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黄丽的革命经历(中篇小说)
作者:刘国琳
早晨八点多,滨海市金桥家政中介所临时宿舍里,黄丽拖地擦桌子,整理五张上下层床铺,头上热乎乎地冒汗,跟外面大地飘拂的地气一般。
这时,杨花嗷地一嗓,从上铺骨碌下来,披头散发,冲进卫生间,喊,黄姐黄姐,你整这鸡巴玩艺干啥,狗窝猪窝的地儿你能住几天?快倒饬倒饬,等着找雇主吧。今儿,可是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黄丽直起腰,透过双层窗户和夹层的防护钢网,看着小区里嫩草黄绿,连翘、桃杏、玉兰花开得热闹,炫耀美丽,打扮着春天。对面这幢33层高楼冲天而立,泰山压顶似地欺压人喘不过气。她收回目光,放下拖布,走到自己睡的下铺坐下,手机突然高唱起来:
生活是一团麻,
那也是麻绳拧成的花。
生活是一根线,
有那解不开的小疙瘩呀……
她慌乱地摁断手机,还是被一门之隔的老板娘听到了。她推开门缝儿,钻进脑袋,扬起苍老的黄脸,眉头皱成疙瘩,两条断裂的蓝黑纹眉竖成利剑,海蛎子味道也像炮弹一样冲面砸来,喔(我)学(说), 生活害(还)是一条炉(路)呢,怎么能妹(没)有坑坑弯弯(洼洼)?关喽!就你不雨气(顺当),介绍一家,喃(你)才做二十天。喃(你)说,喃当保姆的,挣钱就完了嘛,挑剔个哼嘛(什么)?
电话再次急迫地振动过来,黄丽埋头接,千里之外小山村的丈夫嗫嚅说:娘的药,断顿了,村卫生所也不再赊。我吃的药还能挺几天。孩子要补课费呢。唉,不治了,早死早脱生早享福,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累你,还有啥活路?
黄丽突然火山爆发,眼泪断线珠子似地掉地上,喊:滚,老娘低三下四进城当保姆,为个啥?不为挣钱,供孩子念书,供娘供你吃药吗?你天天丧门星似的,一打电话就尿叽,就报丧,你们还让不让我活啦呀,啊?
这下,轮到老板娘慌张了。她进门拥住黄丽,坐床上,夺下抹布,不干了,扔边去。杨花杨花呢,你掉厕所里啦?出来干活,你是杨贵妃呀,见天让人伺候,还找活当保姆呢,呸呸。
妹子,老板娘握紧黄丽手,别往心去,我刚才也是学学(说说)痛快痛快舌头。别急,姐想法再给你介绍个好主家啊。边说,边瞥电视,开骂:呸,你看这个驴操地家伙,还人模狗样,讲正气呢。男盗女娼,天杀的。保姆怎么啦?保姆就随便摸索,随便欺侮呀?
黄丽抹着泪,忙盯眼卫生间的门,抖抖手,悄声说,姐,你别声张呀,看她听见,漫天张扬。又说我咋回事哩。
卫生间的门慢慢打开,杨花珠光宝气,雍容华贵闪出来,款款模特步走向宿舍中间,俊俏得好象影星。她说,女人,就得浪,就得狂。保姆怎么地?就得干脏活,洗衣做饭擦人腚眼子呀,呸,老娘偏不。老娘偏得让主人伺候,当娘娘。你们不用撇嘴,一会儿,就有豪车接老娘来。
正说呢,门外马路上一辆豪车停住,嘀嘀嘀不断地摁喇叭,杨花拎坤包兴高采烈飘出去,上车一溜烟走了。
哼哼,作死呢。喃(你)学学(说说)喃学学(说说),这不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老王八吗。杨花换了十几家哩。当保姆?幌子,给大款、官员……当几奶呢。
说说你,模样比杨花俊,原装,不描眉眼,不穿华装,咋瞅咋好看,干活一把好手,咋就遇不上好人家呢。唉。着急也没用,这回,姐不跟你要中介费啦,再给你联络联络人去。
生活是一杯酒,
饱含着人生酸甜苦辣,
喔哦哦。
三十三岁的黄丽愿意听这首歌,愿意跟《篱笆•女人和狗》《辘轳•女人和井》《古船•女人和网》的女人公相比,生活在贫困乡下,重担山一样压着,让人看不清前面的路。婆婆年过古稀,前年患脑血栓住院,一个多月花光家里十几年的积蓄,翻盖新房的梦彻底破灭了。没钱交药费,床费,医生停药,像哄赶乞丐一样把他们撵出医院。街头,一家人连回家坐车的钱都没有,不禁失声痛哭。上高中的儿子在学校食堂帮工,吃饭不用交钱。学习年级排前三名,放假自己找活,进家小网巴当网管,管饭,赚钱,还不耽误上网学习,挺好的事。可是,班主任数学老师不愿意啦,人家学生不用动员主动进家补课,你自个挣外快,砸我场子呢。先找儿子谈,再找家长唠,又去网吧吓唬,看一家人油盐不浸,就发动同学处处事事找算,唆使人找碴碰瓷欺侮,殴打。控告无门,没有人理睬,没法子,只得又借钱托关系给儿子转学,学习成绩直线下降。
丈夫体壮如牛,他说,不怕,只要我不倒,这个家就垮不了。农忙他在家种地耕田,农闲进城打短工,挣钱供家庭用度,勉强解决吃饭吃药供儿子,也算自得其乐。哪想到,有回送外卖出了车祸,全责,人抢救过来了,却腰腿骨折静卧倒炕,是个干不了重活的闲汉。
黄丽找村主任申请低保,建档立卡贫困户,村主任眼光把她耕耘个遍,望望外面没人,顺手关死办公室的门,这事难办,也好办,就看你懂事不懂事哩。说着手伸过来,嘴巴贴上来。黄丽恶心地挥起双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啪放鞭炮般甩过几纪清脆的耳光,村主任瘫软倒地,还不解恨,黄丽抬脚狠狠踹向村长的裆部,就听压抑的杀猪宰羊嚎叫声挤出窗外,黄丽夺门而去,敢跟老娘玩邪的,看我不费了你,呸。
