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水耗子秩事

冯国庆开始还以为他的三个朋友天冷在外边跺着脚活动身体，却发现他们的眼睛都闭着，都冲着一个方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步调也一致，就不至于相撞，他喊了一声：“走啦!”这三个人好像突然从梦中醒来，几乎摔了一跤，停下脚步说：“我在森林里迷路了”，“是啊，看见了好多水耗子。”他们往雪地上看，发现在贴墙根的地方有好多老鼠的脚印，墙头上也有，就知道乌长胜家养了仙儿，他们刚才是被仙儿给迷住了，想到这里他们的头发都竖起来了，虽然是大白天也够吓人的，就赶紧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他们回去立刻向代连长做了汇报，代连长听后说：“我是伪满生人，我爹是木帮，在吉林的船场抬小杠。日本人就特别信黄皮子，有一年要建电影院拆老房子，我亲眼看到过黄皮子搬家，拖儿带女排了一长溜，就像幼稚园的孩子过马路。日本宪兵给它们维持秩序还向它们行礼，人不打扰它们，它们也不怕人，你说这事情怪不怪？这都是封建迷信，咱们哪说哪了，我会让郑指导员谢谢你们。你们说他老婆只能好三天？毕竟争取了时间，咱们再想办法。”

冯国庆的朋友们要去二十八连，马立民和朱怀山来送他们，马立民说：“别忘了代我们向扈喜问好。”冯国庆就说他惹大祸了都不知道，还扯这没用的。

连部专门为闹黄皮子的事开了会，代连长说：“最近咱们连发生的奇怪事儿你们都知道了，知青的女生也有反应，三排二班的张玉芹都死过去好几回了，人家给了咱们三天时间，说不定还会发作，你们看怎么办？”

郑指导员知道代连长说的“人家”是水耗子，不是黄皮子，他老婆昨天下午才醒，问起她这几天去干啥了她说：“哪有几天？我不过睡了一觉。”看看墙上的日历，每周一三五的晚上是政治学习，在批判“唯生产力论”，这才发现不对劲，说：“我拉了一堂课。”就回忆起做过的一个梦，说：“我走进一片好大好大的森林，有好多好多水耗子，其它事儿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郑指导员对他的三个同事说：“三排长冯国庆去找了乌长胜，乌长胜是反动会道门分子，和苏联那边有联系，边境形势这么紧张得加强对他的监视。”

代连长不以为然说：“咱们这儿的赫哲族和那边的赫哲族早几代有亲戚，两边的鱼船有时遇上会互相打个招呼，这是管不住的，关键得把我们这边的生产搞好，日子过好，边民就不会往对方跑，咱们连的巡逻任务就会轻很多。”他想起了昨晚郑指导员那为难劲儿，现在他老婆好了就当没事儿了，说：“你老婆的病你最知道，以后我们就不操心了。”

郑指导员说：“我老婆得的是癔病，跟撞上不干净的东西没关系，即使有关系，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也得坚定唯物主义信仰，要不就会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们二十九连就会不战而溃。”

代连长想想也对 ，对分管知青的李副指导员说：“你要密切关注知青那边的情况，不行就点长明灯，让武装班带枪巡逻，鬼怕恶人知道吗？”

鬼怕恶人虽然不是个好词汇，非常时期确实得加强警戒，李向阳说：“是，连长。”

郑指导员说：“这件事情因为三排一班马立民引起，这个冬天他至少打了三十只水耗子，就让坏人借题发挥，我建议撤销他的班长职务，并记大过。”

代连长知道马立民以前很消极，可他当上班长后表现不错，撤销他班长的职务得有理由，记大过会记入档案，影响他一辈子，说：“又有一批知青下来，团部要建第三十连，就让马立民去新建连吧。”

人事归代连长管郑指导员也就说不出啥来，说：“从今天起每晚都要搞政治学习，坚定战士们的革命信念，重点学习毛主席有关无神论的文章。还有，野营拉练、吃忆苦思甜饭，总之不能让这些少爷兵闲着。”

从此，二十九连就由每周一三五政治学习变成每周除了星期天吃过晚饭都得到连部食堂上课，干了一天的活他们又困又乏，毛主席著作中又很少有关无神论的内容，郑指导员就东拼西凑了一些报刊杂志上的文章让大家轮流读，就不断出现：“谁放屁啦？”“放屁看别人就是你放的”，大家就笑成一片，最后演变成没屁呼弄嗓子，然后商量好大家都指着一个人，每每让政治学习进行不下去。

现实的问题是郑指导员老婆的癔病如约而至，被家里人捆着才没再上电线杆子，无奈之下他又找到冯国庆：“国庆，你嫂子又犯病了，学水耗子叫还做老鼠的动作，你说这事情怎么办？”

冯国庆已经知道了连领导开会的内容，他们管理生产不用物质刺激，那是资本主义的一套；就用政治学习和革命大批判，也就是让马跑得快不用给胡萝卜，只须抽鞭子。可排里的女生已有多个突然倒地口吐白沫，掐人中才抢救过来，照这么下去非死人不可。问：“您信大神和萨满教吗？”

郑指导员递给他一支握手烟说：“我跟你说件我亲身经历的事情。我刚转业到二十九连那年，冬天打黄豆黄豆垛里耗子多，有人就抓了小耗子用吐沫把它的嘴沾在铁滚子上，一沾一大串，直到把它们冻死。结果我们全班都患了无名高烧，打针吃药都不退。我当时是班长，就梦见一个脏兮兮的女人，让我救救她的孩子，我猛然惊醒，想起了沾在铁滚子的耗子，就去救了它们，就又梦见那个女人，说：‘你枕头边上有穗苞米，连皮带穗煮水喝就能好病。’我醒来一看枕头边上真有一穗苞米，煮水喝大家真就好了。可有一个和我同时期转业的战友，发病被他家亲戚接到了佳木斯病死了，医生解剖后说他的肠子都烂了，是鼠疫。”

指导员讲这个故事是啥意思？冯国庆问：“您也认为这世上有仙儿？”

郑指导员严肃道：“我不是说是鼠疫吗？我是共产党员，坚定的无神论者，可假如真有仙儿呢？我已经跟新建连说好了，马立民过去会当排长。 

“谢谢指导员。”冯国庆也希望马立民换个地方，要不会挨整。

郑指导员说：“你在研究赫哲文化，赫哲文化是绕不开萨满教的，萨满教啥都是神。没关系，我跟连领导们说好了，就用乌长胜当赤脚医生——现在不是流行气功吗？到处都是特异功能，什么耳朵听字、隔空取物；什么打鸡血、甩手疗法、竟然老干部们都信，也是咱们兵团缺医少药，只要他跳大神时收敛点，就说是在用气功治病，至于他的待遇，他岁数大了，就不用下沼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