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广勇
世间最真挚的爱，是来自亲人的挂牵；世间最纯真的情，是来自手足的关切。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多少历经的故事已淡去，但孩提与老家大哥相依相伴的过往，凝结成浓浓的感恩，总在不经意间萦绕于怀……
一
大哥出生于1942年6月，虽已耄耋之年，依然耳聪目明，身体硬朗，还能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不曾有闲歇的时候。
在我们兄妹六个中，我排行老六，是最小的一个。大哥与我，可谓相差一代人。听父母讲，大哥小时候虎头虎脑，聪明伶俐，且头生又是男孩，备受爷爷的宠爱。后来，随着我们兄妹增多，特别到了我出生后，爷爷已不再对孩子那么喜爱。
由于家庭人口多，生活负担重，加之集体所有制的年代，物资匮乏，生活相对困难。我出生后，因为母亲吃不好，供养奶汁不足，饿得我骨瘦如柴。大姐常用盛饭的汤勺熬制米粥喂养，以此维续生命。大哥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听说喝羊汤具有催奶作用，于是，自作主张，磨刀霍霍后，硬是把家中一只山羊杀掉了。这下大哥可闯下了大祸，因为这只羊是爷爷心尖的“宝贝”，得知羊被杀掉，爷爷暴跳如雷，举起右手照着大哥就是两巴掌，直骂大哥是“败家子”。
从未挨过爷爷打的哥哥委屈地流下了眼泪。不过，大哥仍倔强地辩驳：“能让弟弟吃饱饭，打我也值！”此后，我和母亲便受到爷爷的冷遇。
如今，每当想及当年大哥挨打，心中总会泛起丝丝不可名状的酸楚。偶有对大哥赞许之言，大哥总会憨厚一笑；“谁让俺当老大来。”
二
大嫂刚进李家门时，我还是一个嗷嗷待哺，咿呀学语，不会挪步的孩子。按照民风民俗，母亲在前牵着我的小手，大嫂则拿一把菜刀，在我身后连续剁个不停，口中念念有词，意在让我尽早学会迈步走路。很多时候，大嫂也肩负着照料我生活起居的责任。
以后几年间，大嫂为大哥相继生下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大嫂月子期间，为恢复体力，一般另开小灶，伙食较好。每次大嫂吃饭时，大哥总会把专给大嫂熬制的小米红糖饭，给我盛上满满一碗，偶有加个鸡蛋，令器小易盈的我兴奋不已。那时的我，与侄儿侄女年龄相差甚少，大哥和大嫂子说：“弟弟年幼，咱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弟弟。”
记得一天夜里，我突发高烧，过度的高烧让我神志模糊。恰恰村里的一名医生外出未归，只能到离村十多里外的公社医院就诊。
那个年代，大山里交通闭塞，道路崎岖，且无运输工具，特别是夜晚外出谈何容易。父母束手无策，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大哥知道后，顾不得一天辛劳，披衣起床，用一件大衣把我紧紧裹住，找来一条长围巾把我绑在背上，二话不说，徒步向公社医院奔去……
一个故事，一段时光，一生回忆。我不知道在那个漆黑的夜里，大哥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走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大哥流出了多少汗水，亦不知道大哥跌倒了几个跟头……但我知道，我们村离公社医院要翻越两道山岭，大哥一条腿上至今还有那晚留下的两道深痕。母亲告诉我，那个晚上，大哥衣服上浸满了白白的汗渍……
三
宋苏轼有诗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大哥三十岁那年，大嫂因身患肺病医治无效而过世，撇下三个孩子。大侄子9岁，二侄子7岁，侄女刚满4岁。大哥多舛不公的命运由此肇始。父母为此挂心，兄妹为大哥生活担忧。其间，村里几个说媒婆登门提亲。那个年代，作为改嫁的女人，一般多属迫于生活压力，要么是带着孩子上门，要么是让大哥当“倒插门”。
针对提亲的好心人，大哥都是婉言谢绝。他说过：“孩子没了妈，我要撑起这个家。何况，现在俺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再给家庭增负担。”就为这，大哥拉扯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终身未娶。
没了大嫂的日子里，大哥既当爹又当妈，早起晚睡，忙里忙外，从没有停歇的时候。应该说，这人生疾苦，其间的“酸甜苦辣”，唯有大哥心中最清楚。