看丈夫、婆婆能够相互照料生活了,黄丽把三亩地承租出去,托付娘家哥嫂接长不短地来照看一下家,自个单身来到千里之外的省城,探听到金桥家政中介所讲诚信,活路多,就入伙住进前店面,后食宿的临时宿舍安顿下来,跟老板娘说,啥活都中,不怕吃苦遭罪,只要解决自个吃住,保障婆婆丈夫吃药,儿子念书有钱就中。
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收了她350元中介费,领她体检,拍照片,发连锁店网上,安置她在中介所临时宿舍住宿,管吃饭,一天再收20元。看黄丽勤快,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的,啥活都干,说,每天食宿20元免了,你也不易。麻利地给你介绍出去,一家子得生存呀。有你这好活道,俏模样,灵口齿,还得找个大户人家呢,每月至少5000元打底才中。
那晚看电视新闻,老板娘一瞅里面正襟危坐,侃侃而谈的官,猛拍胖腿,吓黄丽一激灵。她手指点着说,有了,有了,就这家伙,是区长。咋忘了他呢?这货的老婆孩子在美国做买卖,读书呢,家里就一硬朗朗的老太太,也当过政府官员,退休后吃斋念佛了。慈眉善目的,给她做点饭,收拾收拾屋,唠唠嗑,好活呢。电话打过去,咋也不接。过了两小时,才回拨过来,冷冷地问,谁?干啥?老板娘一通介绍,官说,好吧,明天,让我秘书去相看相看。
次日,老板娘早早地替黄丽换上自己穿的新衣服,强迫着施粉,描眉,抹唇,化淡妆,简单一捯饬,美人胚子底色展现出来,玉树临风,亭亭娜娜,出类拔萃。区长的男秘书见了,嘴巴张了几张,硬是没说出话来。用手机拍身份证,再给黄丽拍不同角度的照片,之后网上发出去。不一会儿,就听回拨电话说请区长放心吧,我查过此人没不良记录。区长和老太太也回话,中意。秘书意味深长,好好干吧,侍候得老太太、区长欢喜了,赏钱比工钱还多几倍的。
黄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独门独院的三层别墅,金碧辉煌,宛如电视演的皇宫。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围着六十七岁的老太太转,按照食谱做饭菜,陪着老太太唠嗑,随时随处打扫卫生,保持一尘不染。还帮专门伺候花园的老花匠外面打灵杂,干重活。几天后,听说黄丽家庭困难,区长要转帐预先支付她当月5000元工钱。黄丽平静地说,我手机没这个功能。官打电话,有人连卡送来一部名牌手机,让她用,教她加微信好友,接收红包,转帐,发相册,浏览网页。说,思想得前卫,敢闯敢试,跟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接轨才行,不然年轻漂亮就被埋没,被与时俱进历史所淘汰哟。
黄丽像金丝笼养的一只画眉鸟,生活得开心如意,却觉得如芒刺在背,好像每个地方都有眼睛盯视着她,不是摄像头明目张胆这种,而是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随处可感的那种,她在卫生间方便,上床睡觉,照镜子,洗脸,涮牙……都感觉那双眼睛随着自己再移动,再偷窥,再欣赏,甚至再狂吻……她四处搜寻,哪里有眼睛?分明是自己多疑多虑,妄想症。
周末了,老太太和区长吩咐,今天,你休息休息,乐意地话,也开开眼,学着做道美食看菜,这可是我国传统文化之瑰宝,如今失传了,得抢救。
黄丽听得一头雾水。啥是“看菜”还得抢救呀?正狐疑呢,一辆加长高档炊事房车停进院子,五位胖胖移动走路的,头戴雪白峨冠帽,身着宽大唐人服,站立车旁。车上袅袅婷婷鱼贯飘出十二位天仙般靓丽女子,着拽地抹胸彩裙,裸露胸部与如山发髻呼应,气势汹汹。下得车来,排定一字长队,莺声燕语:官人好。团拜过早已等待门口的众官员后,自然分列两厢。
电视录相对准一位秃头专家,也是一身唐装打扮,侃侃而谈,抢救传统文化国粹,时不我待,在钱区长及政府各部门大力支持,亲自指导下,我们查古籍,访学者,拜名人,终于整理复原了唐朝盛世的一道美食,名叫看菜,秀色可餐嘛。
胖厨师们移动上车,关门,美女守候门侧,如临大敌,不让任何人近前,更甭想偷窥学艺了。众官进入宴席厅,在秃头引领下净手、焚香,落坐,品茗,制止了烟瘾者的放浪。之后介绍,这道美食,还得从唐代美食家韦巨源说起,他先后四度拜相,官场了得。美食更是令唐中宗欲罢不能的法器。一次,韦巨源家中请唐中宗吃饭,做了一道“素蒸音声部”。何意?唐代的乐班称为音声部。韦巨源发明的这道菜,七十余件,件件栩栩如生,精美绝伦。今天,我们又创新发展,添加了中国四大美人、金陵十二衩,另入十四位国内外最红的女星,共计100位,荟萃一堂,盛世影像。
等待着铁树开花一样,众官人和打扮成唐朝贵妇模样的老太太,优雅地品茶,赏乐,看得黄丽脖子酸酸地,眼瞅中午时分,早饭没进,肚子隐隐抗议,黄丽煮了一大盆挂面,清汤寡水,悄悄招呼老花匠、保安、保洁,躲进杂工饭桌填饱肚子,再出来看,终于看见美女们两人一组,捧抬冒着袅袅仙气的菜品上席,每上一道,就听客厅里传来哎呀妈呀的惊讶,慨叹,怀疑,赞赏之声,仿佛穿越了大唐盛世。
秃头接着说,这些明星、歌女、乐手形象精美,大家知道怎么制作的吗?都是用普通的蔬菜和面粉做成的,唐朝叫“看菜”或“看食”,中国饮食的顶峰之作,菜创唐代,延续至清,只有宫廷、官府才有此种享受。自然,看菜价格不菲,各位领导出个价,猜猜这席值多少钱?
