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导读:2024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第二民族中学创建80周年。86岁的老校长唐孝璋欣然命笔。
背景音乐:未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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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度报效情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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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孝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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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舜日尧天,喜迎母校八秩华诞,早就想写点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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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直登云麓宫
我十一岁那年,伴着大锣大鼓,扭着胜利大秧歌来到新社会。(编者注:指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第二年下期,我想读书了,幸遇达时中学复办,家庭经济困难,可以办通学嘛。(编者注:不在学校食宿,步行往返,叫办通学、跑通学。)
我乐不可支地来到达时中学,在陈氏宗祠正厅的一张办公桌旁拜会了一位老师。我放下那半新不旧的斗笠,开门见山,表达了想来读书的心志。我虽年仅十二,却也举止大方,竟然有问即答,大有攀谈之势。实事求是,如实相告:六岁开蒙,半年蒙馆(编者注:蒙馆,旧时对儿童进行启蒙教育的私塾。),背完《三字经》和《论语》。读一期,耍半年,抗战胜利后,读了一年初小,一年半高小,没有小学毕业证,可否让我读初中。
临别时,我对老师说:“那我哪天来考试呢?”他说:“不用考了,刚才你实事求是地回答了我的提问,既体现了你忠诚老实的品格,又测试了你语言表达的知识技能。你,考试合格,有出息,若中青年怀才不遇,也会大器晚成。明天来办报名手续,已经上课十多天了。”
我喜出望外,凭着一通交谈便升入初中。入校之后才知道那位和我聊天的老师就是当年达时中学的校长戴逖峰先生。他,一米六几的身材,慈眉善目,语调平和,着一身浅咖啡色的中山装,当过县教育科长,因家父当过小学教员,定有一面之交。
当时的教导主任是“小天甲”,教员有陈风从、萧九重、王芳萼、段怀延、于槐卿、陈孝隶、吴如陵等。
第二年便只有吴如陵老师了。在学校新领导和老师的教育下,我一直担任班上的学习委员,以优异的学业成绩每期都评上丙等助学金。这丙等助学金的金额是多少,我记不起了,但是除了学杂费,每期还有两个月的寄宿生活费。我每期要跑三个月的通学,每天往返二十华里,途中手执英语手抄单词本,边走边记,或是背诵数理的定理、公式。总之,那段时间,我投入学习,如醉如痴。当年填写毕业证书是按成绩编号的,我的毕业证是第一号。
在老师的教育下,我的政治觉悟也不断提高,于一九五三年六月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
风生水起,学途坦荡。通过升学考试,那年下期我便就读于湖南省立六师(一九五四年更名为湖南武冈师范),三年之后又十分顺利地考入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
有幸考入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关键在于我于一九五O年进了初中,若默守陈规于一九五O年去读高小,便赶不上一九五六年中师毕业生可以全部参加高考的良机。好险哪,若不是戴逖峰先生给我升初中开了绿灯,哪有这坦荡的学途。因此,我与二中结下了不解之缘,可以说,如果没有二中,我的履历就该重写。
