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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子 《迹》
Neptune
那座圆顶山，有时六千三百公里高
山顶变高变矮，我们走近走远
而仍然各在山脚。甚至再也逃不出
挥手时最后一件衣服和裤子了
像两粒已成熟的星球，钢蓝色，亮粉色
还是明黄色的世界。庞然的默祷
抟平了怎样的风暴。像地图加载不动时
漠然的一片。于是我们依然步行
是在保留古老的美德吗。你知道
这种美德不属于时间。你仍然要说：
曾经。一触即发的咒语。蔚蓝的叠嶂
瞬间落在我们脚底。车灯耀眼的倒淌河
像两片喧哗的断崖。不时陷进相邻的溃疡间
那一道纤细的好皮肉。算不算变得辽阔
那些能吞下三个或五个世界的大红斑最终
没能将我们缠绕。它们睁开它们的眼睛
你的躯干上四肢上脖子上也睁开无数天使
然后缓缓合上眉下与鬓间最初的两枚
你对我说：你已经面目全非了。
你懂吗，你说（疲倦，微微迫切）
就是，你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你也一样不是吗，我狡辩
某天我把合照里你的脸放大再放大
一团浅粉色。问你，这是什么
你认不出自己，说像起雾的天空
你于是最后提起具体的时间，地点
好天气。江湾边，中心大厦蓝鲸那样
悬停在雨中。电视塔像刺破月亮的毒矢
天桥的雨雾里，我们牙牙学语，指指点点
数着数，送别，我知道那是最后一个词了：
Neptune...雨很密。在钢蓝色，亮粉色
明黄色的建筑一连串球状光芒变亮的
真空里，两人就这样走出太阳系
蓝色羽绒
那个人的轮廓突然变得更清晰。
正被装在一件蓝色羽绒服里。
我感到有点怪。手正被握住很温暖。
那个人此时是我自己。
雪天，我开始不时想起那个人来。
记不得名字记不得长相。
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我是很早就知道他的。
小学生们往前奔跑着。
又不时羞怯地往后看。
我听见他们用普通话问：
“老师你有男朋友啦。”
又背过去，用方言。
“老师有男朋友啦！”
声音很快被蓬松的雪地吸收。
哦，我也曾这样打量着一个陌生的穿蓝色羽绒服的男人。
他笑着向我们招手，吐出一柱光芒般的白气。
我和伙伴们的胸腔因奔跑而发烫。
雪片冰凌凌地打在手背上，脖子上。
我曾对心爱的老师说过这样的话。
和奇米拖拖，星之卡比，美乐蒂豹，酷洛米，像素狗，铃铛兔及小小猪一起度过漫漫秋日的金色清晨，并同不在身边的饱饱们（如噜噜猪，酷洛瓷之助）致以诚挚问候
睁开眼，多好多好。这些吧嗒吧嗒的感叹
及细纱窗网格，清晰得像世界正崩开一粒粒像素
城市的暗褶开始升温。明晃晃，“直欲数呆毛”
木地板上金黄金黄的波浪荡漾起来开始发烫
哗啦转开月牙锁的功夫。噢我认为足以吟一首川柳了：
“耳朵痒痒的。本想挠一挠来着。现在不痒了。”
仿佛酵母菌，乳酸菌，醋酸菌正咬开彼此的皮肤
扣成激越的吻之链，趁地基惺忪。不断着迷，仔细出着错
擦出芳香，叮叮欢愉。不要腐烂，要发酵。化成醋或酒
我想。亿万个奇迹的小生命替这个世界将我遗忘
荻洼白鹭记
在铺着蓝色羽绒服的地板上醒来
光斑放映着袖口晃动的轮廓
像我正在阳台忙碌。穿堂风另一个尽头
褐色皮鞋像就快要踏进里屋
我套好衣裤，刹进凉拖，有了待客之心
再直到双脚转移最后的波纹
朝室内弯腰：开门，关门，上锁
走在搬家后常走的街道上
过去梦又抽干我。乌云压低
动脉苏苏拧出心中积水。就这样
阳光穿针引线，云朵群移
叮叮车的挡板哗啦抬起机械臂
经过一个个车站，左右手换着
