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的童年
周龙岗
童年的回忆总是有话题的。看到李强的《疏瓜之东西南北》一文,勾出了我童年深处最无羁、最不愿昭示于人的一些记忆,也算是童年灰色记忆吧,童年缺少了这段回忆是不完美的。
我一直以为童年的回忆全是美好的,不论是干过的好的或不好的事情。即便是所谓丢人的、不光彩的童年记事,不论当时的时代背景,还是生活环境,发生过的、不是十恶不赦的、对之后的个人成长和社会没有造成危害的,都应该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已发生的过去本就是生活的导师,是人生旅途成长发展的导航。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无羁的事情不少,大都是在当时那个年龄里和现实生活中算是“丢人、现眼”的事吧,说大点那便是所谓的偷。想想童年,大抵算来也算个惯盗了,和村里的一帮孩子们“劣迹斑斑”,一起偷过生产队里的西红柿、西瓜、豌豆等,对了,还有桃、苹果。人过知非之年,时有同学聚会,或偶会农村下乡时的玩伴,这些童年的烂事也罢,甚或丑事、糗事也罢,在谈笑中都成了美好记忆的趣事。假如能功成名就、出人头地、衣锦还乡,也许会被传记者们千方百计搜罗出来,编辑成《某某趣事轶闻》之类,也或不可。
记忆最深的当数偷苹果。那时的周末是单休的,每周上课是六天,只有周日一天不去学校。周六下午照例是先上两节自习课,然后大扫除,我们五六个同学大扫除时约好,回家后放下书包到村后小山包集合,然后去生产队的果园尝苹果,我们是不说偷的。
记得集合后,天色尚早,我们在小山包上打升级(扑克牌的一种玩法),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地观察到生产队的果园,一览无余。我们一边打升级,一边留意观察果园的情况,直到天黑后,我们每个人把长裤脱下来,用草茎代替绳子,把两条裤腿口扎起来,把裤子往脖子上一搭,径直朝果园摸去。看管果园的是结巴(我们一起的一名张同学,说话口吃,绰号叫结巴)的爷爷,平日里我们去结巴家里玩,张爷爷待我们很好的。
到果园要穿过一块玉米地,我们六人一溜儿钻进玉米地,因长裤子脱去,玉米叶子刷得腿好痛,六个人都不敢吭声,悄无声息地到了苹果园边。观察一会后,我一挥手,都窜入果园中,我率先上了就近的一棵苹果树,也不知成熟没有,只要手能够得着,就胆战心惊地摘来往裤腰里装。其他几个同学依然往果园深处摸去,他们要去下午在山上看到红红的挂满苹果的那几棵树上,我刚摘了十几个苹果,只听得一声狗叫,四面叫声骤起,看院子的张爷爷也大喊着追过来,一时间寂静的果园,以致整个山村漆黑的夜空被狗吠声和人叫声划破。
几个同学撒腿就往回狂奔,一个个身影从树下迅疾穿过,我瞧见同学们跑过,自己又一时不能下树,情急之下只能静静地待在树上。张爷爷从树下一直追过来,我仓促跳下树,向提前约好的汇合方向跑去。当我一路飞奔到约定汇合地点时,他们因担惊受怕,又跑得太快,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粗气喘个不停,还一边责怪一个同学咳嗽暴露了目标。当他们突然发现不见我时,都在互相张望着,不再争执了。
过了一会,我得意地咳嗽了一声才慢慢地过去,结巴本就口吃,性子又急,急切地说“你、你、你、你吓、吓、吓死我了!”结巴一边说一边用手拍自己的脑袋,我知道他想说他爷爷老旱烟的烟锅头打在头上很痛,我也知道他们担心我是否被逮着了,当他们看到我脖子上挂着鼓鼓的两疙瘩战利品,一下子开心了。
最后每人开心地吃了一个苹果,剩下的我们集中藏在了一个草垛里。后来的两天里,我们下午放学后,就在一起聚餐享用,玩升级,着实开心了一回。
过了几天,我们若无其事地到结巴家去玩,张爷爷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审视了我们好半天,本就心里有鬼,张爷爷这一看看得我们手足无措,心里发毛。张爷爷最后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就不怕黑天半夜的,把你们腿窝断了吗,遇上狼咋办!”我们当时那个窘态,简直无地自容。后来才知道,第二天,张爷爷看到他孙子结巴脸上被玉米叶划的伤痕,就明白头天夜里干坏事的准是我们几个,这村子里就我们几个是难兄难弟,一把萝卜不零卖,平日里整天在一起,再说,这偏僻的山村苹果尚未成熟,有谁跑这儿来偷呀。