三万?
五万?
十万?
十五万?
秃头摇头,折射着耀眼灯光。伸出五根指头,这是给咱们领导层定制的优惠价:五十万元人民币!
响起阵阵掌声,区长发话,不贵不贵,抢救优秀民族文化遗产,万金不多。你们看看,这些美人活得一般,触摸还有肉感热度,不怕大家笑话,我想金屋藏娇,把她们都娶到家里做新娘啦。
一片轰堂大笑,插科打诨,争抢优伶之声。乱纷纷闹得天光西斜,终究曲终人散,归于平静。黄丽和杂工好奇得进餐厅观看,也不禁瞠目结舌,看菜奢华壮观,美不胜收,让人爱不释手。
老花匠说,中看不中吃,暴殄天物。败家呢。
黄丽忽然想起杂工饭桌没收拾呢,紧忙往外走,没近门,听到里面连汤带水的吞咽声,以为进了野猪野狗,操起棍子,准备进去驱赶,猛然醒悟这里那里有野物偷食?伏门缝张瞧,好险没惊叫出声,区长和老太太争抢捞食剩下的凉面条呢。悄悄转身,心想,达官贵族也不容易,死要面子活受罪呢。晚上,区长和老太太抚着肚子说,这一百道看菜可真管用,一天没饿,秀色可餐,秀色可餐。
黄丽跟杂工们学说,大家伙乐,秀色可餐,让他们连着餐几天,咱们念阿弥陀佛啦。
老太太腿脚好,当小区广场舞的领队。这天后半夜摁铃哗哗叫,黄丽吓得蹦下床,慌张进老太太的房间,灯光下,老太太怒怒嘴,示意她端尿壶过来,她递上去,老太太不接,躬身撅腚,让她对准身下,就听唰唰唰响,雨打芭蕉声切切的样子。黄丽手上有了热热的水滴溅落的感觉。老太太方便完,舒坦地贴卧床上,倒了吧。完事把套内卫生间门关严实,咋闻着有味儿呢。对了,夜壶放你被窝热乎捂着,这可是慈禧老佛爷用过的古董,价值连城呢。
黄丽回自个小屋,眼泪像小猫脚步无声无息地走下来,打湿被子枕巾。深夜,她雕像般静坐,声声唉叹,像石子扔进万丈深渊,得不到半丝涟漪的回响和反馈。
天朦朦亮,床头铃又响,老太太坐智能马桶上边听音乐边方便,完事,涮啦冲涮下去,自动冲洗臀部、烘烤,几分钟结束,再命令她用干净温热毛巾,给她擦揩按摩下部。黄丽瞬间如狮子爆发,低沉气愤地吼道:我把你当长辈照看中,你侮辱我,万难。说着,把毛巾狠狠砸在老太太脸上。老太太大喜,阿弥陀佛,好好好,真性情,俺儿就稀罕这式的。
上午,黄丽给区长打电话请辞,不一会,区长开车回来,把她叫进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和墙上的投影,让黄丽看,里面竟然有黄丽的一切举止,包括她习惯性裸睡就寝的画面,赤祼祼清爽爽呈现投影墙上。她忽然一阵头昏目眩,瘫软下来。区长顺势抱她上水床,撕扯掉衣服,一朵纯净的鲜花眼看遭受狂风暴雨的摧残。楼下,老太太配合默契,放起佛乐歌曲,声震楼宇,掩盖一切声响。这时,区长的手机急促响起来,老花匠喊:你娘们小心天打五雷轰呀。我老了,辞职。
黄丽被铃音唤醒,看见自己和区长衣衫不整,一下明白过来,她像猫科动物伸出利爪,对准贪婪自己的那张油腻腻的大脸划去,感觉着扑哧哧透过老皮划开血道的畅通无阻,开心爽快,生动舒畅。
官捂脸痛叫,央求着,也不忘危逼利诱,你从了我,今后要钱有钱,要官有官。否则,视频发网上,送你进大狱。黄丽起身,穿衣,抓起桌上正放录像的笔记本电脑,我打小,就听狼叫唤,从没怕过。我把这个交到纪监委,看谁先蹲大狱。
黄丽把官给的新手机扔客厅,背着装了电脑的编织袋子出了别墅大院,被老花匠门口截住,从电脑里拔出U盘,塞进她手心,你攥住这个就中,电脑别拿,人家告你偷盗判刑呀。不少女人出事,就因为这个。送出大门口,对杂工们说:咱们都走,不侍候这样的畜生,记住,黄丽万一需要咱们作证那天,都得出头。
老板娘呼天呛地,骂,你这天杀的,咋这样祸害人呀,你个老不死出名破鞋臭娘们,还吃斋念佛呢,黄世仁他妈脱生的呀,这伤天害理的。喃说,工钱得了没有? 没要?呸,便宜他们呢,万难。
打区长电话,张口就骂,喃是驴操的种,这事咋办?黄丽乡下人一根筋,还哭闹呢。万一想不开出了事,你兜腚脱不了干系。
不一会,秘书带着一警察来,点头哈腰赔礼道歉,送上厚厚信封,老板娘递黄丽手,拿着,不是好道来的钱,咱们花正道上去。
黄丽从中抽出30张,把剩下的扔地上。秘书赔笑拣起来,说,区长请您把U盘还他,这五万块钱都给你的。
呸,这是我的保命符,休想要。
2、黄丽又在金桥中介临时宿舍安身,她当小时工,给人家擦玻璃,收拾卫生,还上建筑工地当小工,扛水泥,搬砖供灰,捡垃圾,进饭店当洗碗工,也想买个二手电动车送外卖,送快递。她跟老板娘说,我有手有脚,怎么着,我都能讨个生活,供儿子上学,让婆婆老公吃上救命药。
老板娘逗她,本来可以靠颜值当娘娘,却非要靠苦力做丫鬟。黄丽随着手机唱:
生活像七彩缎,
那也是一幅难描的画,
生活是一片霞呀,
却又常把那寒风苦雨洒呀。
生活是一条藤,
总结着几颗苦涩的瓜……
妈亲,喃唱得比真地(原唱)还真呢,花钱上造星平台吧,肯定火,要啥来啥。可别偷税漏税,罚一下子连本上仓呀。
正闹哄,听外面小心翼翼敲门,笃笃,像小孩弹脑瓜崩呢。黄丽耳朵尖,半信半疑开门,果然有个瘦弱男子,西装革履,四十五六岁,公职人家打扮,局促不安地敲门。
老板娘问,干啥?