(编者注:湖南城步二中始建于1944年,前身为私立达时中学。1952年改为公办学校,定名为城步第二中学。1968年开始创办高中,更名为城步苗族自治县第二中学。1974年二中校址从城步西岩镇金沙村迁至七里坪。1994年全县调整学校布局,更名为城步苗族自治县第二民族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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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成分回起跑线
一九六O年春,(湖南城步)县文教科人事干部到省教育厅开会,特意到湖南师院找我,且说城步一、二中的语文教师尚无本科毕业学历者,希望我回县工作,还说这是文教科杨启沅科长的意旨。为报效乡亲父老,我于师院参与了当年下期迎新晚会演出了《洪湖赤卫队》之后,回到县里已是九月十三日了,等了两天,分到城步二中。
二中安排我当初中一年级二十六班班主任,教该班语文。显然城步一中语文组尚无一位中文系本科学历教师,而城步二中却有幸分来一个湖南师院中文系毕业生,竟然安排他去教初一语文。这带有极大讽刺性的用人反差,在社会上、学校里反响哗然,其间包含了无尽的不平和少许的蔑视。面对这哗然的声浪,我到武冈买来一把向往已久的小提琴,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拉一曲《娘的眼泪似水淌》以表心志,有时又拉一曲《洪湖水浪打浪》以抒乐观,偶然也拉一曲《小曲好唱口难开》以释忧愁。
当年麓山归来(编者注:湖南师院位于长沙岳麓山下。1984年更名为湖南师大),正值标准的二二年华,栽树能起屋,腋窝能孵鸡,虽经苦日子的折磨,患了水肿,但报效心切,血气方刚,干字当头。深入钻研教材,上好“双高课”;带领学生大搞劳动,进军大火畲,向荒山要粮,搞好秋收秋种,不误农时。
除了出色完成学校本职工作,文教科还安排我担任小学教师中师函授辅导员,每周星期日去西岩完小为西岩学区的函授学员上课。语文教材均系昔时中师学过的课文,轻车熟路,尽驾御之能是,以声情并茂的语言,将深层次的事理寓于生动有趣而又浅显的设喻之中进行讲解,大受学员的欢迎,在小学教师中产生了轰动一时的效应,年终被评为县优秀函授辅导员。
为调济过苦日子的沉闷气氛,活跃师生的文娱活动,同时利于春节对农村进行文艺宣传,我校和西岩学区老师共同排演了歌剧《刘介梅》,我当导演,由陈立全、李顺芳老师主演,参与演出的有刘治文、王必赛、刘远逊、唐寿彬、杨德恒、许世杰、王正美、刘菊花、萧惠民等老师,还有张同青、萧冬花等同学。通过演出,得到广大师生和附近社员的好评。可能是碍于社会舆论的冲击,第二学期便安排我教毕业班的语文。
时至一九六一年下期,初二十四五班因学生下放合拼为一个班,安排我当班主任、教语文。我深爱这个班级,我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同胞弟妹,生活在他们之中,确实亲密无间。将团支部、班委会成立之后,他们能独立开展工作,自己管理自己。
我们通过校园劳动,得来的粮食,成功地召开了家长会,由张同青、刘廷杰、萧明耻主演的小歌剧《三月三》在家长会上演出,受到家长和师生的普遍赞扬。
在公共食堂饿死人的年月,二中还有这么一个班级召开家长会,学生活活泼泼地还唱得戏成,不像挨饿的样子。
正当立志教好这个班的时候,上级将我调到县文教科搞教师函授工作,并受聘为“高师函授辅导员”,时在一九六二年上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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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尝艰苦回二中
文革时期,我和城步一中夏恒俊校长同在校园劳动改造,他曾不解地对我说:“不知杨启沅科长为何对你印象那么好,硬是怪卵出奇!”有何怪哉!我曾搞了一次《古典文学的阅读与欣赏》的高师函授讲座,杨科长主持,不仅高函学员在坐,县城机关单位的写手也参加了。那不断的鼓掌,不仅为我这主讲人加油,同样也令主持人陶醉呀!
