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入鸡群
农夫上山打柴,偶得一鹤。鹤足有伤,翅覆荆棘,不能高翔。农夫抱鹤归,然不知其为鹤也,投之鸡舍。
雄鸡以为天降神鸟,不敢近。遂伸颈,侧目,观之良久。
鹤羽翼洁白,鸣声清亮。
一日,鹤伤愈,展足晾翅,雄鸡瞠目结舌,“翅如车轮,何其大也!”仰观鹤之立,巍如高山,气如昊天,傲世独立,神采卓然。
雄鸡斗胆向前。“敢问老兄,来自何方,日日宿我鸡国,非甘泉不饮,非佳果不食,何也?”
鹤低头,对曰:“我乃鹤也。为猎者所伤,农人拾得,不得已来此小歇。”
雄鸡曰:“阁下藐视我鸡国。阁下请看,目之所及,佳丽相随,皆我妻妾。我受主人重托,率爱妃产蛋为业,衣食无忧,甚是快活。古往今来,帝王霸业,不过如此也。”
鹤清啼一声。曰:“何其浅薄!汝虽贵为国君,平生伟业不过司晨,繁衍,何足道哉!”
雄鸡勃然怒。“吾与主人朝夕处,得宠信,筑华屋以避风雨,开广地以供闲游,食米面以养丰腴,产柴蛋以献主人,售高价而得嘉奖。处世既得名利,快慰不可言表。阁下所谓浅薄,阁下浅薄也。”
鹤从容对曰:“汝坐井观天,不知天之大也;方寸之地,悠然自得,不知地之广也;区区鸡舍,不能容吾之一足;糟糠米面,人之所弃。纵有虚名,不得自由,与囚徒何异?”
雄鸡不以为然。反唇相讥:“汝言天高地广,定然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奈何与我等为伍?”
“臭气冲天,污秽遍地,怎是我白鹤久留之所?我欲高翔,正在今日。”
雄鸡欲效诸葛舌战群儒事,遂摇头晃脑,洋洋自得道:“杀鸡骇猴,足见我鸡族神威。”
“猴骇之时,鸡已断气,何威之有?”
“鸡鸣狗盗,足见我鸡族神技。”
“不过偷盗之举,何足宣扬?”
“偷鸡不成蚀把米,足见我鸡族之智。”
“鸡为人所养,终仰卧盘中,葬于人腹肠。失小而得大,是人之智也。”
“宁为鸡头,不为牛后,是仰慕我鸡族威武雄姿也。”
“嘻!威不在头,在能力耳。汝一知半解,自高自大。”
鸡沉吟良久,无以为对。
鹤曰:“《诗经》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是声之远也;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是身为人所仰慕也;煮鹤焚琴,是愚者之兽行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是胜者之余威也;松鹤延年,是长寿者之夙愿也;梅妻鹤子,是林和靖之雅号也。鹤之高洁,鹤之博闻,鹤之谦恭,鹤之宏图,非汝所知也。”
雄鸡语塞,继而恼羞成怒。“咯嗒”一声令下,母鸡伸喙来啄。白鹤腾空而起,盘旋一匝,长鸣而去。
“吾将伴明月清风遨游去也。”
主人闻声而至,不解文言。
遂问雄鸡曰:“大鸟高飞,是何故也?”
“上天也。其智高不可测,我等恨之入骨,欲逞辩才,反为所败;群起而攻,又未得逞,愤愤不平。”
农夫叹曰:“鹤者鹤也,鸡之智,鸡之才,鸡之心胸,较之白鹤,天壤之别也。吾不能识鹤,是吾眼拙也。有眼无珠,愧杀愧杀!”
仰望白云悠悠,不见白鹤踪影,怅然久之。
今之才学智浅,固执己见,排挤他人,自诩高深,唯我独尊者,与雄鸡无异。
投白鹤入鸡舍者,与农夫无异。
作者:常曙光
简介:爱好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