找保姆呀。递名片,指点着,我,郝德亚,滨海区政府办主任。放心的呀。
找什么样的?
简单呀,年轻一点,漂亮一点,活好一点,文化高一点,饭量小一点,听话一点,费用低一点就OK啦。
妈也,这样式的,我还想找个自个用呢。老板娘说,眼前就有你要的六点式保姆,就差费用低这一点,你能低多少?
黄丽压根没往心里去,一听是政府官员,身上起鸡皮疙瘩,过敏。
郝主任目光怯怯地打量,锁定黄丽不撒眼。见黄丽眼光刀子一样杀过来,脸红,忙别头,腿脚颤抖。声调抖动,讲,讲讲嘛,活计不重,照顾照顾俺娘,七十岁,完全自理,乡下人,没事。一天做三顿饭,收拾收拾家,就得。随行就市呗,一月3000元。
老板娘说,你等会儿,我跟她商量商量。关紧门,对黄丽说,看出来没?这人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主儿,照看乡下老太太,事少,好答兑。再争讲争讲,涨点钱,中吧?
黄丽觉得打杂工不规律,太辛苦,没长远保障,再说对这个人印象不算坏,至少不恶心。就说,试试,不中,我再回来。
争讲好一会儿,郝主任答应再涨500元,加点活计,老太太爱种地,得帮忙,不兴再涨价哩。
签合同,摁手印,黄丽坐郝主任老款桑塔纳车,拎着编织袋子衣物家当上任了。三楼,面积六十多平,普通市民家庭装修格调,倒也亲切。老太太热情地抢过黄丽编织袋子,归置到独身宿舍,拉住她手,像见了亲人一样掉泪。南方口音,听不太清爽,也明白大概意思,说,老哩老哩,没星崩油水呢,还给儿女添麻烦。俺儿女孝顺,给俺租房,管理着活路呢。望望天光,拿起门后锹镐,拉黄丽说,走,咱娘俩个挖地去,种粮种菜,俺儿女就少负担呢。撵郝主任走,上班吧,俺有伴,不用你天天过来瞅,死不了呢,瞎子给俺算命,俺九十八岁寿数,还缺二十多年呢。
下楼,走一百六七十米,绕到铁路围栏边上,碎石、树枝、竹杆,尼龙绳护卫着,圈出一块块碎补丁似的地块,有人正精心地打畦埂,二齿钩子搂沟,手指丫缝捻点菜籽,均匀地撒垄沟,覆土,脚成外八字,一脚挨一脚地踩格子压实,留下拖拉机轮胎那样醒目的八字印迹,煞是醒目好看。
老太太利落地登上土坡,停在一块乱石垒出来的空格旁,就这地,种粮种菜啥的,吃不了,用不尽呢。
黄丽进去步量,长二十三步,宽十五步,乡下两铺炕大的地儿,还吃不了用不尽?跟老太太开玩笑,这地,你种大烟,种军火,还是种飞机?啥作物能有吃不了用不尽的效益呢。
啥来钱就种啥,中吧。
那就种钱,来钱快。
好的呀。
黄丽嘎嘎笑着,手不停闲,没到半小时,把地翻得疏松喧腾,打上畦埂拍实,修出小学生作业本子那样整齐的格线,借过邻地大爷的九齿钉耙,又挨畦搂耙一遍,地块平展展,用镐搂出直线沟,老太太挎兜里摸出纸包,手脚麻利地点种撒籽,封土踩实,也不知种了啥,忙乎到日落,才收工。
回家煮面条,一碗咸菜腊肉,一碟辣死鬼尖椒,老太太拌和碗里,叽哩吐噜不一会儿,两大碗面条下肚,响亮地打几个长饱嗝,进屋不吱声。等到黄丽收拾完,推门看,老太太鼾声嘹亮呼噜开了,此起彼伏,像要拆卸屋顶一般。
这么着忍受到后半夜,听老太太有下地动静,以为去卫生间。哪想,她挞挞挞满屋走,推开她门,黑黢黢戳地当间,念念有词,老头子,等着俺,等着俺收秋后,就找你去。转身,开门,出屋,下楼。
黄丽吓得浑身打颤,听到下楼声音,忙披衣起床锁门,追到楼下,撵上老太太,搀扶进怀,大喊,阿姨阿姨,怎么啦,睡愣怔了吧?啊,咱们回屋,睡觉去,睡觉去,好不?
老太太眼睛发直,丢魂失魄,脚步不停,嘴里一个劲念叨:走呀,走呀,那块地得收秋哩。满小区毫无目的地走,拉拽不住。转悠到天朦胧亮,有晨练的人小区溜达散步,看见老太太,对黄丽说,咋了呀,又犯病了吧,家里人没来?