城步一中四年,夜以继日,几乎成了工作狂,迎来良好的口碑。有人觉得碍眼,遂染眼疾,满眼血丝,趁文革之机,抓住本人创作的县庆十周年献礼节目--大型歌剧《一龙拦断千江水》,誉我为“小邓拓”,我被“开除”,回乡务农……
平反复职后,一九八O年下期,我再次调入城步二中,深谙人生酸甜苦辣。二中有恩于我,知恩图报,君子奉行,我决心以校为家,荣耻与共,于是便将妻儿子女迁入二中。承领导关爱,特意在烧水房后搭了间“拖水”,我便安居在二中的“克拉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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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全家迁入城步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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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时情景,生活演绎,回想起来,记忆犹新--
悉心搞好教学,办好复习班。
一九八三年下期,我和黄叶元、萧群老师分别当文理科三个复习班的班主任、兼教语文。我们以纲为纲,以本为本,扣住“双基”,将语文分为三大块,即古典文学、现代文学和作文。我们紧扣教材按照文学史的顺序和写作的基础训练编写简明扼要的讲义,避免了炒现饭之嫌。它源于教材,又高于教材,大大提高了学生的学习兴趣,很受同学的欢迎。
我们三人打破班级界限,三个班都教。我教古典文学,每节课都要抄一段古文给学生做课外作业,让学生去断句、翻译。通过学生的课外练习,第二堂课再检查、补充、修正,迅速提高了学生阅读古文的能力。
为了克服学生对古文的畏难情绪,根据本人的研究,我们孩提时期的语言便是文言。生物进化有一条规律是“个体发育的过程体现了系统发育的过程”,人的胚胎曾有个尾巴,说明人的进化曾经是有尾巴的。我们的语言也如此,小时候用过文言。让大家重温儿时语言,有助于古文学习。
我们参考了外地的资料,共同分析研究,各自拟定模拟试题,反复练兵,考了又讲,讲了又考,举一反三,加深印象。当年高考的语文试卷,第一大题的第一小题即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内容,和我们考了的模拟试卷题次题型都完全相同。作文题目《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在课堂上作了指导。
当年高考取得了可喜的成绩,唉!可惜时隔四十年了,那年考上的有何曼青、萧盛勇、伍小菊、田文、戴荣辉、萧宗国、杨华、傅顺秀、周柔刚、张月英……还有两人过了黄河,即是吴宝发考入北师大,唐榆荣考入中央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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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文艺小刊《野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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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野菊》文艺小刊,形成写作热潮。
我于一九八三年任语文教研组长,为提高学生写作兴趣,经学校同意,创办《野菊》文艺小刊。创刊号诞生于一九八三年十月,由城步二中语文教研组编发。为调动老师积极性,我不挂“主编”衔,指定黄叶元任主编,连同文世蕴、刘琮、吴一琦、萧群、萧占文组成编委会。我视在局外,但有时候我竟担任刊物的刻写。
小刊初拟三个栏目,即《语文知识小窗》、《教师文苑》、《学生习作》,可见此为广大师生的写作阵地。
小刊面世,激发了师生的写作兴趣。为小刊赐稿的老师有啸江、吴一琦、容晖、光华、林涛、萧顺海、萧殿群、黄叶元、小江、萧占文;学生有周柔刚、聂妮、刘德芳、聂忠、戴树成、杨远和、熊卫红、萧雪波、文旭峰、孟昂海、闫远清、杨青、伍祖让、伍晓英、刘艺芝、于涛、小舟、钱巧华、杨更生、龚明、陈晓兰、萧群英、萧芹、周元华、吴岸松、萧孝文、欧阳明、王文天……
一个油印小刊,能吸引四五十名师生随之运转,可见这一群体对文艺爱好之深、衷情之切。其中上稿最多的便是眼下颇负盛名的山径文学社主编萧殿群先生(当时名叫“肖波”。1982-1984在城步二中任语文教师)、现城步一中的语文把关教师周柔刚老师(当年的城步二中在校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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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富多彩的业余文化生活--

语文老师肖波(左)物理老师肖明世

(化学老师刘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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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刊出了六期,终因本人工作变动停刊。然而就在这办刊期间,一九八四年城步二中学生参加县教育局、县广播电视局主办的“全县中小学作文写稿竞赛”,我校有下列班级和个获奖:
