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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子 《蓝莲花》
夜祷
睡眠松开口袋。
手向床边摸索着，像水
不断试探着岸。抓住
一张长着上帝面孔的纸。
草地上的一个瓮瓶，
藏着一只月亮，等你循着地上的
脚印而来，往里倒进更多的水。
生命有尽期，而它永远不会被装满。
黑色的词
在寒鸦鸣唱的日子，我再次来到
黑色甬道。
在其中遇见
流浪的人，他向我
投来示意的目光，邀我同行。
一同在黑暗中捡拾黑煤，
为了未来燃烧的火焰而储备。
越来越快乐，我们兜着
这黑暗中的黑暗，像两个
兜着一个共同的秘密而不捅破的人，
一边在黑暗中辨别着黑暗，
一边使用黑暗想象光明。
雪人
当我凝望你，我看见的
是什么？我从虚无中
建造出的一个自我？
我可以凭借鲜明的个性
而活过的一个季节？
随后是解崩？是融化？
是变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与嘴？
是借来的胡萝卜最终从是鼻子的地方
掉落？
我该如何和你进行交谈？你会告诉我
你也渴望夏天，或者你从来
不去奢望？我该与你交换的是
关于一生的概念？我们都知道，
无论如何都要散场，无论如何，
夏天都会来。
但请注视冬天，它正将雪花
落在我们身上，它正在
覆盖，也在揭示，它正告诉我们
如何从冰冷中凝聚一个实体，
如何全心全意吸入寒冷，并记得
美，忠实于这具身体，不为别的可能性动摇，
不借鉴可以自由爬行与环绕树间的
蛇，也不嫉妒飞行的苍鹰
和在炎热中出生的歌者蝉，
欣然地接受冬天给的礼物，给的生命。
非悖论
1、静夜喝茶
又一朵燃烧的花，在身旁熄灭了。
渴望那份充实的无物恢复，
来将我体内的他物撤出。
我不再需要说出这个人是谁。
闭上双眼，夜晚的屋顶露出洁白。
2、火炉
仍有一些火，遵守花时。
危险是一种美德。为此需要斩断
自己的恐惧。火中有栗子，
结着人的魂魄。你需要伸出手。
听过吗？
听过你血液的
声音吗？
鸟会鸣唱，
猫注定在春夜里呜咽。
你充血的眼睛寻找着诗歌。
当一种嘲讽指认诗人仅仅擅于病态，
你继续熬夜，头疼，
但不懊恼于一些力气
像一群小孩子怀抱着他们的怀疑
在你身体里跑动，你试图
用一种细瘦而顽强的节律
迷惑他们，这像一间
不疲倦的琴房，你信任
它的琴键，渴望弹奏；
当外面，无数条街道
无痛，肥胖，习惯了在白日狂欢的
噪音之后，跌入集体的昏睡。
梦想
我梦想过
一个哑巴的生活。
这样，我就可以
顺其自然地
和另一个哑巴在一起。
我们会并排站在屋檐下，
黄昏的雨帘后，我们的手指
在红色灯光下，在雨声中
静静交谈。
这样，我们就也可以
拥有了一部分
马的属性。
雨中的两匹马，
没有赶路，有时低头吃草，有时
轻轻摇动尾巴，在红色的
升起的月亮前。
多余的人
1
没有工作。又有好长一阵时日了。
又有一个原来的世界。
看到鱼在水中时，感到真的奇妙。
2
穿过僻静而空洞的建筑，脚踩着石板。
我听到音乐
像下降的水桶，有重量，
沉稳不摇晃，而回声
插满轻盈的羽翼，从脚下飞起来，飞过屋顶和云。
3
我们三人一起回家。
我在路上瞥见三块石头，
它们没有触碰彼此，而只是
围拢着，照看同一片天空。
4
和一些故人已经彻底没了往来。
曾经的住址，散落在几个
城市，与我也不再彼此归返。
冷的空气，清晰起来。有谁
在拉大提琴，单纯、专注，
将某物扯紧。
我里面的星辰没有发生位移。
5
树叶剥落干净。四扇门
大敞的厅堂里，我写着长长的信。
我要投递的地址，是彼岸，也是
此在。
6
在曾经的冬天，我翘首等待
萌芽的春天，在我十几岁的时候。
又过了十几年，我坐在
这个冬天里，并不为了什么，知道
它就是我的春天。
7
一种果实，散发成熟的酒味。
（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也不作询问。）
太阳
1
闭上眼睛，朝着太阳。
你的眼前会出现一片红光，混合着
橙色。他说：“虚幻的色彩。”
但是或许，那些你目力所及的
被六月阳光暴晒的景物才是假的，
或许在不再看见太阳，而又确定它存在的时刻，
只有这个颜色是凭证，只有这个无法归类的
颜色，才是真实的太阳的遗产。
2
是的，孩子，你未必一定要
把太阳画成他们想要的黄色。
是的，孩子，你的太阳
可以是绿色、褐色、蓝色或紫色。
是的，那一直在舞台上跳来跳去并且
哈哈大笑的小丑也许很悲哀，那瑟瑟发抖的人
的内心可能在涌出炙热的岩浆。
陶的关系学
她多么渴望成为一名陶匠。
那些大大小小的陶罐，在桌上
空置或纳入他物，在一束
哑光中，在笨拙之中
灵敏，在不做表达之中
表达。是她所以为的
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之一。
陶匠，也是其中的一个陶罐。当他们
不说话，灵正聚合在一个点，
用手去感受柔滑的旋转、上升
与下降，当他们离开某一些，
进入了某一些，从自己的
几个分身回到正中的身体之中。
她渴望学习这门泥土的课程，
学习泥土和手的关系，
学习泥土和时间的关系，
学习泥土和水和火和花的关系，
学习轻与重的关系，
圆与方的关系，
湿与硬的关系，
柔和与凝固的关系，
线条与厚度的关系，
提拉与旋转的关系，
专心致志和功亏一篑的关系，
魂魄的飞进和飞出的关系，
单纯的梦和单纯的形状的关系，
一种流逝和一种永恒的关系，
一种静默和另一种静默的关系，
一种有和一种空的关系，
一种空和另一种空的关系。
事实上，它们都化解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疯子的语言
兼致K.塞奇达南丹
疯子拥有特殊的
语言才能。
疯子对树说话，
对岩石说话，
疯子指着天花板说
“太阳”，指着
河流说“神”，指着
红色说“黑暗”。
疯子将句号
放在句号被禁止通行的地方。
把身子缩小，在
句号里滚来滚去。
疯子专心致志地将破折号
排在句号后头。
疯子在每个字后面
打开一扇门、一条路，
一个更真实的
世界，无限的
世界。疯子
不听从
常人的标点符号，疯子
停驻在人们会拐弯或绕开的地点，
在那里准备开始一次
长时间的阅读。
疯子经由歪门邪道
通向那个世界，那个
人们集体向往的
却又集体保持
缄默的世界。
疯子在用胶水组合的雕塑后面
奔跑，疯子替
人们去笑、去爬，
去摔倒。
疯子在人们必须说话时
替人们安静地躺在草地上，
只与草叶亲密交流。
疯子大声的朗诵
是人们偷偷的不断往被窝里按的哭泣。
是人们夜深人静时
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周鱼。1986年生。著有诗集《两种生活》、《清空练习》。
《南方诗歌》2024年七月总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