黄丽说,追着老太太走大半夜,手机钥匙都锁屋里呢。亮天再说吧。那人掏手机,问电话号码,打通电话,来人瞧瞧吧,你家老太太又犯病了,这个小保姆好样的,陪着外边走大半宿啦。
郝主任和姐姐、妹妹、媳妇都赶过来,好不容易整治进屋,翻出一堆药品,搭配着给老太太服下,老太太倒床上,睡得声震九天。黄丽被大姐开车拉到自家开的西施美容店,叫了份汉堡可乐,看着吃完,安置她进雅间睡觉,说有啥事有啥要求,睡醒再说吧,啊。
黄丽浑身像撒架子似地零乱一地,收拾不起来。眼皮沉得似泰山翻不开,脑子却飞速运转,躺在软床上咋着也睡不成觉。她惦念儿子、丈夫和婆婆,也忧愁自个未来,家庭的明天,这么着四分五裂的,啥时是个头呢?这个老太太好,但是有病,还干不干下去呢?想着想着,眼角有水滲出来,忽悠一下,她跌入了梦乡。
醒来,已是中午,郝主任一家守候门外,像犯罪一样等待着黄丽发落。她走出门,平心静气地说,哥,姐,你们别担心,我还继续侍候阿姨,不涨钱,就当侍候我亲娘婆婆。
一家人呜呜呜呜地哭起来,说,五年了,自打父亲走,娘就变这样了,住院看老人小脑萎缩,老忘事,说走就走。我们都上班,咋照看她呀,没法子,才请保姆,走马灯似换,谁也抗不住这样整晚不睡觉,乱折腾呀。你瞅瞅,我们做儿女的,也让老娘折磨得不成个个数哩。
一瞅,人人憔悴,呵欠连 天,没精气神。
黄丽说,白天你们该干啥干啥,夜晚,你们得有人陪着我照看阿姨,不然,我害怕,整不了。
好几天,赖几天,老太太跟黄丽好得一个人,姐姐妹妹郝主任也把她当亲人待,买衣服买好吃的买水果营养品的,给她补充体力。人心都是肉长的,两方处得和谐融洽,一家人似的。
这么过了四五个月,突然有天,老太太非要回南方老家,说啥也不在滨海呆了。好劝赖劝,安静几日,还是闹着走。郝主任眼窝深陷,娘呀,家里老屋要塌哩,回去还得翻盖,我们拖家带口的,哪个不是挣扎着度日月呢。老娘,有你在这儿,儿女都陪身边 ,不就是家吗。
老太太通情达理,不再闹。终于安静了几天。这天深夜,轮到郝主任和媳妇值班,两人撵黄丽快点睡觉,后半夜叫你好接班。听两人外屋压抑着声音咕咕哝哝,鼓捣什么。
这玩艺忒贵重哩,明儿退回去吧。
是,值十多万吧,收了,犯事啦,啥都一场空。
咋儿整?班子人人都有, 领导的肯定更大,咱把这个上交喽,也把别人抖落了, 往后没法子存身呢?
要是这玩艺变现,可解决咱家老大困难哩。
不行得呀,咱们退回原主,房屋谁开发头头们定,咱随大流不说反话,好得呀?
黄丽天亮醒来,郝主任和媳妇一夜没招呼她接班,悄悄出门看,两人倚沙发睡呢,一人一只手抓住尼龙袋,里面一只小牛灯光下熠熠闪光,金的。
回屋,高声咳嗽,听郝主任慌张地收拾东西,媳妇麻利地下楼了。出门,郝主任满眼血丝,不自然地笑,媳妇上班啦,一会儿我买早点,咱们对付一口省事,好得呀。
老太太翻出一堆治疗脑病、腰病、腿病的丸散膏丹药,还有成垛的营养品,打成三大包,拎着沉,费劲,给黄丽,说不嫌弃,你邮回家,给婆婆,老公吃,都是好药好营养品,俺过几天还回老家,不用这个,陪老头子去就没一点病哩。
郝主任拿过来,一袋袋,一盒盒地翻药瓶,看营养品,查说明,说,有的两仨个月要过期的呀,不好的呀,小黄,不能邮这个呀,出了问题谁负责任?承担不起的呀。
黄丽说,乡下哪有药品过期一说,诊所医生直接涂抹期限,撕掉标签,照样卖。这些好药,正治我婆婆、老公的症状,也没过期呢,你不用,我就邮回去,省得白瞎喽。不行,折扣我点工钱也行。
郝主任急了,你这个小同志呀,这是原则立场问题,马虎不得,出了情况怎么了得呀?要不然,你实在想要,你写个责任状字据,出事不找俺们啰乱,就给你。
后半夜,老太太又犯病小区溜达,黄丽陪护着。转悠到后半夜,看见郝主任吃力地把三大包药品、营养品背下楼,拖拉到垃圾角落旁,细心地浇油,点燃,一阵火光冲天,烧得噼啪作响,灰烬随风飘散。不一会儿,一辆警车、消防车呜嗷嚎叫着疾驰过来,两个警察逮住还在仔细翻腾细烧药品营养品的郝主任。原来,居民以为快清明节了,有人违犯禁令深夜偷偷烧纸钱祭祖呢,还有人以为失火报警,闹了一场虚惊。
拗不过老太太,她终究还是回了老家。黄丽失业,又回到金桥老板娘的临时宿舍。碰到了杨花,杨花说她,哎,给我那个杂种官的电话,你不干,我干。捞笔钱,折腾他娘们下地狱,才痛快呢。
咋又回来啦?你。
老板娘斜倚门框,说,喃学学,气人不?前儿,有个老头相中杨花当保姆啦,说俺们习惯了,早晨七点吃饭,夜晚九点睡觉,杨华说,好呀,你们先吃先睡,我得上午十点以后才起床吃饭,晚上一两点钟才睡觉呢,不用等她。老头一听,说,这哪是保姆,这是祖奶奶呀。一生气,高血压犯病了,叫救护车才拉走地。杨花呀杨花,喃六七个月当八家保姆了,给人整黄三对婚姻,送进去四个官员。喃说说,喃哪是保姆呀,整个浪地一官家杀手。
哈哈哈哈,杨花毫无顾忌地笑起来。
黄丽手机又唱:生活是一首歌,吟唱着人生悲喜交加的苦乐年华,哦哦哦哦哦哦……
郝主任电话:俺娘在老家走了,念念不忘你。嘱咐我,有啥事你说话,啥忙都帮你,好得呀?