先进班级:初十一班;高六十班;高六十一班;理科一班。
个人获奖:
一等奖四人:文旭峰《小草与石块》;陈晓兰《我们的团支书》;伍祖让《寝室长》;廖永清《清除精神污染是当务之急》。
二等奖三人:陈铁梅《我家的大公鸡》;杨昌辉《路就在自己脚下》;欧阳明《老王下乡记》。
三等奖八人:戴桂珍《可爱的家乡》;萧群英《农民富裕起来了》;黄立群《我的爸爸》;熊卫红《小草的风格》;蒋剑《一株枯萎的禾苗》;唐彪《歌》;周为《雨中》;周景《人生之路只有在追求之中才有意义》。
这次竞赛活动,我校获得四个先进班级和十五个个人奖项,充分显示了城步二中学生写作群体的强劲威力,充分证明城步二中老师言传身教潜力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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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波老师在城步二中被特召入伍
与戴训义老师作别留影(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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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恋高中六十一班
一九八二年下期,学校领导认为高中六十一班是个较好的班,特意将这个班交给我,我十分高兴地接受了这个班。
当我接过这五十六份学生档案之时,透过这沉甸甸的手感,倍觉一幅重担压在肩头。我迫不及待地查阅档案,仔细审视学生的照片,不放过其中每一项内容。
几天的时间,特别设计一套表格。在学生入学前便将学生基本情况和初中毕业鉴定、升学考试成绩全部填入表格之中。每个学生四页,学生基本情况一页,以后每学年一页(一学期一面)。这套表格装订成册,称之为《61班学生情况》,扉页上题了两行字:“别嫌今朝秧根浅,且喜异日栋梁粗。”
通过这番准备,有些学生来校报名,我便可以直呼其名,令其萌发一丝敬畏之情。在此基础上形成的班集体,是无需班主任操心的,因为通过这无形的师生之间的心灵沟通,班干部的作为也就体现了班主任的意愿。
一个学期下来,良好的学风已经形成,专心听课,按时完成作业,早操、课间操不迟到,晚自习能做到鸦雀无声,认真复习,学业成绩普遍提高。学校十分满意,我也充满信心。
谁料一九八四年上期,城步一中以招插生为名,将我班期终总分排的第一、三、四名招入一中。
事实造成,学校领导和全体教工一致愤慨不平,形成合力。校委会决定派聂笃升副校长带队,连同陈昌华、胡绍河、管崇智和我上县,持校委会报告到四大家反映情况并提出要求。四大家的领导一致认为一中的做法不对,要求一中退回学生合理。
我们来到教育局,接待我们的局长十分认真地说:“你们神通广大,我们电话也接个不停,都是四大家打来的,说一中不对,你们的要求合理。唐老师,这报告肯定是你写的。”我拿起他办公桌上的报告:“这明明是二中校委会的报告,还盖了公章,我不是校务委员,没有资格写。”局长无言以对,便说:“你们报告的标题也太难听了,叫做《落难学校的呼声》,好愁人!”
“教书的人,没有了学生,还要呷饭么?这当然是落了难嘛!”聂校长气愤不过地抢过了话头。
其余的人,七嘴八舌,凑了这么几句:选个日子,最好是县里开人大会的日子,我们二中的老师敲锣打鼓、放起鞭炮把二中的学生统统送到一中去,我们二中的老师回去,可以去黄土高坡喝西北风!
局长软下来了,说是已经和一中交涉好了,三个学生退给你们。
胡老师怕上当受骗,提出在这儿等几天,带起学生一起回校。
局长言辞恳切,保证退回学生,且说若在这儿等,岂不耽误了学生的课业?这位局长反而抓住了我们的软肋。我们几位视上课如命的教书匠立马软了下来,乖乖地回校上课,结果是:望穿秋水长思念,不见学子回,徒见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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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步二中高61班毕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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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要来新校长
一九八六年,为振兴二中,上级物色了一位校长,此校长为施展其才华,提出必须调走陈昌华、杨进宏、唐孝璋作为自己就职的先决条件。上级思贤如渴,只好言听计从。我被调到西岩中学任校长,自然全家搬到西岩中学。
西岩中学其实就是昔时城步二中的原址。在我的心灵深处,校区的一草一木、一角一隅都留下我昔时的回忆。为了这一方热土,我应该不遗余力。
这校区与村民连疆共界,他们房前屋后的空坪隙地,随着日月轮旋,与日扩宽,校区疆界自然与日缩小。今天党和人民把这所学校交给我,我认为守住疆域是第一要务,于是提出修塘保疆的主张,幸喜校委通过。
修好校区鱼塘,不仅保住了校区的疆界,而且既美化了环境,又改善了师生的福利。每当盛夏,花君子在池中竞艳,人在花中走,鱼在花下游,迎来闲适的蛙鸣,怎不令人陶醉!