回想起来,童年时实在是没啥水果可吃。山里虽然野果树不少,但是山大沟深,狼也较多。所以平时我们轻易不到距离村子较远的深山里去,偶有随大人进山,遇到野山桃之类,不论是否成熟,总会采摘一些回家,母亲会洗净桃子的绒毛,用水煮熟了吃,那也是童年难得的时令水果。
白天也是我们童年干坏事的时候,特别是夏天的午后一两点,是我们作案的最佳时机。在农村,那个时候叫精上午,乡亲们都会避开全天最热的高峰期去休息。也有迷信的说法,说这个时候是野鬼出没的时候,最好不要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在小山村,我们一伙玩伴是没有这些顾忌的。
那时,每个生产队基本有自己的菜园子,由一些年龄偏长的大人(年龄大的成年人)去看管,我们队的菜园子在村前的千河岸边,是由姓戚的大爷管护,夏日的中午正是他休息的时候。我们夏天一般常去河滩打江水(在河里游泳),偶有几次,伺机过了把水果瘾。说是水果,其实就是西红柿和地黄瓜。
我记得我们绕到距离看菜园子的窝棚最远,又离瞄准的目标最近的绝佳地,在草地中爬行到西红柿地边后,把背心的下摆塞进裤头腰间那一圈松紧带里面,从搭起的人字形架下爬进去,只要带一点红色的西红柿就摘下,从背心的领口装进去,腰里鼓鼓囊囊,西红柿有架子作掩护相对好一点,地黄瓜就像西瓜地一样平展展,地黄瓜蔓交错,叶子和杂草相伴生长,黄瓜隐藏在其间,着实不好找寻,不过地黄瓜一般都是比较大,几个人吃一个很开心。
虽然这种事情整个童年记忆里也就一两次,但是,在那个年龄是很刺激的事情,整个干坏事的过程比结果更令人开心,给平淡的山村童年增添了不少新鲜的体验。其中一些过程,都是从电影里潜伏、夜袭等故事中受到启发,去模仿、去体验,也是童年的一种冒险生活。
童年最疯狂,最无惧的当属偷豌豆。豌豆在生产队是有特殊重要作用的,专门用来喂养牲口的补品,就如我们人类需要肉蛋奶,甚或海参燕窝等营养品一样。小时候,生产队都有饲养室,养有牛要犁地,养有骡马要拉车,驴一年四季从山上驮回粮食作物,再把粪驮上山地里,养有羊要剪毛、吃肉。同时,这些牲口除了最大限度地发挥劳动力以外,还有踏粪(产出大量的农家肥)的重要作用。所以,牲口在生产队是很重要的活得有生命的生产工具。生产队的饲养员是具有高觉悟、高养管技能的技术型人才,一个壮年男性全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活最高的十二分工分(年度中途分配粮食,年底全队用来决算的量化依据),而一个饲养员每天要拿二十四分工分。我记得母亲那时一天才挣6分工分,我们家六口人的口粮就靠母亲的工分,我们家每年都因工分抵不过分的口粮而要给生产队补缴不少钱。因此,从饲养员的待遇足见牲口的地位之高、之重要。
为了养好牲口,生产队每年都要留出几块好土地,种植豌豆,以供牲口补充能量。偏的是这豌豆刚结下豆荚,豆子未发育长大时,这豆荚生吃特别甜,这也就成了农村大人孩子人人向往的美食了,因而也看管比较严。我们小孩子对豌豆的渴求,不亚于冬天里的雪糕、饥饿中的面包。也毫不例外地要想千方设百计吃到它,一饱口福。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铁杆子同学,在一起制定偷豌豆计划。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到豌豆地东边,一路到豌豆地西边,采取声东击西的战略战术,先由一边大大方方地进入豌豆地摘豌豆,等看管的爷爷追过去了,另一边再进地去摘,看管的老爷爷追到那一边,另一边就赶快摘。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偷豌豆,其实说穿了就是明抢。这样折腾了半下午,老爷爷实在跑不动了就喊着我们的家长名字,说要告我们这帮碎土匪,在这样的无效恐吓后,他威胁说要告到队长那里,让扣我们家长的工分,听到这话我们就偃旗息鼓、鸣金收兵,再没敢偷。
事情远远没有这样简单。队长在晚上的全队社员大会上,狠狠地点名批评了我们的家长,说我们这些碎土匪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明抢,若豌豆减产将是严重的破坏社会主义大生产,在第二天中午下地干活休息间隙,由家长给全队社员作检讨,从根子上要铲除破坏生产的动机,要管教好各自家的娃娃。