黄丽说,谢谢阿姨。没事,有事也不敢麻烦你的呀,我怕吓着你。
3、“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都不知道你将获得的是什么。”无聊,看电视电影《阿甘正传》,记住了这句话,心想,生活还是一杯酒,饱含着人生酸甜苦辣。更贴切,更有体验。
这天,彻底打扫临时宿舍卫生,黄丽正挽袖子,撸胳膊,满头大汗地干活,进来一对老年夫妻,八十多岁样子,穿着褪色黄军服,干净利落,走路平稳,不拄棍,不拎杖,进屋坐沙发上,跟老板娘天南地北地聊天,耳不聋,眼不花,谈笑风生。
一连来了五六天,黄丽热情得体地捧茶倒水,出入门搀扶,第七天上,才说,我相中你这孙女哩,跟我干革命吧,中不中?
啥,干啥革命?
对头。给我俩当服务员,不是保姆,保姆是资产阶级剥削人的生活方式。我俩就看中你了,照看照看我们,每月给你6000块报酬,中不?
老板娘替她痛快地答应下来。这是咱们的老八路市长夫妇,给他们当服务员,你烧高香了。
花25块钱打车,进了这两位高干的家门,院子宽敞,甬道干净得没半根草刺儿,两边的菜地,横纵排列,垄背打得横平竖直,像列队迎接检阅的队伍。小白菜、菠菜、生菜、黄瓜、豆角各守一隅,爬蔓的,结瓜的,长叶的,比赛似地旺盛,绿油油,没有一片枯黄。墙角生长着开花的樱桃、桃杏,还有正发芽儿的香椿,老市长雄纠纠地叉腰站在甬道边一块砖石垒成的凸起平台上,眼光检阅着他的劳动成果,瞧瞧瞧瞧,我们还能干革命的嘛。哪家有我这么漂亮的菜园?哪家有我吃得这么绿色环保无污染?不服,放马过来,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11正说呢,手机响起嘹亮的集合号声,他大步流星往屋子里走。老伴笑,别吹啦,快学政治去吧。
屋子倒也敞亮,两层楼房,连排十家楼院老别墅,有一百五六十平米,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维修过的建筑,墙壁好像刚粉涮,白得刺眼,家俱也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物件,房间一律老式硬板床,铺棕草垫,坐躺上去硬梆梆的,跟自己乡下住的火炕差不多。老市长说,这些房舍都是过去俄日侵略中国时修建的,住着达官显要,解放后,当了共产党领导干部的公用住宅,有使用权,没有产权,我们俩要是见毛主席了,得上交国家,儿孙没权利没资格住我们的房子呢。
屋里一台58英寸国产电视机,算是现代化的出奇的物件,客厅墙上,悬挂着马恩列斯毛的油画像,老市长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茶几上摆着翻开的笔记本、红蓝铅笔,冲老伴招手,拍拍身边的沙发位置。老奶奶笑笑,爬黄丽耳边悄声说,我们同步学习北京‘两会’呢。你四处走走看看,熟悉情况,尽快适应环境,过两天,你也得跟我们一块学习,不然,老爷爷发火拍桌子,骂人哩。
换上陈旧拖鞋,鞋底磨得剩薄薄一层,硌脚,脚拇指位置打了好几块补丁。悄悄往两位老人身上看,睡衣干净,也打补丁,拖鞋盖着一层层的补丁。
客厅墙上,贴着手写的《作息时间表》,早起床:6.00;早操:6.00--6.20;洗漱:6.20--6.30;整理内务:6.30--7.00;听新闻和报纸摘要广播:7.00--7.30;早餐7.30--8.00;正课:8.00--11.30;午饭11.30--12.00;午休12.00--14.00;下午正课14.00--17.30;晚饭18.00--18.30;看新闻联播19.00--19.30;读报纸、整理学习笔记20.00--22.00;就寝22时。备注栏注明,每月最后一周周末下午15.00--16.30分,召开家务会,儿孙、服务员全员参加。一、学习交流体会。二、汇报好人好事,三、讲评,四、全家会餐。
还有菜谱食谱,大多早晨稀粥馒头咸菜,中午糙米饭南瓜汤,晚上一碗混沌,加几片水果。却预备了不少零食,放黄丽独身宿舍,我俩吃不动,享受不了这玩艺,你年轻,别跟着我俩饿着,零花钱就放鞋柜上,你想吃啥自个买自个做自个吃,给我们熬点软烂热乎的粥就行。
黄丽背后笑得前仰后合,跟丈夫打电话,这回,我参加革命,过上有规律的革命生活了。
这天周末,家务会正常召开。三个子女六个孙子孙女加黄丽,一共十二人挤在客厅里,人手一本笔记,座谈交流“两会”学习体会,一个个出口成章,说得贴地气,有现实问题,有解决办法,有落实举措,有奖罚机制,有长效巩固。长孙说,我搞养殖,国家给中小企业免税降税,政策越来越好,我得把这份红利让利给农户,让他们得更多实惠,有实实在在的获得感嘛,让群众给党竖大拇指!
轮到黄丽领着读报,毕竟念过高中,还当过学校广播员,念得字正腔圆,急缓有致,抑扬顿挫,一家人热烈鼓掌。黄丽羞红了脸。要让我说高深的体会,说不上来,我就知道,山是石头堆的,海是细水积的,要让所有人脱贫奔小康,走上富裕道路,搞好乡村振兴,得大家伙合心齐力使劲,得有脱贫致富的项目,有公正无私的好带头人,有把群众真当亲人的胸怀,真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还得处处保护群众这个弱势群体,免得他们受贪官污吏的算计侵害……
老爷爷带头鼓掌,说,报纸电视反复报道,处理了多少多少贪官污吏,罚没了多少多少赃款,封存了多少多少套豪宅……群众为啥还是不满意?没有获得感嘛,处理多少好像跟自个都没多大干系,原因是群众身边的小贪、中贪照样横行霸道,鱼肉乡里,这怎么能行?我们当年闹革命,为啥能成功,给群众办实事好事真事,惩恶行善,群众得实惠愿意跟党干,抛头颅,洒热血都不回头,全家被小日本、反动派杀光烧光抢光了也不反悔,坚信共产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还能给他们更多更好的生活嘛。
现在,群众还有多少人相信党?还有多少人相信党的话?万一有情况了,还有多少人义无反顾地跟着党再上山打游击,一心一意地干革命?咱们都是党的人,得跟坏人坏事斗争呀,得想方设法给党加分添彩呀!