凭着彼此的了解,我和西岩中学的教工大有相见恨晚之势。往往我的一个主张,便是大家的意愿。那次我带了部分老师到六中听课回来,淡淡地提了一句:“我们去二中打场球吧。”果然就在第二周星期天,我带了伍巍、周上车、陈正业、萧明秋、萧辉先、萧乐民、戴开通、吴本连等便雄赳赳地来到二中。
记得那次球赛是篮球,在大礼堂室内球场举行。排开阵势,我方仅上述几人,二中以陈旭挂帅,组织了一厂年轻的精英(编者注:一厂,方言,一些,一伙,一群),严阵以待,加上体育老师压阵,新校长壮胆,甚是威风。加之临看客全系二中师生。相形之下,脑海之中浮现了“孤军深入”、“蚍蜉撼树”、“以卵击石”、“自不量力”、“螳臂当车”这组成语。我读初中阶段仰仗体育老师唐英才先生照看才有六十分体育成绩,此时此境,我后悔了,不该信口开河,不该亲自带队……
裁判的“嘟嘟”口哨声把我们的悔恨从低谷中捞了上来,接着是“两分中”的呼告,还伴随着鼓掌和笑声。
我是体育低能儿,不懂球类赛事,但我有一双慧眼,一幅灵活的思维。随着比赛的“嘟嘟”声和“两分中”的呼告,发现体育老师和新校长交头接耳,且脸色起了变化,不似开始那么风平浪静,此刻已是泛起不尽涟漪。
突然,体育老师向裁判做了一个令我看不懂的动作之后,老师上场了。可能是二中吃紧,最后连新校长也挂须披甲、粉墨登场。
此次球赛,我们获胜归来,他们的新校长都挽不回败局,我却不需登场。
后来,城步苗族自治县“三十大庆办”调我去工作了一个月,完成了《庆鼓堂》的文字把关和封面设计,并写好全场演出的串场解说词、迎宾词、演出节目单设计……
办完“大庆”回校,正值县十届人大换届选举。我校根据上级文件精神,认真审核了选民资格,开展选举工作。在小组讨论会上,萧辉先老师提我为县十届人大代表候选人,且振振有词地陈述了甲乙丙丁几点理由,完全符合代表资格,并有幸得到全组同志认可,于是便报了上去。
个人认为,萧辉先老师在小组会上把我提出来,且申述的理由也实事求是。说明他对我十分了解,也是一种由衷的抬爱,我万分地感谢。但是,人有自知之明,前半生的生活遭遇,令我草芥不如,此番离开二中,充分说明我有几斤几两,对这可望不可及的提名,我是不抱半点希望的。
通过选区领导小组的几轮研究,最后公布候选人名单,出于我的意料,我入了围,且与二中新校长等人竞选。
明眼人可知,我唐孝璋在这次选举中是绝对的配角,是人生大戏台上的三花小丑。其一,我于一九七0年在这个选区游斗了十五个大队,是一条斗垮斗臭而又撒上一层食盐置于腊肉筛里的干鱼。而印堂发亮、神采奕奕、官运亨通的二中新校长当然是个香气扑鼻的抢手馍馍。其二,二中具有选民资格的人数,该是西岩中学的好几倍,令二中的新校长稳操胜券。其三,二中新校长是官场红人,趋炎附势,人之常情,又有谁能一反常态,能与受贬之人为伍?
