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婚恋题材小说《信与爱》

——欧阳如一

第九十六章：

拜会早年的朋友

江山为给母亲在吉化二医院看病想找找他在吉林的朋友，可他自三十年前和夏菊闹出的“裸体门”事件之后就不再和家乡人来往，只有一两个联系电话，就拨通了其中一个：“张秘书长，方便接见我一下呗？”半小时后，一辆比亚迪两厢车停在了江山家楼下的路旁，他上了车，外面是个冬天的夜晚，气温零下二十多度，他们开着暖风在车里说话。

 “啥时候回来的？”车主人问。

江山就说明了他这次回来的情况，问：“天祥，吉化二医院那边你有没有熟人？我妈想去那边做放疗。”

张天祥说：“吉化是个独立的系统，咱们市里跟他们很少来往，我在那边没有熟人。”

江山虽然不常和张天祥联系却会不时想到他，因为他是“别人家的孩子”——年轻时总有同学家长说：“你看人家张天祥。”成年后也有同学妻子说：“你看人家张天祥。”江山问：“你原来不是在市档案局吗？不属于文学口，怎么到作协去当了秘书长？”

“噢，你离开吉林久了不知道，现在还坚持在文学创作第一线的‘老作家’已经不多了，我退休后他们就举荐我过去当了个分管诗歌创作的副秘书长。”

这就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江山问：“吉林的诗歌创作怎么样啊？”

“别看吉林是个小地方，诗歌新人新作辈出，我们经常开笔会还有内部杂志，那氛围就像改革开放初期，朦胧诗的时代。”

新中国建立以来出现过几次文艺的大繁荣，大多靠政治运动来推动，比如歌颂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赞美解放军、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批判封资修和提倡阶级斗争，真正回归文艺的本质和人性的本身只有朦胧诗和伤痕文学时代，江山想给张天祥省点油又想和他好好聊聊，就打了一个电话，完事说：“走，我带你去见附近一个朋友。”

“宗总，这么晚了您还不下班？我们来打扰您不？”江山进屋问，旋即介绍：“咱们市作协的张秘书长。”

宗总刚布置好公司的茶室，茶水、点心、水果、干果都摆成了盘，请二位坐，说：“大哥每次来都给我洗脑。员工们都走了，我就是走了也得赶紧回来，机会难得。”

这是一家专业做布展的公司，他们坐的茶室可兼作网红直播间，每件摆设都体现了文化的味道，江山就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问：“您的生意怎么样啊？”

“不好，都说疫情结束后会有反弹可我没见到。您从北京来，对国家未来的总体经济形势怎么看？”

江山想起了金灿灿，这家伙是哲学博士，工作后研究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最有发言资格，可惜她不在，说：“我妈难得准了我一回假——我说出来给她办事，现在是七点，咱们聊到九点。”

屋里的另外两个人都笑了，这有点像个访谈节目。

江山说：“我先说说我和张天祥。我们俩是在高考复习班上认识的，那个班的同学们来自本市各所中学，由于是首届，同学们在年纪和功课上参差不齐。模拟考试天祥的成绩不错，他却报考了本市的师范学院，这让我们都很奇怪，天祥，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张天祥说：“你们都下乡了就我没下乡，在街道‘小集体’干活，我当时的想法是能通过高考改善一下工作就行了。”

江山说：“这就是我们俩的不同，我一直好高务远，到现在把个公职都混丢了；你一直扎扎实实，就从中学教员到档案局公务员到机关干部到管作家的秘书长。你在生活上也是，找得对象最普通，日子过得最好；可我在那方面总有追求，就落了个晚年孤独。有件事我从来都没提过，你能考上大学跟我有关你知道吗？”

张天祥微微红了脸，说：“我知道。”

张天祥有不太明显的残疾，过不了高考的体检关，是江山替他体得检，也承担了受罚的风险。正因为身体的原因，张天祥每次做人生选择时都不选最好的，却笑到了最后——数他的身体好、工作好、家庭好、居然还成了当地的文坛领袖，这就是做人的辩证法。江山说：“天祥，有件事你给我的印象最深，那时候文艺市场真繁荣，影院和剧场爆满经常卖站票，每次看戏你都坐在第一排，没人敢问你，你说他们会把你当领导，你那时候就知道中国人是那么爱领导。”

张天祥笑了，知道他们俩的政治见解有很大的不同，他真爱这个国家，处处爱；而江山总给政府挑毛病，要是在过去第一个被打成右派的就是他。说：“我想起吉化二医院我真能找人说上话，你明天听我信。”

这真是太好了，江山继续说：“我再说说宗福厚，我们俩相差十多岁，认识也有二十多年了，那年我刚离婚，就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吉林的对象，是个中学校长。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地方，以后我每次回吉林都会来这地方，却不再有那位女士。宗总，您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有点怪？”

宗福厚给客人们倒着茶，说：“就感觉您特别能说，我们‘班花’跟您搭不上话就把您领到了我这儿，我还组织过我们班上最能说的和您对话，他们都说不过您。”

江山说：“我就是我妈常批评我的——半瓶子醋，你们是满瓶子不响，我是半瓶子逛荡。宗总身上也有独特的地方，就是朋友多——他连小学同学都在走动，谁家的忙他都帮，还总借给别人钱不往回要，有您这么做生意的吗？”

宗福厚说：“我在这方面是没少吃亏，朋友们向我借钱都说有急用，有的还可能有生命危险，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没钱借钱也得帮助他们，却也因祸得福，二十年前的客户都找我。大哥，您带老妈去吉化那边看病没车不行，我的车您开着。”

还有这么仗义的，江山说：“我们现在说正题，天祥，你一直在政府，看问题有一定的高度，你对中国经济的未来怎么看？”

张天祥说：“我认为我们国家遇到的经济困难是暂时的，亚洲金融危机和美国金融风暴都没撂倒我们，三年疫情后的中国经济也很快会得到恢复。”

江山说：“我的感觉并不乐观，因为恢复经济只有三种办法——增加出口、投资拉动和扩大内需，咱们的出口受到美国为首的西方的封锁严重下滑；投资拉动尽干一些透支工程，让各级政府债台高筑；扩大内需关键要提高老百姓的消费能力而不是把他们的存款全花光。不仅如此，中国经济还有三大危机——房地产市场、金融市场和权力腐败，哪个都可能造成系统性灾难。”

宗福厚看看张天祥又想想自己，问：“大哥，我在吉林室内布展这一块就算做得最好，政府机关和学校的宣传布置全找我，可全得垫资，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您说这事儿怎么办？”

江山说：“这是中国的一大特色——政府机关和学校都不少投资做宣传，这是上面有要求，比如：在城市广场布置有关‘八荣八耻’的花坛；在办公楼悬挂有关‘照镜子、正衣冠、洗洗澡、治治病’的牌子； 搞各种‘党建’和警示教育活动，有用吗？学校的校规和校训倒是有用，可全国的学校没一个号召学生当一个合格体力劳动者的，就培养了大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张天祥赞同道：“咱们当过学生也当过老师，现在是个理想缺失的时代。”

江山说：“福厚，吉林经济这么差，您能维持住这一片市场已经很不错，但您得知道它肯定会每况愈下，解决的办法只有创新，比如整体思考对吉林这座历史名城的包装和塑造。”

宗福厚说：“关键是谁买单，博物馆找我我都不敢接他们的活，他们三年前欠我的钱都没还。”

已经是晚上九点，他们三个结束了谈话出来，张天祥单独开车走了，江山开着宗福厚的车送他，说：“我想利用陪我妈放疗的时间画几幅让吉林市政府领导不得不重视的画，到时候咱们俩一起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