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与煤油灯
文/陈从蓉
我的故乡在重庆极为偏远的山旮旯,小时候家里的灯具就是几盏煤油灯和一盏马灯。
煤油灯的主体是墨水瓶与煤油,厚厚的玻璃泛着蓝光,一根细细的布条捻成的灯芯,穿进一节铝皮圆筒,露在上面的灯芯像一撮烧糊的头发,火柴一划拉就燃起了淡红色的火焰,袅袅青烟伴随煤油燃烧的香味,暖暖的照亮小屋。
马灯也是烧煤油,细小的铁丝套在又薄又透明的圆弧玻璃上,做工精致,因为金贵,特地搁在高高的橱柜顶上,不让我们碰它。
儿时记忆最深刻的事,老跟弟弟争抢着和外婆睡在一头,不但有百听不腻的惊悚故事“狼外婆”,还可以享受外婆轻柔的抠背,如果皮肤上有湿疹,外婆的良药就是啪一口水在手心,粗糙的手掌在细嫩的皮肤上来回摩挲,嘴里不停念叨着“抠背抠背,三年富贵,借我的龙爪,抠你的狗背…………”,酥酥的、痒痒的,朦胧中枕着谷糠壳的清香美美的睡去。
睡到半夜,肚子饿了,外婆立即起身,总是一阵剧烈咳嗽,等喘息稍微松缓一点了,便一手举着灯,一手扶楼梯,爬到楼上给我们拿来两个红彤彤的桔子,甜甜的,凉凉的,吃完了,顺便拖出床下的夜壶撒了尿,继续挤进外婆温暖的怀里睡去。
灯一灭,楼板上的老鼠噼噼啪啪的闹腾不停,楼板震得叮咚直抖,吓得我们蜷缩一团,“砰砰砰”,外婆使劲用力拍打木板墙,大声叱喝,才安静下来了。
外婆的晚餐,通常都是小铜壶煨的热酒,盛进白瓷小酒杯,一盘豆腐干,一碟海椒酱,瘪着嘴,用唯一仅存的那颗上牙慢慢的磨…… 杯中酒对酌灯中油,一点一点消逝在寂静的时光里!
晚餐后,表演时间到了,一家人围在火炉边,我最拿手的就是《天仙配》里七仙女下凡的那段,身上披着一块纱巾,手里拿着两根长长的藤条,从灶台后面飘飘悠悠的转出来,然后摇头晃脑哼上几句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黄梅戏“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弟弟就是鹞子翻叉,拳打脚踢,一阵呼啦啦瞎扑腾……笑得最开心的是外婆,因为她身体不好又晕车,几十年从未走出过大山,这种活灵活现的表演,对于她来说,完全是饕餮盛宴,一年盼望这两个假期,她望眼欲穿。
有一年回老家去,外婆激动的拉着我,指着远远的大山,看到没?电线! 不停的给我描述对面徐家坡屋头的电灯是怎么亮的,神奇的电线从遥远的山那边一直牵到屋里,一根细细的尼龙线轻轻一拉,“啪”,那个玻璃疙瘩就亮了,满屋红彤彤的,旮旯角角都看得见了,连泥巴地上都是反光的,就跟大太阳晒到地坝一样的通透亮堂……
可是,我们屋那个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反正从来没有亮过,我们也捣鼓几回,都以失败告终。慢慢的,就忘了电灯的事了。
我十一岁的那个秋天,父母一大早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说外婆病危。心急火燎,几番转车赶回老家时,天已黑尽,满院子都是人,房梁上到处挂着白布条,在风中如魅影般晃来晃去,所有的煤油灯都点亮了,还有几个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在堂屋和地坝,这种空前的亮堂让人感到万分恐惧,后背嗖嗖发冷。
外婆已经逝去,躺在她卧室用两根长凳搁置的一张门板上,没有枕头,没有盖被褥,卸去了白布帕包头和蓝色的围腰;脚上穿着新的千层底黑布鞋,干净整洁,一副像要出远门的装束,一脸的平静与安详。
身下有一盏油灯在静静燃烧,是土碗装的菜油,里面盘绕着一条白净柔软的灯草,这盏小小的油灯,神秘而惊悚,却给了外婆最后的温暖,照亮了她匆匆奔赴瑶池的路!
逝去多年的外婆从来就没有想到过,现在家里的灯有多么富丽堂皇,不光是五彩缤纷,都是智能化,还带蓝牙和遥控器,走到门口,不用到处去摸索那根细细的尼龙线,只要轻轻喊一声,“小爱,快开灯”,瞬间,屋里灯火通明;旋转四射的灯还可以唱歌。假如外婆还在世,我一定每天给她听最爱的《南泥湾》《大海航行靠舵手》,陪她在闪烁的灯光下扭秧歌,让她天天高兴得合不拢嘴……
作者简介:陈从蓉,笔名从容,女,苗族,法律大专毕业,从事教育工作数年,后从商。
系中国地质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地质作协会员;重庆市新诗学会会员;重庆市诗词学会会员。有多篇诗歌、散文在国家、省市报刊发表,交流并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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