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被杀的1142年1月27日，出生于1140年5月28日的山东人辛弃疾还不到两岁。也许他在幼儿时父母给他讲过岳飞抗金被杀的故事，但估计他当时是没有印象的。

      让时间倒回到北宋时的1120年，大宋的第八代皇帝，就是那个开创了瘦金体书法并让太监童贯研制雨过天晴色汝瓷的赵佶（徽宗），在政治腐败民不聊生之际，突然心血来潮，听几个身边好战者鼓惑，要报那澶渊之盟之耻，他以为辽国国势大不如前，恰好辽国的北边兴起的金国正欲南下攻辽，自以为可以借金之力以报宋耻。便与金合谋，由南向北攻辽，欲夺回失去的幽云十六州。急匆匆两次出兵均被辽打败而逃，更被辽羞辱。

       在这次战争期间，大宋更激起了宋江方腊率领的民变和起义。让国家处于内忧动荡和外患压境之局面。赵佶本一介书生皇上，忽发奇想，想文治武功，书生上马赴边关，一雪大宋自真宗以来的城下结盟割地赔款之耻。可惜他的身边得宠都是些拍马阿谀毫无见识不懂兵法的蠢货。若有大臣略知孙子兵法或知汉之蜀汉曹刘孙斗法，便不会出此下下之策，自取速亡。若能连结辽以抗金，辽必对宋有所倚，宋辽结好以抗金南下，则金难速胜辽而南下取宋，世运之变，若加忽必烈后起攻金，宋灭于元恐不在l279年。

       1126年冬，金兵东西两路南下攻破开封，把玩书法的老皇上赵佶和皇上龙椅还没坐热的赵桓（钦宗）活捉，1127年四月，挈带着两个皇帝和几千名皇亲贵族，盘载着几千车金银财宝，北归金国了。而当年的十月，受命危难却怯懦无用的康王赵构不敢组织河东河北忠义军抗金救国，打着自己做皇的小九九，带着自己一阳贪生怕死的落难班子，逃到了扬州。北宋灭亡，到1129年，西起相州，北至沧州，中经大名府，东经东平而至济南、淄州、青州、潍州等地，全都归金所占有。金宋南北而治自此开始。

      此时岳飞26岁，岳飞在赵构皇帝受秦桧陷害而死自不比说。在岳飞死后20年，1162年，作为山东抗金义兵耿忠后手下掌书记的辛弃疾杀叛徒张安国力挽危局，带上万士兵到建康，从此踏上与岳飞一样抗金报国的道路。这时做了35年皇帝赵构（高宗）也对做皇帝没了兴趣，国势危难，国多忧患，干脆退位，把皇位让给儿子赵眘（孝宗），这个刚登上皇位的孝宗颇想有些政治上的抱负，给岳飞平反，此时的南宋主战派当权，国力稍增，皇上又想一雪国耻，于是便有了隆兴元年张浚的出师北伐，初战告捷，却因将帅不合而致失败，主和派又借机扰乱政局，展开了朝内权力争夺。而辛弃疾也处于主战被用，主和被弃的尴尬的政治环境。其四十岁后到死，几乎都处在被闲放冷遇的境地。

       辛弃疾一生有二首亲登北固亭的词，词中充分表达了对南宋主和偏安，自己的策议（“御戎十论”“九议”）不被采纳，壮志未酬的悲愤之情。

   辛弃疾的二首写北固亭的词如下：

    其一：1204写《南鄉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其二：1205年写《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终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从1203到1206年其实是辛弃疾政治生涯上最颠簸最郁闷的几年。据《辛稼轩年谱》（邓广铭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7年3月北京第一版）记：时任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的辛弃疾于1204春正正月入临安面见宋宁宗赵扩，“陈用兵之利，乞付之元老大臣。（韩）侂胄大喜，遂决意开边衅。”《宋史.韩侂胄传》：“安丰守厉仲方言淮北流民愿归附。会辛弃疾入见，言敌国必乱必亡，愿属元老大臣，预为应变计。”辛弃疾入见皇上言攻金收复失地，正合皇上和韩侂胄一帮主战派心意。于是立即任命辛为镇江知府，所谓壮志欲图，“奉上密旨，守国要冲”。1205年3月，正在镇江任上的辛弃疾“…降两官，以通直郎张瑛不法，辛弃疾坐缪举之责也”（宋会要.职官）“坐缪举，降朝散大夫”（宋史），即因荐举之人违法受到牵连，连降两级。六月份，即改任隆兴知府了。同月，南宋朝庭下诏加强战备，准备北伐，北边的金听到南宋欲起边衅，也予以备战。1206年春，朝廷又让辛弃疾到绍兴任知府、两浙东路安抚使。当年四月，南宋分三路攻伐金，五月攻取了泗州及新息、褒信、颍上、虹县，宰相韩侂胄命直学士院李壁草诏草，下伐金诏，诏中有几句很带劲的豪迈慷慨的话：“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元不报之仇。…含垢纳污，在人情而已极；声罪致讨，属胡运之将倾。兵出有名，师直为壮。言乎远，言乎近，孰无忠义之心？为人子，为人臣，当念祖宗之愤！”而金立即组织反击，六月，宋兵溃败，十月，金集十四五千兵，分九路南下攻宋，一路攻下南宋的信阳、襄阳、随州，并声东击西渡过淮河，到十二月，滁州、真州也被金攻占。南宋朝廷不得不再次接受“称臣、割地、赔偿”的屈辱，金更是让南宋改变了对金的称谓，变之前宋金的“侄叔”之称为“侄伯”之称，对宋廷再加羞辱。而这个时候，打了败仗的朝廷又任命辛弃疾任江陵知府（辛实未往就职），想把他放到离杭州更远的地方去。

