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拜访赫哲族大神

因为和乌长胜不熟，冯国庆就和他的三个外地朋友先拜访了渔业队队长吴天明，在国内任何一个少数民族都有共产党员和退伍转业军人，他们是民族和群众工作首先依靠的力量。

吴队长请客人上炕，递上烟笸箩，请他们抽一种味道狠辣、很冲的“蛤蟆烟”，第一次抽这种烟的人会咳嗽三天，以后就再也不抽这种烟或喜欢上这种烟。听他们说明来意他说：“小黑你是军人，我们赫哲人都是天生的军人，骑马、泅水、丛林战、山野战、冰雪战；摔跤、射箭、刀法、枪法，蒙古铁骑和满八旗精锐中就有我们赫哲人，国民党和共产党军队中也有我们赫哲人。我在部队是潜水员，可是你去见乌长胜不能穿军装，他会以为你要抓他，他一半的岁数都在监狱。”

黑子明知道边境对面是苏联的“远东军区”，用得都是他们的冰雪民族，其滑雪部队曾在二战期间的“莫斯科保卫战”中力挽狂澜；而中国这边用得大多数是汉族的东北人，高级干部是林彪“四野”的班底，大多是关里人，不适应极寒天气，说：“那我换上您的衣裳。”

吴队长又对赫连生说：“小赫你是赫哲族，我们赫哲族说得是地道的东北话，长得像蒙古人——大饼子脸，也有像俄罗斯人的，那是混血儿，我们都是天生的翻译——以汉语为主，里面夹着满族、蒙古族、俄罗斯词儿我们都不知道，所以我们的民族语言特别容易消失，就像满族人现在都不会说满族话，他们入主中原的结果是被同化，我就特别佩服小冯，他在搞《赫哲词典》。一个民族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了自己的语言。可你不要和他提乌•白辛，一提你们就没法谈话了。倒是可以提毕大川，毕大川是目前我们赫哲族最大的名人。”

赫连生知道国家为了“统战”启用了各个民族的名人，比如上将乌兰夫，蒙古族；中将丁秋生，满族；中将赛福鼎，维吾尔族，他们建国后都成了全国人大代表和自治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可赫哲族、门巴族、珞巴族、基诺族是56个少数民族中的最后四位，就没出什么大名人，目前的赫哲族名人只有国家自行车运动健将、中国科学院数学所研究员毕大川，说：“名人不一定是前朝贵族、开国功臣和官员，而应当是艺术家、学者和科学家。”

吴队长又对段爱国说：“小段你是搞博物馆的？小冯提出要建一个赫哲村，我们一没钱，二不会盖房子——以前我们都住在船上、地窨子或窝棚里；三也没有象样的工艺品，像鱼皮衣、桦树皮画都被当作落后的东西，我们自己都不喜欢你说怎么展示给别人？”

这还真是个问题，段爱国说：“大叔您说得很好，文化和科技可能是两码事，文化必须多样化，比如桦树皮画，受材质所限它的表现力虽然比不上木雕，十几层堆在一起也有它的神奇之处，刻好了画上背景、使上胶、装上镜框，也能成为很好的工艺品，就是得有创作能力，最好能有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下来帮你们，就会出现一批民间艺人，将来给国家出口创汇也不是没有可能。”

吴队长就特别佩服这三个年轻人，个个都有见地，握着段爱国的手说：“原来宝贝就在民间——我们兵团付政委要是能听你们讲讲就好了，他组织的研讨会都不一定能讲出你们的东西，可是乌长胜那儿我不能去，说起来他还叫我‘三舅’，上面抓他的时候我没保他。”

冯国庆也很佩服吴队长——他平时不说话却是渔业队里最有头脑的，问：“您对跳大神怎么看？”

吴队长说：“这东西是封建迷信，有些大神就是骗子——骗吃骗喝，骗钱骗色，可他们治那些怪病还真灵。”

