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陪母亲做放疗的日子

江山母亲的体检报告很快就出来了，她除了血压和尿酸有点高其它各项指标都还正常，王主任就给她开了连续做三十三次放疗的单子，说：“老人家，您的情况一般做二十次就行了——每周做五次，连续来四周，为了保险起见，我给您多开了十次。”

“不是三十三次吗？”患者问。

“为什么又给您多开了三次我得跟您说明一下，有几项检查不属于公费医疗报销的范围，开成放疗就能报销了，能给您变通的我会尽量给您变通。”

“谢谢您。”

“您做放疗期间得在我们这儿‘挂床’，这也是为了您的医疗费能报销，但做到一半您得办一次出院再入院，我们医院有规定，一次不能住太久。”

患者为难道：“那我再入院还得做体检吗？”

“每次入院都得做体检。”

“噢。”患者有点不高兴了，出来对她儿子说：“挂床本来就不应该，我每次来做放疗十分钟就完了，住什么院？住院就住院，中间还得办一次出院，他们好再挣一次体检钱。体检我不怕，可每次都得抽两大管子血，我本来就贫血，现在的医院名堂真多。”

这就是医疗产业化的结果，假如医院不是盈利机构——全民免费医疗，医院就不会巧立名目创收了；假如有第三方监督并且让患者参与医疗改革，中国的医疗质量就会有很大的改善；假如国家不增加医疗的投入而在医疗资源分配上一视同仁，全民免费医疗的投入也不会增加很多，可这些道理决策层都懂就是不做，因为他们是最大的利益获得者。还得说西方的社会制度，让切蛋糕的最后挑选蛋糕。吉化二医院已经做得很好还能指望他们有什么改进？

“你说咱们要不要给王主任一个红包？”母亲问，她准备了两千块，觉得还是得感谢一下这位好医生。

江山说：“咱们不惯着他。”

母亲想想儿子上面有人，也就不再坚持。

陪母亲做放疗的日子是江山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母亲就让江山陪她去街对面的早市，吉林的早市也许是国内最丰富的早市，各种粥、各种饼、各种汤、各种面食、各油炸小吃，各种咸菜、各种熟食应有尽有，还不仅仅是早餐，一天的食物——鱼肉果菜，家里的日用——日杂洗化可以在早市一次性买齐，买卖双方都是熟人也就货真价实。母亲不让江山花一分钱，给他当拐棍和小货车就好了，可这小货车必须哼哼叽叽，走一道唱一道，这座城市真的没有第二个人像他。

回家吃过早餐大约七点半这娘俩开车出门，江山已经摸清沿途交通的所有情况，第一次一个多小时的路他半个小时就到了。可有时他们会遇上恶劣的天气——大雪，宝马X5能自动折叠的后视镜会打不开，前车窗玻璃上的霜也不化，能见度不到十米，跟摸黑走路差不多，江山不敢超车还不敢开得太慢——很容易被追尾，这一路真是提心吊胆；偶尔也会遇上堵车，江山就会事先查看地图，绕开红色的地方，可都绕不开龙潭山，“上级派人到龙潭”的段子他就必须唱，时间一长母亲就会说：“你咋不唱了呢？”

以前治疗癌症必须做手术，现在能不做手术就不做手术；以前手术后必须做化疗，现在能着放疗就不做化疗——放射性疗法，不用药，副作用最小，而且是“靶向治疗”，有针对性——中国的医疗技术真的进步了。母亲的放疗第一次二十分钟，她被脱光了上衣扣在一个模型里两手被捆住冻得不行；母亲第二次做放疗时间只用五分钟并且不那么冷了——医生给她盖上了毛衣。放疗科的医生的态度都那么好可他们为什么不能把放疗室的温度调高点呢？他们穿着棉衣患者们却都光着！好多患者都提出意见可就是解决不了，大概因为放疗室内外温差大医生们容易感冒——这就是好多医院的医疗制度，是为医生而不是为病人设计的。

每次江山都会送母亲进放疗室，用余光帮她脱了上衣，扶着她细瘦的胳膊上放疗台，撤出去等医生叫了再进去，再用余光帮她穿上衣裳。江山小时候偷窥过母亲撒尿——那时候的母亲皮肤白皙、光滑、紧实而又有弹性，两只乳房浑圆真就像两颗硕大的椰子；江山第二次看到母亲的肉体是在海南，母亲让他给她按摩后背，他就给母亲的后背掐出了两条大血癛子，夏菊知道了笑得不行，说：“妈，小山子这是报复您，他说他小时候您总掐他。”江山第三次看到母亲的肉体就是这次，母亲那两颗像椰子的大乳房已经变成了两只在胸前甩着的布口袋，它们曾用丰沛的乳汁哺育过两个儿子。

最迟上午十点这娘俩就会回来，江山就会在一地阳光的客厅里画画——一地阳光，母亲家的房子光线太强并且没有窗帘，把江山的眼睛晃得不行。可这是他每天之中最庄严的时刻，因为这幅画是送给借给他们车的宗总的。

“有人说有两种东西不能往外借，你知道是啥吗？”母亲泡了茶端过来问。

“车和老婆。”

“为什么？”

“车除了磨损还可能出事故，车主是第一责任人，弄不好会受牵连一辈子。”

看来老婆也差不多，借出去没囫囵个还回来的，“你那个金灿灿不知道有啥用。”母亲说。

午饭后这娘俩会睡一觉，江山起来会继续画画到下午三点，这时候太阳偏西他又得打开灯，直到母亲说：“读经了！”他就赶紧上厕所、泡茶，进会场。会议会进行两个半小时，上半场读经，母亲让江山读，她垫着很厚的被子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江山读错一个字她都会指出来，说：“普通的句子都读错，你大学是怎么念的？”下半场听牧师讲道，母亲会让江山回答牧师提出的所有问题，这娘俩就会发生争执，母亲就会说：“你回去吧，我不用你陪我。”可大多数时候她会说：“想不到关键时刻还得我大儿子。”

在母亲家的日子江山很幸福也很遭罪，很幸福，一日三餐有老娘伺候，连袜子都给他洗； 很遭罪，母亲动不动就生气，可江山自有办法对付她，就是耍怪，让母亲拿他没办法。

习惯成自然，母亲以前很讨厌江山，现在很依恋江山，有时会伤感地说：“你走了我可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