我记得当时我们一起的一个小伙伴的母亲是从甘肃逃难过来的,后来嫁在了我们村,她一口甘肃方言,站在围成一圈休息的社员中间,大声地检讨:“毛主席语录: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毛主席教导我们,允许人犯错误,也要允许人改正错误。犯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误又不改正,改正了错误就是好同志。曹是懒汉懦夫世界观,爱吃好的怕动弹,在家没有做好孩子的榜样,孩子也爱吃好的,才去摘队里的豌豆。”话没说完,队长就大声地打断了检讨发言,严肃地纠正说“不是摘,是偷!性质完全不一样,看来你认识还不到位。”队长又上纲上线地发表了一通,什么要斗私批修,要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什么破坏生产资料是挖社会主义墙脚的表现等等,我们几个在远处看,我当时很佩服队长,能当队长就是有才,反而却没有一点生气。
在我看来,我们并没有摘多少,更多的时间感觉这样很好玩,故意带着戏弄的意思和看豌豆的爷爷玩,咋就这样上到阶级斗争的高度,简直是老鼠蹴在瓮边上——上纲上线。饲养员的孙子整天兜里装着炒熟的豌豆吃,还光明正大地显摆,咋就没事呢。那时起,我在迷茫中有点看不懂这个世界了,就觉得有种被侮辱、被戏弄又说不出的感觉。
现在想来,国民经济计划发展的童年时代,整个国家的经济建设极不发达,生产力落后,物质匮乏,特别是生活必需品遇上天灾甚至是极度匮乏。童年在那个年代留下最深的是衣食住行的普遍问题,而吃是摆在首要位置的问题。不像现在的孩子,要吃啥有啥,琳琅满目的好东西多得都叫不出名字,都吃不过来,往往挑三拣四地选着吃。
记得童年时代水果、小吃根本就没有,所以和现在的孩子比,对待零食小吃最大的差别是不存在挑拣的余地。我小时候记忆最深能吃到的小吃就是父亲买回的用大米爆的米花,记得有一年放暑假,为了防止山里的水把我吃成大骨节病,父亲出差去西安也就带我去换水土。
一日在碑林游玩后,父亲买了一大袋子米花,一毛钱一袋,商店的阿姨就在码得几乎和我一般高的整整齐齐的一大摞米花上,用一个小叉子,平端了一袋给我,当时的幸福难以言表,因为我终于可以一个人独享这袋米花了。我一边跟着父亲走,一边用手抓一点,攥在手心用舌头舔着吃,彻底忘记了在西安逛大街看稀乎景。要知道,过去在家偶尔吃米花,总是兄妹四人分一袋吃的,就那也不是经常有,父亲每次出差都是一两个月回来一次,故一年也是吃不到几次的。
山里的孩子,天性就比较散漫,做事考虑问题也不太那样讲规矩。在童年的记忆中,一些看似出格的事情无非就是瓜果蔬菜之类的小打小闹,为了一张穷极了的嘴,一时干一些看似不当的丑事。正如贾平凹在《丑石》中所说“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所以就常常遭到一般世俗的讥讽。”我不是要刻意给自己童年的丑事要描白,而寻找辩驳的理论基础。我是在想,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主导一个人的思维决策,由于年少无知,在人生“狗都嫌”的年龄,放纵地与村子里一群童年伙伴,无忧无虑,肆无忌惮地疯狂地快乐,也正因如此,才留下了深刻记忆的童年。
山里长大的孩子爱山里,爱山里的青山绿水、一草一木,爱山里小路上牛粪的青草香,更爱山里满身带着泥土味、带着汗味和他们口中那口旱烟香的乡亲,爱山里从小一起玩过、干过丑事的小伙伴,不管长大后各奔何方,人生境遇各自如何,也不管多少年未曾谋面,一旦相遇,一句乡音,依然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温暖,那样的依依不舍,就像深深刻录在心里和大脑的磁条中,无法清理,无法隔离,更无法粉碎和格式化,因为那是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年代的回忆,美好的长情的回忆。
作者简介:
周龙岗,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诗词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苏轼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凤翔区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凤翔区延安精神研究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煮茶听雪》。
(审核:杨舟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