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人生的起点就不同

吃饭对于人多地少的中国始终是个问题，冯国庆虽然小时候家境优渥、记忆里却未吃过这么丰盛的宴席，山珍河鲜都有，并且有七块钱一瓶的茅台，这时候大多数中国家庭还在凭票供应，除了年节都吃不饱；知青们能下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白面馒头管够并且炒菜不缺油已经很不错——这是兵团战士，机关的伙食每提高一个级别就上一个档次，他们早就不与士兵同甘共苦，也就不能指望他们身先士卒。冯国庆也未见过蔡司令这么大的官和这么多高干子弟，这有点像他明明应当参加一个平民的婚礼，却误入了一个豪门的喜宴，兴奋中有点紧张，就怕有人问他是新郎家的人还是新娘家的人——他哪家的人都不是，再收他不低的分子，尽管为了吉利可能不会有人把他撵出去，这顿饭他吃得还是有点忐忑。

蔡司令是个慈祥的老人，他向这群年轻人介绍过兵团的光荣历史后又问了他们各自父亲的情况，他们是结伴而来的，有互相担保的意思，有的他熟悉，他去他们家就像他们来他家，很拘谨；有的第一次见，就很小心，以前有部老舍的话剧《西望长安》，写得就是一个冒充战斗英雄的骗子，窃踞了重要岗位，闹出了建国以来最大的政治笑话。还有一些被打倒的“走资派”子弟，特别是和他们父亲有过交情的，找他他也会接待，人不能势力眼，却不能成他家的座上宾，这些年“你是谁的人”——路线问题很重要，跟刘少奇、邓小平的全垮了，好几千人哪，以前跟高岗、彭德怀的人还没算，跟林彪、江青的人就全对了，都得到了提拔和重用，其实他们都忠于毛主席。蔡司令的记性很好，边听边捋着自己和他们父亲的关系，那是一团不知道多错综复杂的麻，可他拐三个弯就能发现——原来都是战友，就对他们的子弟格外照顾，他们对自己的儿女也一样，这叫“关心下一代”，这些娃娃别看今天下放在农村，明天就可能被保送上大学、参军，将来国家的担子会放在他们肩上，不管他们的能力强不强，蔡司令说：“孩子们，难得你们有一段兵团的经历，以后得经常来往。”

“是，蔡叔叔。”在座的年轻人都心领神会，蔡司令是想让他们在兵团建立一个将来能够互相提携的“圈”，他们的与众不同之处就是的善于建立这种“圈”，这是他们打小受到的熏陶，在小学期间他们就会比“谁的爸爸官大”，爸爸官大的孩子的地位自然比爸爸官小的孩子的地位高，真有同学把父亲的将帅服穿到学校，挽着袖子像唱戏的，老师见到都恨不能上去行军礼；但孩子们之间“谁跟谁好”还得看“谁的爸爸和谁的爸爸好”，有的人的父亲步步高升，他们就趾高气昂；可过几天他们又被打倒了，他们就像被拔了毛的公鸡，在学校的地位连工人子弟都不如，他们就深知加入一个“圈”的意义，就互相交换通信地址，有的刚认识说说父母们之间的事儿就成了多年的知交。

蔡老和“革命后代”有说不完的话，冯国庆要去哈尔滨演出告辞出来，张建军开车送他去火车站，问：“吃好了吗？”

冯国庆说：“尽听他们说话了。”

“我姑父现在是高干，他和那些高干子弟的父亲解放前都是穷人，而现在的穷人是过去的富人，这就叫‘革命’。”张建军说。

还真是这么回事，中国的事情就这么神奇。

“你的出身好像不好？我父亲是地主，我的出身也不好。”

文革中有句著名的歌词叫“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就是从高干子弟当中传出来的，高干子弟曾经是文革的带头人，他们专门成立了造反派组织，可大多是“保皇派”，他们是不希望打倒一切包括自己的父亲的；可很快这句歌词就臭了，因为唱它的人的父母大多被打倒，他们在学校的地位比“黑五类”——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子弟还低，直到他们的父亲被“解放”恢复工作。

“你说地主资本家没一个好的吗？一起打倒？”张建军问，他是生活在那个红色家庭中的异己分子。

冯国庆说：“这就是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专政，文化大革命的目的。”

“《红旗》杂志上是这么说，可他们不仅对资产阶级专政，还对无产阶级专政，一些功臣都成了罪人，这不乱了套？”

报刊上经常说“把颠倒的历史再重新颠倒过来”，还说这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乱了敌人，锻炼了人民”，可眼见着今天的人民就可能是明天的敌人。

“我小姑是进步大学生，没毕业就去了延安，延安当时提倡‘新生活运动’，首长们纷纷结束了包办婚姻自由恋爱，全换了老婆，我小姑就嫁给了比他大二十多岁的蔡继业。”

冯国庆明白了，当今的社会虽然阶级阵线经过多次政治运动已经

分明，但出身好的人的家里可能有出身不好的人，出身不好的人的家里可能有出身好的人；出身不好的人可能在外边怂在家里横，比如蔡司令的岳父对蔡司令；出身好的人可能在外边讲斗争，在家里讲亲情，比如蔡司令对自己小二十多岁的老婆；出身好的人跟出身不好的人的关系不会一成不变，也会互相转换的，比如通过婚姻，幸亏还有这么一条通道。

车到火车站前，张建军说：“国庆，我没大本事，你想到营部工作就支一声。”

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也可以不通过婚姻进入上面那个“圈”，就是交上这样的朋友，冯国庆说：“谢谢。”就进了火车站，与宣传队的同事汇合去哈尔滨。

冯国庆一出火车站就看到了前来接他的赫连生和段爱民，他们俩各骑了一辆自行车，见到冯国庆问：“就一个人来的？扈喜呢？”

冯国庆把旅行袋放在他们的车上和他们散步，欣赏着这座俄罗斯风格的城市的雪景，说：“她被我淘汰了，你们咋认识她？”

赫连生和段爱民很惊讶，一个说：“你兄弟马立民跟我们说的，那天我们从你那儿去了二十八连，特意去看了她，是个好姑娘。”一个说：“换人啦？你小子这么花心？”

冯国庆说：“你们想哪儿去了？”就说了这次春节联欢向上面选送节目，科班出身的扈喜的节目被淘汰了，连票友都不是的他的节目却被选送到佳木斯和哈尔滨演出，真没地方说理去。问：“扈喜长得漂亮不？”

赫连生说：“漂亮那是，你能给我们俩弄张票不？这可是全省最高水平的文艺演出。”

段爱民说：“哪怕是站票也行了，有钱都买不到票。”

冯国庆这才想起自己是演出来的，说：“时间不早了，赶紧走，我自有办法。”就跳上了赫连生的车。

火车站离歌剧院很近，他们走红军街半个小时就到了，正赶上佳木斯的演员入场，冯国庆就给他们俩各要了一件乐器说：“走。”进到剧场内冯国庆收起乐器对他们俩说：“你们就到一排最中心首长坐的位置坐。”他们俩见有执勤的军人胆小道：“能行？”冯国庆说：“没人敢查你们的票。”

轮到冯国庆、韩淑珍、常宽上场，冯国庆唱：“小常宝，控诉了土匪罪状……”看着台下，赫连生和段爱民坐在全剧场最中心的位置，他们俩的旁边和身后是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干部，他们俩的神情镇定自若，就像是新上任的省领导。这时冯国庆听到剧场中部有人叫了一声：“好！”站起来向他招手又被人摁了下去，是代青山代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