记得那个时候，家里两个姐姐相继出嫁，两个哥哥都在读书，生活的重担基本都落在大哥身上。为了照顾好全家老小，每天雄鸡叫过三遍，大哥便准时起床，先到村外一里多路的水井担水，来来回回至少要担七趟，直到缸满盆溢，满足人畜用水。等到天亮，生产队催工的大钟敲响后，大哥又马不停蹄，跟随社员参加集体劳动。
有一次，大哥要去村外担水，出于对大哥的疼爱，我争着把提水的井绳背在肩上，尾随大哥身后。返回的路上，自己不小心被泥路滑倒，一个趔趄摔在路旁低凹里。大哥看见，急忙把担子一扔，两桶满满的水洒了个精光。他赶紧把我抱了起来，心疼地说：“弟弟摔不着就好。”大哥牵着我的手，担着两只空桶回到家。我自知理亏道：“都赖我给大哥添乱。”大哥笑着说：“是大哥的错，没照顾好小弟弟。”
往事如烟，浮在眼前。兄弟情深，爱在心间。大哥为了一个大家，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对上孝敬父母，对下疼爱兄妹，把自己的勤劳与善良奉献给整个家庭。
有一年秋，村集体安排我家一名劳动力，到离家50公里外的东平湖参加扬水站建设工程。派工单下来后，大哥自告奋勇，积极请缨。他对父亲说：“您老年龄大，兄妹们小，这出工的活只有我去合适。”临出门，大哥又一再嘱咐父母：“咱家人口多，孩子小，家庭负担重，有劳父母辛苦了，两位老人可要注意好身体啊！”
大哥生性勤快，脑子聪明，会蒸馒头，更兼做得一手好菜。因此，大哥来到工地后，便被村里推荐当了一名伙食司务长，负责全村劳力的就餐及粮油蔬菜购买。由于大哥心灵手巧，伙食注重调剂，处处精打细算，饭菜花样多，不但让社员们吃的舒适，而且供应的粮食稍有结余，赢得全村人的一致好评。
三十五天的工期结束后，大哥被大羊公社尚庄管区评为先进个人，颁发了八元钱的奖金和一面大镜子，这在当时，可算得上较高的奖赏。
大哥用他领到的奖金专门为父亲购买了两斤瓜干酒，三斤猪头肉。驻地的房东和大哥关系好，还把在东平湖捕捞的20多斤鱼虾送给大哥。
清楚地记得，大哥回来的第一天傍晚，依偎在父母身旁，将瓜干酒用开水烫得滚热，切了一盘猪头肉，炖上一锅鱼虾，给父亲斟上满满一杯酒，陪着父母边喝边聊，似有着说不完的话。三杯酒下肚，父亲面色红晕，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一会说大哥为家庭付出多，吃的苦多；一会又说大哥懂得孝顺，为父母分忧多。
儿时的我，对老人的唠叨，懵懵懂懂，虽不知所云，但我知道，在那个年代，是大哥为家庭赢得了荣光，是大哥的无私与付出让家有了凝聚、和谐、温馨。
我静静地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仰视着大哥，一种“敬佩、骄傲、感激”的油然而生。
四
岁月匆匆，流年似水。每当忆起与大哥相伴的过往，总是幸福满襟，总是知足满怀。
记得母亲在世时说过：“你大哥心疼娘，有次脚上长疮一直不好，不能走路，你哥曾用独轮车推着娘到外地治疗，往返三十多里路，连续跑过四五趟。有次半路上遇雨，道路泥泞，是你哥背着娘回的家。”母亲还说：“你大哥是孝顺孩子，每次有好吃的，总会让娘先吃，就连自己的孩子都捞不着。”
谈起大哥，家中大姐眼眶湿润：“大哥兄妹情长，我出嫁时，咱家没钱置办嫁妆，大哥不让老人为难，索性把嫂子娘家陪送的衣橱送给俺。”
三哥更是感动不已。他说：“那年，我在离家七十多公里的泰安打工。因订婚缺钱，给家里写信求助。大哥知道后，把家里喂养的一头猪卖掉。为了节省路费，大哥骑自行车十多个小时，亲自送到我手中……”
每当说起大哥，家里每个人都有让自己感动的往昔，铭记在心，挥之不去！
明代《增广贤文》载：“羊知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随着时光的过往，人生阅历的积淀，愈来愈让我读懂了“长兄如父，老嫂比母”的内涵。
如今，离开老家已三十年之久，父母早已离我远去。老家的宅院，只有大哥固守着。虽历经岁月沧桑，大哥脸上刻满了皱痕，但身体依然硬朗，精神矍铄，并享受着四世同堂的快乐生活。我每每在想，或许是大哥的无私与善良，上苍也在佑护着大哥乐享晚年的缘故吧！
触景生情，恩泽绵长。为传承大哥这种“善与孝、爱与美、苦与乐”的品德，在潜移默化中启迪子女，每年的闲暇和节日期间，我都会带上家人去探望大哥，找寻儿时与大哥相伴的旧梦。那种对大哥发自骨子里的敬重，如同待见父母的恩重如山般，情真意浓！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我将一如既往，亲情永存，感恩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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