你们大大小小都是经理、董事长,公务员,都有相同身份——共产党员,你们挨个说说,这个月做了几件群众满意的好事实事?做了几件见不得人的勾当?贪污没有?受贿没有?犯生活作风没有?对着马恩列斯毛主席,要说真话,实话,良心话。
说着,翻开红皮、黑皮两个笔记本,这叫红黑帐,做好事记红本,做坏事记黑本,有奖有罚,过去治理汉奸走狗坏人的,现在还管用,得上阵。
全家人都在红本上记录了几条,只有当医生的专家三儿子红脸说,这个月,接受了一个开发商患者的高档宴请,收受了20000元红包,饭钱和红包事后都纪委了,出示交款凭证,还是立场原则出了问题,指定改。
老爷爷在红、黑皮本上各记了这一条。
晚上家人会餐,没有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全是门前菜园摘的青菜,熬炖炒凉拌蘸酱,跟农家饮食别无二致,黄丽感觉这才有家的氛围,不禁眼圈红湿,想起了家乡的乡长、村长怎么那么官微架势大,权小威风高呢?为啥口口声声叫群众是“老背兴”呢。
北京“两会”结束,生活恢复正常状态,两位老人固执、执拗,铺床叠被,整理内务,擦地打扫卫生,凡是自己能做的,全自己动手,不让黄丽沾边,说自力更生,就是自理有力气,才更长生;简衣足食,就是简单衣着,粗饭淡茶知足。
黄丽跟两位老人说,这样“反季”不行呀,我跟地主婆子似地,啥活不干,干拿钱,这不成剥削阶级了吗?
老人笑,照看我俩,有个急难啥的,身边有人,这份革命工作责任重大,是重担呢。
每周,都有穿白大褂的上门,嘘寒问暖,给爷爷量血压,验血糖,做心电图, 提供药品。也强拉着给奶奶做检查,爷爷呜嗷一嗓子,你们让她犯错误,上黑皮本吗?这是我离休干部享受的待遇,她退休的怎么能占党的便宜呢。
两人一个干休所,参加集体学习,有专车来接送爷爷,每回他都自个坐车来回,奶奶挤公交车,或者两人打车往返。
奶奶说,七十多年公是公,私是私,习惯啦。
也许是参加家庭“两会”累着了,这晚半夜,先是奶奶心脏不得劲,后是爷爷头疼,黄丽忙乎找药,倒水,守护一夜没敢合眼,要打电话找120,通知家属、干休所, 两人坚决不让,没事,就是有点累,别惊动人不着消停。爷爷说,睡一觉就好了,一住院,这检查那检查,这个药那个药的,屁事没有,却让我们离休的没病找病,小病大养,实报实消嘛,一算帐,两三天花好几万,干啥呢?共产党的钱就不是钱呀,我心疼,不去。
第二天,两位老人听着手机起床号按时起床,出操,好了。吃过早餐,叫过黄丽,昨晚,给我俩吃的药,是从那个瓶子里拿的。
黄丽一时没反应过来,治心脏不舒服的从这红瓶盖里拿的,治头疼的从这蓝瓶盖里取的,一个两片,一个三粒。
两老人拉黄丽坐饭桌边,铺上干净桌布,倒出红瓶盖里的药片,一片两片仔细查,总共78片。老爷爷说,对对,原来有80片,你吃了我2片药,一会儿还我。
再查蓝瓶盖里的药,56片,阿姨说少了3片。对哩,你得还我3片。
太阳暖暖的,风儿柔柔的,黄丽中间挽着两个老人进药店,看准同个生产厂家,同等药剂含量,买了两瓶药,散步回来,两人认真地各自还了对方药品。
爷爷说,你奶奶吃我红瓶盖的药,得还。我是离休的,实报实消的药属于党和国家的财产,她不该享受的享受了,就是腐败,犯错误,还了,才是好同志嘛。
奶奶说,你爷爷吃我的药也不中,这叫侵占群众利益,也得还,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打开宿舍床头柜,让黄丽看里面一迭钱,这钱是党和人民给我们的离休退休费,混合着用,这是个人财产,一家过日子,不分彼此嘛。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舒心的日子就像奔驰的骏马,跑得快,去得疾。眨眼过了两年,黄丽在这里如鱼得水,身心愉悦,婆婆老公有了金钱药物保障,身体恢复得好,能够自理,老公收回租出去的土地,自己耕种,儿子争气,转学后学习成绩冲刺到了年级前二名,考重点大学不成问题。黄丽整天喜笑颜开,哼唱小曲,浑身充满力量,绽放了青春般的活力和激情。
爷爷奶奶看着,心里也甜滋滋的,好像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这天,爷爷看电视,读报,又拍桌子骂,这个狗官,铡了他,宰了他,阉了他。别便宜了他,得剥皮揎草,让当官的都瞧瞧贪腐的下场,哼。
黄丽瞄眼报纸,脑袋嗡地一声,浑身软绵绵地滑倒地板上。爷爷奶奶呼喊着,掐人中,扎耳朵根放血,才把黄丽呼唤醒,黄丽张开嘴角,肩膀抽动,哭得一塌糊涂。爷爷奶奶说,孙女,在咱们家受委屈了?还是家里有啥坎过不去了?还是有人欺侮你了?跟我们说,党给你做主。
黄丽呜呜咽咽地从贴胸的地方掏出那枚U盘,就是这个畜生,糟蹋了不少年轻的保姆,他得报应啦。电视报纸上不用每天再看他恶心地表演,我高兴呀,解恨呀。
扶持起来,黄丽浑身发抖,眼睛却一字不落地读完了报纸,上面登载的钱区长涉黑涉恶,贪污索贿,买官卖官,包养情人,强奸妇女的罪行令人发指,罄竹难书。她说,爷爷奶奶,我要把这个U盘交给纪监委,让这个恶官再下几层地狱!