选举结果公布,出于我的预料之外,我居然被选为县十届人民代表,想不到二中的新校长反而落选。
一九八七年四月,根据西岩公社决定,打算在金沙建立中心村。当年的村支部书记是邓银秀,我和她在公社开会接受了任务之后,共同决定这中心村的决策由学校和村委共同商议,但这文字草拟和绘图则由学校完成。
在考虑学校规划时,依旧秉承老二中的概念(当年金沙村和西岩地区社员也希望二中搬回来),二中广大师生认为新校舍地理位置偏僻,青年教师称之为“黄土高坡”,巴望着打回老家去。顺应这种意愿,我作规划的主导思想便是让二中和西岩中学合二为一。两校合并的好处是:一,充实了二中的办学力量。二,让西岩中学也升了格。三,令二中教师能安心工作。四,能避免社会的干扰。为此,我从学校南边有业主陈修植房屋后檐作一直线往天师庙方向延伸,终至水域沙滩,顺水而下,直到黑木塘,其间所辖土地如建校需要,均可征用。
此规划我和邓银秀都签了字,且双方都加盖了公章。依此规划,从过巷子口的木桥以下至黑木塘约一公里的河道,连同两边的沙滩全属校区之内,且不说能设多少水上游乐项目供人享受,该有不尽的闲情逸趣令人乐而忘返,就是那源源不断的习习和风吹入校内,也令广大师生员工心旷神怡……
教学区、生活区、运动场、游泳池、游乐场,无数亭台楼榭,连接着校区幽径两旁的花圃,其间再点缀古今文化教育名人的塑像圣座,这便是我理想中的二中校园,与其说是一所学校,不如说是一处花园。
归来吧,母校!您的学子正张开双臂切望拥抱您,最迟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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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此行成过客
一九八七年暑假,因我西岩中学毕业生升中专人数获全县乡镇中学之冠,捞到豆腐票的家长无不为孩子端上了金边铁饭碗而雀跃怀恩,既是金榜题名喜宴,又是不忘师德感恩,我当了吃喝队长。酒醉东风过后,又随就读于中央民院的次子唐榆荣到北京玩了一个星期,回到学校便是紧锣密鼓的开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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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暑假作者随榆荣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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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开学两个星期,我被通知到中共城步县委宣传部办公室,一位副部长接见我,且开心见胆地说:“唐校长,你是个创业型的校长,一年来西岩中学的治校,大家有目共睹,现在根据工作的需要调你去二中主持全面工作,挂第一副校长头衔。局长准备好了车子在外面等着,我跟你们一同下去。”
就这样,副部长在二中校委会上宣布了这项组织任免,事后确也由宣传部行文,任免我为城步二中第一副校长。
开学开课两周以后的校长异动,组织内幕,本人一无所知,然而从上级对我的谈话来看,虽无硝烟气息,却有“急应河阳役”之感。一年来我与二中新校长之间当有一系列故事隐匿于其表象之后,若探以往,渊源更深。可以肯定,二中处于动荡之中。
尽管如此,我既回二中,便有自己一番打算。本人掐指一算,离退休尚有十个年头,决心将十年精力全部献给二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回城步二中主持召开的第一个学生大会便是处理学校仪器失盗问题,是由西岩派出所给我们判案的。
当年二中校区宽广,围墙难以合龙,外人长驱直入,习以为常,不轨之徒,放纵无羁,为所欲为,失盗已为常事,斗殴时有发生。每周露天电影因“烂仔”大打出手而乌烟瘴气收场,何止一次、二次、三次、四次……(编者注:烂仔,方言,亦称“水佬馆”,指游手好闲、寻衅滋事的不良青年)
人生如戏、作为人生戏台的班主,给艺人和观众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们有安全感,是为班主天职。
为了母校的复兴,下定决心,弃却班主服,披上黄军装,当名保安兵。幸得书记萧仁贵同志支持,招了两名保安人员,书记、校长挂帅,办齐保安服装,购置保安器械,二中成立了保卫组。
从此以后,两位治保人员怀揣公安证件,身着治保服装,手执警棒巡视于校区之中,见有可疑之人,盘查、驱逐,合法合理,理所当然。每逢周末,四位保安兵同时监视于电影场的周围,威严肃煞的气氛油然而生。俗语云:“一正压千邪。”电影场平安无事,校区内祥和安宁。那年公安局开展全县各单位治安工作评比,我校被评为先进单位,我被评为先进个人。
天命之年“入伍”,穿上军装,戴上军帽,一幅岸然伟貌,统领两名小兵,几品几级,不伦不类,滑天下之大稽,为求一方静土,尽管贻笑大方,老朽也觉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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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城步二中当保卫组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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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乡山民给予孩子们的爱称,男孩加个“坨”,女孩加个“妹子”,古今皆然。当年踏入城步二中,只要放眼一望,这些“妹子”、“坨”类,好多好多。二中的青年教师彼此用此称呼,亲昵得很。他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人见人爱,他们是二中的希望,他们是二中的未来!我是最在意这些“妹子”、“坨”的。
记得有一次有个叫什么“坨”的从西岩回来,气喘吁吁地告诉我,说西岩街上有个烂仔在街上当众侮辱了我校某坨一顿。我火了,那还了得,二中的老师岂容受辱!
