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芳：《女人们》（7首）
《卜小琳和她的别墅》
她买别墅当然是因为喜欢
也觉得自己配住别墅
她以前的服装店每月纯利
四万五 当时她想月供三万
哪会有什么问题
三年疫情 服装店面临倒闭
这套别墅渐渐吸光了她的积蓄
再过俩月 就要没钱再供它了
卜小琳这天仰头看着二楼围栏
觉得那里缺个人
她该把自己吊在那里
她挨个儿给朋友打电话
问谁家有绳子和梯子
问完了 她在水泥台阶上
坐下来点上烟抽
别墅还没装修还没住一天呢
不敢再往下想——
再想下去她真怕会脑筋一热
把自己吊到二楼那块儿
再也不下来
2023.03.11
《你会不会游泳》
阿雯和阿穗被卡在
蛇口码头边检处
不让出境
她们包包里从香港
飞往法国巴黎的机票
护照和签证
仿佛也跟着急得着了火
这两个身材招展的名模
蜷在候船厅角落
的座位上一筹莫展
像两只正在挨冻的猫
她们要去参加
巴黎时装周的演出
如果去不成
不但演出费黄了
还要因爽约赔一笔钱
阿雯突然对着行李箱说：
你会不会游泳
阿穗说：啊？
阿雯说：我问行李箱
它会不会游泳
这时 响起了轮船启程
前往香港的汽笛声
2022.10.11
《望着对面的大楼》
阳台上果盘里
绿的葡萄很绿
紫的葡萄很紫
“城投公司拿到的地，
到现在也没卖出去，
但用它抵押贷的款早就划走了，
是用民众的存款支付的。”
说话的是一个金融女
是望着对面的大楼
酒后不慎说出这番话的
对面的大楼庄严气派
门口总有人站岗
金融女高挑
眼神决绝又迷离
一边喝红酒一边抽着烟
要说她没几分魅力
打死我也不相信
就像打死我也不相信
存到她们银行的钱
有朝一日会很难取出来
但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
或正在发生着
2023.05.03
《婚纱店》
这些婚纱
好久没人穿了
“好像人们都不结婚了”
空荡荡的店
空荡荡的街
女店主穿上最喜欢的那套婚纱
从镜前走出来
从失落和忧心忡忡的神情里
走出来 站在店门外
但她显得再怎么漂亮
也没人来
这是疫情笼罩的一条街
一座城 这三年带给
生意和心灵的
全是空等和焦土
“倒不倒霉吧” 她暗自想：
“前两年丈夫因为车祸死了，
这两年店里因为疫情生意死了。”
也许她开这个店
冥冥中盼着
再被迎娶
但盼什么什么就不来
生意真差啊 她又想
明明穿着婚纱
像个新娘
但她觉得自己是在
双重地守寡
2022年末她阳了 患了白肺
这天她重喘着 打开店门
再次穿上婚纱
仿佛置身于一座童话里的宫殿
那里未来和往昔交错
她半躺在椅子上 出现幻觉
渐渐看见漂漂亮亮的自己
羽毛一样轻盈地飘离了
这个美妙又孤单的世界
2022.09—2023.02
《跟李娟要钱》
东拼西凑儿子的彩礼
还差两万块钱
在愁云笼罩的三间农房里
老李跟老婆说：
继续跟李娟要钱。
老婆就再发微信：
娟儿，指派给你的两万五，
凑齐了吗？回话。
三天没音讯五天没音讯
老李让老婆开启免提键
打微信电话电话通了
李娟说：妈，钱的事，
我一直在想办法，
我想换份工资高的工作，
结果失业了，弟弟结婚的事，
能否缓一缓？
老李一听这话就急了
拿起电话说：这怎么能缓，
你为这个家出力的时候到了，
新闻我天天看，
都说在大城市收破烂，
都能月入过万，
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大学生，
脑筋好，
不会想不到办法吧？
李娟说：爹，是我无能，
别的女孩有房有车，
我却只能吃泡面搭地铁，
现在借钱也找不到人借，
我会继续想办法，
一有消息就回你。
老李对女儿李娟不咸不淡的
回话不满意跟老婆发牢骚：
养女如养猪。
此时身在广州的李娟
正在收拾行李
从一个单间的农民房搬向郊区
一栋多人合租的农屋
如果在那儿搭帐篷睡院子
每月仅需百元
路过便利店 她口渴想买瓶水
想想还是算了
省下钱来好给手机充值
等过阵子弄到钱了
好给家里第一时间通消息
2023.04.11
《苹果树负债累累》
妈妈在教女儿画苹果树
两个大分枝 叶子不多
但红红的苹果缀满枝头
女儿说 这是硕果累累
妈妈 因为秋天已经到了
妈妈答应着 却别过脸去
眼窝骤然涌出两行泪
在她眼里 画里那两个大分枝
一个是房贷 一个是信用卡欠款
妈妈心说 这应是负债累累
凛冬也就要来了
到时会非常煎熬
但是女儿 妈妈就是拼死
也要把你带到春天
2022.09.07
《哭声》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
走上一座桥
耳边仿佛有锯木头的声音
割脐带的声音
桥下有水在打旋涡
一条大河局部汹涌
局部沉默
女人往河中
丢下孩子的那一刻
孩子发出尖利的哭声
他（她）还没来得及和这世界
告别说任何话
估计坠入河里时
他（她）仍在哭着
只是声音已被河水盖住了
2023.11.15
王春芳，男，70后，祖籍山东，曾有诗歌和小说发表，现旅居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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