        回望八百二十年前的南宋，在辽金北方两国强大的压服下，至光宗已历四代的南宋始终没有强大到足以抗衡辽金，收复山河，报仇雪耻的国力。岳飞和后来韩侂胄主战派抗金伐金并不能取得巨大胜利以扭转金强宋弱的局势。而南宋最大弱、最大的败还是在内政的飘摇不定：皇上无斗志、朝廷党争、兵无强将、国力薄弱、民不聊生、社会动荡。光宗好大喜功，毫无政治智慧，把一场收复失地的对金作战想得太简单，只凭着自己当了十年多皇上的政绩就想干仗，再挣一些政治上的面子，只凭着韩侂胄、辛弃疾的策议，并不做充分的论证谋划和准备，匆匆而战，匆匆而败，而致国运日暂衰败。

      在这个败落的朝廷和败退的时代，作为岳飞和辛弃疾，他们的命运一定是悲剧的。岳飞掉了脑袋，辛弃疾被冷落而难施怀抱。岳飞金戈铁马，死而无憾。辛弃疾报国无门，空怀壮志多悲切。在1203到1205年，辛弃疾对南宋北伐抱有很高的斗志，这在登上北固亭先后两次写的词中可以看出，第一首表达到出师向北，收地报复雪耻之心，且以刘裕比英雄立盖世功，以曹刘比宋金抗衡，第二首表达失去方故国寒鸦社教，祖宗之地久无祭祀之荒凉，逢此报国之机，自己虽年迈而有廉颇不服老，可为朝廷出师立功的决心。然而宋廷并未重用辛弃疾，辛弃疾见战而不能见，见败而难施力，辗转于后方任职，身患重病，报国无门，郁郁寡欢。正如他退闲中所写“壮岁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追往事，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回想少年英发，中年落寞，老年徒悲。岁月已老，壮志难酬，只剩闲养种树自乐了。

        真该为辛氏悲，也为岳氏悲。在宋金辽交战，南宋继北宋国运衰败之际，国家和个人都是不幸的。南宋赵氏皇家早已没了宋立之初太祖太宗先辈的雄霸韬智之气，到了一代不如一代的地步，光宗精神还不太正常。一群求功好战缺乏谋略和用兵战术缺乏充分准备的大臣军队在一个精神恍惚的皇帝带领下向还比较强大的金国讨伐夺地，其实失败的结局早就可见了。

        中国的历史上，衰败王朝都有不争气的皇帝和混乱的朝迋，外戚内臣、朝内权争、内政多变，民生维艰，经济残败日暮西山的苟且不堪。脑子清醒，勤政求治的皇上很少，脑子清醒而好大喜功的很少，脑子糊塗，东倒西歪，乱政误国的则很多，祖宗的江山到他们手上不多久就不堪回首，再传给下一代皇上的往往不是治理有成而是败乱之治，交到下一代皇上手上的不是奥运会希望的火炬，而是烧火棍和地雷。

       据《宋史》载，辛弃疾曾到武夷山拜访朱熹。后来南宋有人向朝廷告朱熹理学为伪学，朝廷发文禁之。“熹殁，伪学禁方严，门生故旧至无送葬者，弃疾为文往哭之，曰：所不朽者，垂名万世。孰谓公死，凛凛犹生！”并评“辛弃疾豪爽尚气节，识拔英俊，所交多海内知名士”，友人评辛“有英雄之才，忠义之心，刚大之气”，当是很中肯的。

       辛弃疾的词悲壮激烈，此亦英雄孤愤之悲情，时代日暮之悲歌。

半湖居主

2024.7.10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