。冯国庆跟扈喜那次路面下过雨，没这么大灰，扈喜带了水和各种吃的，还有湿毛巾，他们俩就跟坐软卧差不多；可乌红没感到饥渴，她跟扈喜不同的是没那么多需求，也就不知道什么是苦日子。冯国庆就跟乌红说想和知青们联名请愿，要求师部把汪增美和那个一只眼的知青办回城，乌红说：“ 你就应该带这个头。”——这方面她跟扈喜也不同，扈喜的算盘很精，凡事都先考虑自己；而乌红自己有了也希望渔民有，比如那三大件。

车到二十九连，冯国庆把乌红抱下车，发现她眼睛鼻孔都是灰，自己也好不到那儿去，谢过司机，他们俩来到食堂。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却有人跟了进来，问冯国庆：“这谁呀？” 冯国庆说：“你大嫂，你给打点水来给她洗脸。”那人跑到门口喊：“都来看哪，冯国庆有对象啦！”就陆续有人跑进来，围着他们俩不走，一会儿洗脸盆、水、毛巾、香皂都齐了，把乌红弄得很不好意思。冯国庆就点了面条他们俩吃，对知青们说：“我正好借这机会跟你们说件事儿，就不用到宿舍一户一户说了。我想给师部写张请愿书，把李桂兰和汪增美办回城。”

李桂兰他们知道，修路嘣瞎了一只眼睛，只给调换了工作，没给一分钱补偿，太不公平了，可那姑娘老实，没一句怨言；汪增美的情况他们才知道，原来她找了个军人对象，是珍宝岛自卫反击战负伤的独臂英雄，需要人护理，给她办回城的要求合理。朱怀山自告奋勇，向食堂要来纸笔说：“你说，我来写。”这时就有人过来说：“国庆，连长让你过去一下。”冯国庆说：“你们凑词儿，我去去就来。”

冯国庆来到连长办公室，郑连长、李指导员、方副指导员都在，见到冯国庆客气地请他坐下，给倒了茶，郑连长问：“黑子明怎么了？”

冯国庆就说了黑子明负伤的经过，还说了他和知青们要请愿的内容。

郑连长递给冯国庆一支烟说：“你是知青们的头，影响力比我们仨都大，得处处考虑政治。”

冯国庆明白了，他们仨没一个站在知青的立场上说话，说：“我原来想通过熟人打招呼，只把汪增美的事儿办了，我们五个号称哥们，黑子明又是你们的座上宾；我跟李桂兰不熟，就不给她办了，我也是好管闲事，总给领导们添麻烦。”

“这就对了。”郑连长对他的两个同僚说：“要不他咋是大哥呢？处处为弟兄着想。这事儿咱们连出面就行了。”

事情已经解决，冯国庆却没走的意思，说：“我后来想这不是他们个人的事儿，而是普遍存在的问题——知青工伤怎么办？知青家属生活需要照顾怎么办？要形成制度，不能有关系有势力的就给办，没关系老实巴脚的就不给办，这才是政治问题，你们说呢？”

李指导员和冯国庆是同学，知道他拐弯抹角是啥意思，说：“兵团有医院和各种免费的福利，是地方甚至正规部队都不能比的，我看这是个案，不必上纲上线。”

冯国庆说：“我没做过知青调查，可我的朋友赫连生做过，他熟悉包括兵团和各种知青点的各种情况，我几次去团部、师部和兵团，发现知青工伤致残和得精神病的人不少，这是毛主席发动知青上山下乡的开始，以后这种情况会越来越多，所以我才想到要公开替他们发声，让兵团能够重视。”

方副指导员一来冯国庆就去了渔业队，却对他的情况有耳闻——他是知青们的大哥，经常替他们说话，给领导难堪；他在渔业队给各家都办了“三大件”，真会收买人心；他和原来的代连长，现在的日商勾勾搭搭早晚出事；他跟迷信分子乌长胜沆瀣一气，还跟乌长胜的孙女好上了，这就是该杀的不正之风；今天他又要带着知青们公开示威，方副指导员说：“小冯，你是排干部不能带群众向上级施压，写请愿书违法，你会受到处分！”

冯国庆想：“黑子明为了国家丢了一只胳膊，赫连生为了知青坐了牢，我受点处分算什么？”冷笑道：“群众已经发动起来了，这可咋办？”

冯国庆回到了食堂，一张书法很好的大字报“向兵团领导请愿书”和一份“告兵团全体知青书”已经写好了，到底是经过wg洗礼的北京知青，行文引经据典——毛主席是怎么说的，法律上是怎么规定的，兵团对自己的正式职工是怎么做的，说的有理有据，抒发了知青们压抑在心中很久的不满，好多事例冯国庆第一次听说，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冯国庆看到下面的签名密密麻麻已有几十人，他们相约：“都得签，谁不签谁是孙子。”群情激愤点火就能着，冯国庆看看乌红，乌红兴奋得小脸通红，她第一次发现冯国庆这么有威信，这么仗义，冯国庆就把自己的名字放大一倍写在了那一堆名字的最前面，对大家说：“你们都散了吧，不要影响正常的学习工作，明天我和朱怀山就去师部送请愿书、贴告知青书。”

王玉苹拉着乌红说：“妹妹你住我宿舍。”悄悄问冯国庆：“她做手术了你不知道？”

“啥手术？她说她摘了个蛋茬子。”

王玉苹一跺脚：“她才做了人流。”

“人流？”这词儿冯国庆听过，“噢，”他这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