当晚,龚师傅开了敞棚货车,坐了青一色的青年教师,一辆小四轮坐了保卫组的成员。我们到了西岩,我和萧书记便进了区政府某书记家中,委托某老师领了大队人员去对方家里,只要对方当面认错就行了。谁料据联络员通报,对方态度强硬,拒不认错。我只好决定将他家起炉的风箱抬到学校去,让他父亲来二中拿。
这一招十分凑效,当我们把风箱抬上货车时,他父亲软了,当众承认教子不严,请求我们“高敬”一点。既然如此,我们便打道回府。
过后,我到西岩街上我外甥那里,他说,街上有人说,二中的团结性“几好”,一窝“蜜子”一样,日后切不可去犯他们。(编者注:几好,蜜子,均为方言,很好、蜜蜂。)
我们二中这厂“妹子”、“坨”,是二中的主力军,在我心目中,他们个个可爱,人人在行。一次我到县教委开会结束之后,一位领导十分郑重地对我说,你把你校某某和某某的材料整上来,好给个处分,下面的反映大了。出于对领导的尊重,我不置可否,只把他的话听在耳里。
这问题全出在这些“妹子”、“坨”的身上,他们思维活跃,反映灵敏。本期某某和某某都担任了高一的班主任,他们由于工作的需要,与班上某女生多谈了几次话。结果在“妹子”、“坨”中间传开了,开玩笑说要吃他俩的喜糖。不知又是谁捕风捉影把这事吹到县教委领导耳中。
这某某和某某是两位有能有志、年轻活泼的“坨”,当然是我的得力干将。他们参加工作不久,一根笋子才爆芽,日后前途无量。再则是我单位职工,即使有些缺点,我可通过教育让他改正。我本着自身的担当,下定决心:要处分我的职工,没门。我一直不报材料,后来那领导也不提了。
我不是块当校长的料,对于这个职务,一向看得淡薄,这什么“长”,不当罢了。曾有一对有情人来县工作,教委政工组安排他俩过南桥、进五区。有情人中的他到二中找到我,说是如果要去五区,她便要回她家乡去。我当即表示热烈欢迎,维系了他们的婚恋关系。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完人是没有的,尤其是关键时刻,松一把便到了好处。记得一九八九年是个不平常的年代,我校有位老师在武汉读书。暑假该校派学生科长来提他回校,并向我披露了他在武汉的问题,临行前询问他一个月来在校表现,我和书记商议,不当下井垒石之人,没补他半个字的材料。当年还有一位老师考研究生,在考研鉴定上,我和书记统一思想,一并从优点上靠,决不设阻,让他顺利深造。
时至一九八九年暑假前夕,县教委某人亲临西岩经理部,秘密召见二中某老师面授机宜。某老师回校与教导主任策划,声言组阁云云……某老师之妻俨然校母之态联络亲信。校园顿时乱云飞渡、瘴气乌烟。教委某人与某老师之作态,几个小时之后全入我的耳中。
大约过了二十来天,教委某领导来到二中征求我的意见,下期在二中是愿当书记,还是当校长?
凡此种种,无尽的潜台词,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于当年下期极不情愿地离开城步二中。接任二中校长的是刘诗白,而不是二中某老师,可见这“不情愿者”大有人在,当然包括那群“妹子”、“坨”。后来者如能读到这篇隐约其辞的文章,对于这种调动抱了“不情愿”之念,那便是我之甚幸,足可慰藉我这颗凉彻之心。(2024.7.14 作者时年8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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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3岁作者与60岁编者儒林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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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唐孝璋(1938- ),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中学语文高级教师。1960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长期在苗乡从事教育工作。1998年退休。著有长篇小说《人生梦》上、中、下三部。山径文学社初创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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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萧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