好,这才是革命战士,早该这样做,爷爷奶奶陪你去,给恶官再送几粒子弹。
老公打来电话,这回解放了,乡长,村长抓起来了,跟你们省城那个大贪官一伙儿的,嗨,想想吓人,上千里地,哪个知道这些畜生是一根绳上蚂蚱,一个蛛蛛网上的丝线呢,老百姓贪上这么多畜生,还能有好?党的威望还能高?
对咧,没亲没故的,昨天,住村书记领着一个大老板,给咱家送来三头揣犊的大母牛,卸下小山似的捆草,饲料,还给焊接个牲口棚,签字,说公司加农户发展养殖,每月给咱们1000元饲养费,母牛生完两胎小牛后,就归饲养户所有,回收小牛再给其他费用,这回,咱们有好日子了。
黄丽听着,眼泪像春天化冻的小河,连绵不断地漂流下来。她冲着爷爷奶奶鞠躬,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呀。
爷爷奶奶说,这算个啥嘛,当年,你们那里是革命老区,是给国家付出过生命和鲜血的,现在还有群众生活困难,因病因故返贫,我们这些老党员,老干部有责任呀,对不住乡亲呀。让我们的子孙们伸手帮帮你们,尽早脱贫,跟上国家发展建设的步子,也是替我们还债,给国家分忧,他们的事,不用自个说,记到红本本上。
这天,手机又响,生活是一条路,怎能没有坑坑洼洼……老公兴奋地报喜,驻村书记给咱家送来建档立卡贫困户表格,让填写上,马上报批。
原来村长不是说,只要家里有人在外边打工,就不给申请批准吗,现在?
村长假传圣旨,卡油水呢,有没有人打工,穷富都是他一人说了算,得好处就给,不给好处困难也没份。
这个天杀的。
你怎么办啦?
我没要。我说,现在,我有牛养,有收入,媳妇在外打工遇上好人家,收入也不错,儿子学习好,他说将来报考免费师范学院,毕业当干干净净的老师,报效国家。我把贫困指标推掉了,给更需要的,不然,咱心里也不得劲。
嗯嗯嗯,这事,你办得好,是个爷们。啥事不能先可着自个合适,还得想想别人,想想乡亲,想想比咱们更难的,这是跟着共产党为人民服务呢。
请假回金桥家政中介所,老板娘拥抱住她不撒手,好妹子,喃说说喃说说,喃咋儿这么没良心,咋不想着来看看我呀。知道不?杨花牵连进去了。
啥?
杨花跟那个天杀的区长当几奶,合伙收贿索贿,听说几个月就索收了上千万,黄金手饰成皮箱装,这回被判刑五年。呜呜,做啥不好,偏给人当几奶,湿鞋了吧。
挥几把泪,老板娘说,也得感激杨花,听说,调查组找上她,她竹筒倒豆子,把天杀的官,还有假装念佛吃斋的老恶婆桩桩件件坏事抖落得干干净净,还提供不少录音录相资料,这回,那两个王八蛋死上钉钉啦。杨花做了善事,我得给她上柱香去。
回家,看见爷爷奶奶正忙乎,收拾打包了好几个大行李,说,好孙女,爷爷奶奶不用你了,小弟一会儿开车来,把你送回家,年轻轻地这么着四分五裂生活哪行呀。好好回家搞养殖,俺孙儿你大哥让你先进养殖公司学习培训半年技术,之后再回村当养殖公司住村技术代表,带动整个村子致富,守家望业的,多好呀。
黄丽抱着爷爷奶奶,舍不得走。车在门外停了好久,黄丽才恋恋不舍地上车,爷爷奶奶送上车,嘱咐,好好干革命,跟党走,啥时候,俺们俩回去看看乡亲去,看看你的革命成果去。
对咧,老伴儿这回你可得撵上我,不然一起参加革命的,你退休,我离休,知道为啥不?
为啥?
你慢性子,当年要是跟我顶雨报名参加了革命,就离休了,谁让你庙里躲雨耽误两个时辰啦?
嗯嗯,你总有理,中了吧。
奶奶咬黄丽耳朵说,你爷爷摆老资格,假装糊涂呢,当年我躲庙里生产,生下你大叔,雨停,我是抱着孩子参加革命的,一天月子没做过,他还吹呢?
你娘俩嘀咕啥,敞开观点嘛。说好了的,你家的学生,俺们的重孙现在念中学,将来考大学,念研究生、博士生啥的,我们费用全包。到他这儿,整整3000个了。记住啰,老规矩,得签合同,要是他不好好跟党干革命,不报效祖国,不报答人民,费用得万倍返还。
车开动了,驶上了归乡的高速公路,黄丽的手机反复地回响,那是爷爷奶奶不放心地追踪着行程。这下,铃声唱成了黄丽心中最爱的曲调:
人心可难测量啊
啥事都能碰上
命运不是那辘轳,
要挣断那井绳,
牛铃摇春光!
【作者简介】刘国琳,退休军官,原籍辽宁省朝阳市,现居大连,杭州。《世界文学》签约作家,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委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世界文学签约作家,曾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解放军生活》《散文》《小小选刊》《精短小说》等发表作品5000余篇,获奖数百次,出版文学作品集《良民英雄》等。
“伟大征程杯”红军长征出发90周年征稿链接https://m.booea.com/news/show_357762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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