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兵纪事】一个连长的自述

作者 冉淮舟 推荐 李武兵

冉淮舟：曾任铁道兵文化部创作组组长、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教授，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37年11月生于河北省高阳县旧城村。童年是在冀中平原抗日游击战火中度过。1951年初在家乡小学毕业，插班考入省城保定一中，开始爱好文学，练习写作。1956年考取南开大学中文系,1961年毕业后相继在天津文联、铁道兵、解放军艺术学院从事文学编辑、创作、评论和教学工作。出版作品有长篇小说《不容进犯》《绿的田园红的血》、散文集《彩云》《农村絮语》、诗集《乡情》等计四十余部。

一个连长的自述

冉淮舟

1980年初夏，在通霍线，我到一个连队采访。连长姓胡，四川人，很风趣，每当说完一句话，总是“哎、哈”地拖着长腔笑一声。他这样笑时，脖颈微微一歪，脸上流露出一种纯朴、天真的表情。我很喜欢听他谈话，也爱听他那笑声，只是他闲下来的时候很少。好在我就和他住一起，他精力充沛，每天夜里都和我谈到很晚。他的话给我的感觉，实实在在，落地有声。兹摘录如下：

我当兵十五年，对战士们的心情还是摸得着的。青年人都有自尊心，希望自己的连队呱呱叫。要爱护这种自尊心，调动这种自尊心，发挥它的积极作用。连队有盘磨豆腐的石磨，七班长从四川探家回来，带了两个打磨用的錾子，看他想得多周到。炊事班长回家探亲，二十多天没干别的事，骑着自行车去学做各种咸菜和豆制品，千方百计想着叫战士们吃好。不少战士让家里寄来适合这里生长的菜籽，山东大白菜可在这里出了名，当地人都来淘换这个品种。连队的夜校一直坚持着，学习的劲头都很大，战士们家里纷纷往这里寄书，充实连队图书室。

越是这样，就越要关心战士。他们有三高兴：一、改善生活;二、看电影；三、过星期天。一般情况不要搞加班加点，在正常班点内，要加劲干，超额完成任务，保证工程质量。去年得了上级发的质量奖，四百元，连里用了二百。那二百，每人一元；每个班再选两名突出的，多发五角。还没用完，每个人再买两个学习本，一个班再添置三个新脸盆。外单位配合施工的，和本连战士同等待遇，走了的，也要送去。奖金不多，是点意思。

新战士入伍后，都希望照张相寄回家去；老战士退伍，更想合影留念。可是连队驻地总是离有照相馆的地方很远，不方便。前年有个照相馆到连队来，收去三百多元，照得还不好。干脆，连队自己办个小照相馆。买照相器材，花了四百多元，从去年到现在，快把成本收回来了。比照相馆便宜一多半，质量也不差。星期天，你就任意选景吧，要山给你照上山，要水给你照上水，花草树木，山坡平地，随你挑。不对外，那样要上税，我们是业余，都是文书、通信员干，为的是连队方便。没想到地方上还有人找上门来，加盖公社大印，说是急需，请协助，这就要灵活一下。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连队也得有制度，除了上级规定的那些要坚决执行，连队也还得有自己的一些说法。图书室的书，不能滥看乱丢。丢了要赔钱，过期要罚，不然大家喜欢看的那些书收不回来。我借了一本小说，过期十天，按制度办，罚我一角。团里给每班发一个暖瓶，连队又给买两个，如果丢了，扣班长的钱。这样做，是让大家注意爱护公物。上夜校，不去给你记上，入党入团就得算个缺点。结果，大家都坚持得很好。今年团里选人去师教导队，五个人就有我们连的四个。去年有一个战士考上了铁道兵学院的隧道系。团里幻灯会演，我们连的《文化夜校结硕果》被评为第一。各种规章制度，也不是一成不变，一看作用不大了，就快淘汰，换新的。

要注意连队的物质建设。战士们从烧柴中拣出一些小板头，打了吃饭桌子和凳子。起初我们还不敢拿出来用，怕上级批评不艰苦,没收了。后来鼓励搞好连队生活，就摆了出来，还受到上级的表扬。这真是一时一个章程。战士们坐着凳子，在桌子上吃饭，打心眼里高兴。连队干部也和战士们一起吃，谁也不能特殊。大家聚在食堂吃饭，就像一个大家庭，也免得打回去造成浪费。

我这个人毛病不少，好处是欢迎大家批评。批评对了我改，批评错了我解释一下。战士们都说我这个连长还可以，我心里明白，这是鼓励我，希望我领着大家好好干。说心里话，现在要是让我转业，真还舍不得离开这个连队哩！战士们都说这个连队就是他们的家，其实，不也是我这个连长的家吗！

记者结语：当时我只觉得胡连长领导连队有方，现在则认识到，他是一个改革者。要求改革的势头，早已在群众中萌生，必将成为不可阻挡的滚滚洪流。

1984年11月1日

槛外人 2024-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