冯国庆就说明了来意——想请乌长胜给郑指导员老婆看病。

吴队长说：“以前他灵，现在不一定，他也不敢给领导治病，怕治不好沾包，你们去试试吧，他对生人也许不介意。”

这四个年轻人来到了连队住宅区一座矮趴趴的土坯房。连队住宅区的房子分三种，一种是正式职工的房子，都是高大敞亮的砖坯房，越是领导家红砖的成份越多，当地就用“住红房子的人”隐喻连领导；一种是职工住宅，包括知青宿舍，都是毛石基础的土坯房，职工住宅的房子和院子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不但有正房还有厢房——仓库，不但种菜还养鸡鸭猫狗，一派田园景象；知青宿舍的特点是门前永远挂着“万国旗”，院子里连棵树都没有；还有一种是农工们的自建房，给他们的地很小，建的房什么样的都有，赫哲人不会建房，都弄得矮趴趴。也是他们一年半年在岛上，有的人家的房子就这么扔着，就简陋而且破败，乌长胜家就属于这一种。

“乌大叔，我们来看您来了。”冯国庆在门外用赫哲话说。

“长老吉祥。”赫连生向屋里的方向掸掸袖子行了个满族人的请安礼，另外两个人也说了句：“您吉祥。”

“噢，你们进来吧。”屋里有沙哑的声音说。

他们四个进屋，光线昏暗好像掉进了坑里，室内外的温度差不多，很寒酸——家徒四壁，主人盖着棉大衣偎在炕上，他是个老光棍，冬闲时除了吃就是睡，也就是活着。他身材不高，偏瘦型脸，一双狡黠的小眼睛证明他的脑子在转，嘴唇很厚长着稀疏的胡须看着有点不像好人。他说：“凳子不够，你们就在炕沿上坐吧，有事吗？冯排长。”

他原来认识冯国庆，冯国庆就介绍了他的朋友并且送上了一条两毛七一盒的建设牌香烟，说：“郑指导员的老婆病了，想请您给他瞧瞧。”

主人不客气道：“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冯国庆说：“我们来也是为了向您请教有关萨满教的事情。”

主人盯着这四个年轻人看了一会儿，一指黑子明；“你是军人，对不起你出去。”

黑子明已经换上了吴队长的衣裳——可能是白衬衫暴露了他的身份，他并不在意，对他的朋友说：“那我就在外面等你们。”

主人又一指赫连生：“你是赫哲人可打过赫哲人，也请你出去。”

赫连生文革期间参加过武斗，为了捍卫毛泽东思想，他有点委屈，说：“那大叔，我到外面陪小黑。”

主人又对段爱民说：“你吃过水耗子，你也出去。”

段爱民一指冯国庆，意思是：“我们都吃过。”掼门而出。

主人冷笑道：“他们还知道这是我的家。”用可怕的眼睛盯着冯国庆：“你也吃了，可你喜欢我们赫哲人，我知道。”

这老人就像汉族人里的算命先生，能看出你的前世今生，冯国庆被吓得不轻。

主人说：“我是不会给当官的看病的，前些年有大学老师采访我，回头就把我给告了；我也给大领导请过神，连下就抓我去蹲了巴篱子。”

做人是不应该这样，冯国庆问：“那您请神治病灵不灵？”

主人一指窗外：“你看你的朋友们在干啥？”

冯国庆从结着霜模糊不清的窗户看到外面那三个人在院子里散步，没发现什么问题，说：“长老，您还得救救她。”

乌长胜说：“我已经好久不供仙儿了，也没有二神、行头和家伙什儿，郑指导员老婆的病已经好了，可只管三天，你回去告诉他。”

“是嘛，这么神奇？”

“你告诉你们那个姓马的，别打水耗子了，万物皆有灵，你灭它它就会灭你。”

冯国庆突然感觉这间屋有点阴森——主人的目光寒气逼人，说：“一定一定。”鞠了一躬就一脚深一脚浅在走了出去，走到外边发现雪地上一圈一圈脚印，他的三个朋友闭着眼睛在院子里转圈，意识好像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