把很少的家具慢慢从城北拖到城西
感谢今天。绝大部分指关节、足弓痛
程度令人舒适的劳动后大口的呼吸
和珍贵的砰砰心跳，都将施与
迄今为止唯一最常光临者。回到小世界
吸尘器里就是同一棵树的秋天
香气，打着拍子的冰与火。天暗下来
同一双铁筷已被水与阳光反复磨得锃亮
对着阳台上风急天高的四野比比划划
夹起些什么。那么小而远，天空树
鹤立在广阔民居间。塔尖不断变幻着
钢蓝色、亮粉色、明黄色。于是许愿：
好了，你就是我的生日蜡烛
给唐棣和乔枳
闰二月，已经晚了。闭眼想孩子
我希望有两个。同时希望自己也能领会
曾经幸福的氤氲散去后腹腔确有的幻痛：
一个叫唐棣，一个叫乔枳。
想很快天光乍破，生命收网，有了唐棣
有了乔枳，也有了其他人，唤这些新的名字
比如：乔枳，乔枳！该如何回答？
嘿。叫我干嘛。乔枳正是我。我就是乔枳！
这样吗？名字很重要：参与生活的每一天
百年之后，及出生之前。自有乔枳后
阳光抹亮水面的每一个六点钟
被不尽的晨光慢慢包围，或者正在醒来
或浮在没有季节的泳池里，看见
无数赤裸雪白的婴儿鸽子一样扑向人间
幸福终于迟到了，我感到唐棣也在其中
并自顾替乔枳悲，有时为乔枳贺
为乔枳或许不会来到这人世
火
流感天人们喉咙拉开铁拉链，
四年前降下的霾幕皇皇尞然。
T 城上空我念阿念你还好么，
哈尔滨也变了片肿瘤的云天？
小离别后昨日却似盼来一世。
昏镜下枫树如烂果堆错岚山。
友人你像同时在抗议和相爱，
我捣碎大根新芽且哺对三餐。
在绒毛透亮的小叶浮萍下面，
我妄想有一尊块晶完美浑圆。
埼玉冰室清醒日记
凌晨把钥匙放在冰箱里
晨光的背阴面将扭动玲珑的焰火
力和键嘶嘶旋开，喷涌间
带着它们豢养的微小生命
第二，听时光机古早的电流音
一并取出坚硬鼓胀的塑料瓶
冬之柱被陌生温暖
细纹间噼啪渗出河床的逃兵
发丝的黑色素也拉链那样细长地嘶鸣
或者，有轰然崩塌的和声
手腕上，什么在不断醒来
不断把回音浸得湿透
瓶身还在止不住猛烈地发抖
另一只手拂落点滴太阳魔镜般的谀臣
紫外线不可见的明灭间。极安静。
阴天只是一格窗子
站台前晴天无限铺展的埼玉
拨动了它的脉搏声：
一个微小的破冰期就要来临
屁屁！我们的大冒险
——给屁屁，屁屁也给我
袒露真心是大冒险。展示脆弱是大冒险
你说叫你妈妈吧。阿姨。我沉默，然后
脱口而出。你十七岁，如今，有我这个
捡来的孩子，和一个亲生的。我不得不
承认那个遥远，陌生的兄弟，画着地图
一边哭泣。你说道德是逼人自逼的链子
我说好吧。你说子宫是特别伟大的东西
我说好吧。你说空气很色，开心时奔跑
就是在和它大口亲嘴，任它和器官亲密
生气时，就突然狂奔，是想要把它撞痛
于是，叶子动时，我想趴在风里。屁屁
今天天空突然蓝得很假，像透明的卡纸
像这个世界暴露了它其实对我有所隐瞒
蜘蛛织好巧妙的八音盒，踩着弦音待客
我就这样跌跌撞撞回到云朵堆积的车站
蝶翼扑向手腕谜一样折返，留下淡青的
灼痕。它好像只需要很少的氧气，而我
已经无数次去过那座金属的教堂。仍是
星罗棋布令人犹疑的凉爽。像划泡沫板
黑白灰的格子衬衫正顺着纹路在我身上
时轻时重不断画十字。被等待是大冒险
那些非人的恐惧。在非人的巨大阴影下
力量再次倒戈。我们嗤笑那荒唐的僭主
一个无神论者带着愿望去教堂是大冒险
约定好见面是大冒险。今天，我的双唇
沾满毒药，你还亲不亲我？亲我的脚吧
它和呼吸离得很远。屁屁，你讨厌永远
又不得不有求于它。再爱一遍是大冒险
唐正阳，2001年春天出生于成都市八宝街三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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