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作家梦

文/杨海信

       那一个早上，父亲去世的时候，嘴角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父亲是一个老农民，日子总是紧巴巴的。但是，父亲的心里有一粒种子，一直没有发芽。村子里的人们都在嘲笑父亲，父亲也不怕别人嘲笑。因为，父亲说，他想当一个作家。大家都说他在说梦话。父亲总是说，人家那些作家实在了不起，那些文字把人看得心里暖洋洋的，不知道啥时候咱也能写出来====那才叫美呢!

       父亲读过几年书，因为家里穷而辍学。回到村子里，在劳动的过程中，父亲总是想着那些书里面的故事。父亲的心里就暖洋洋的，就像吃饱了饭，浑身又来了力气。在劳动间隙，父亲就给乡亲们讲起来那些关公、秦琼、武松的故事，看着人们惊奇而又羡慕的神情，父亲当作家的愿望就更加强烈了。父亲在人们的刮目相看之中，就禁不住地说，当作家真好！人们都笑着说，那些故事不是吹出来的，咱们连斗大的字也人不了几个——还是等下一辈子吧。

      父亲因为能讲故事而且还要当作家，所以，把全村最漂亮的桃花姑娘过渡成了母亲。

       在结婚的那一个晚上，父亲在煤油灯下紧紧地抱着母亲说，你就是我的第一本书，天天看你。村里的那些小伙子只会看你，可是看不懂你。母亲说，你不要耍贫嘴了——我还要看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作家。父亲说，我要把你写成天底下最好看的女人。那一晚，父亲和母亲有着说不完的话。看着身边的像百灵鸟一样的母亲，父亲在咽下了一口唾沫之后说，当一个作家难道比娶一个漂亮的媳妇还难吗？那一晚，父亲梦见了自己写出了一本书，那书里面有岳飞，还有张飞，还有自己，都在一块打打杀杀，十分热闹，许多人都在争着看他的书。父亲在梦里哈哈大笑。母亲捏着父亲的耳朵说，笑什么——看把你高兴的！父亲说，我梦见我当作家了。母亲指着窗外的屋顶的太阳说，快起来干活去，你这是白日做梦啊！父亲叹了一口气说，你等着那一天，我要让你成为作家的老婆，把那些偷偷地喜欢你的小伙子羡慕得要死。母亲红着脸说，别吹牛了！父亲二话不说就趴到饭桌上写起来，刚写了两页纸，又有人叫父亲去附近的煤矿干活，一天能挣八九块钱。母亲说，去吧，你现在成家了，还要过日子哩。父亲二话不说就跟着别人走了。半年后，父亲钻在煤堆里，也顾不上写什么文字了。那几页纸被母亲用来擦屁股了。父亲心疼的说，你怎么把我的稿子扔到了茅房。母亲说，你也不给我买卫生纸啊！父亲又叹了一口气。

       在父亲和母亲的盼望之中，儿子降生了。父亲对着母亲说，这个小家伙就是我的第二本书。母亲推了父亲一把说，去你的，儿子不是你一个能生出来的——看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人家都修起了洋楼了，咱还要为孩子的以后着想，不能让人家看笑话！父亲在心里说，老婆的话也是实在话，看来要当一个作家还实在不容易啊！

       村子里的人们见到父亲总是说，我们的作家啊，啥时候能看到你的书？父亲也不叹气了。

       父亲看着越来越聪明的儿子，希望有萌发了。他经常带着儿子去看电影，给儿子买好多好多的书，给儿子讲述着那些书中的故事，还给儿子讲着自己要当作家的梦想。

       父亲很高兴。儿子的语文一直学得很好，儿子的作文还在县上得了奖，儿子考上了一所大学的中文系。人们都说，你的儿子以后要当作家了。父亲的心里就暖洋洋的，额头的皱纹在阳光里金光闪闪。父亲在看到儿子发表的一篇小说后，不住地鼓励儿子走上作家的道路。

       那一天，儿子从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距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小镇上当了语文教师。人们都说，当教师很清贫，听说出书还要自己掏钱，看来儿子也当不了作家了。父亲好长时间不说一句话。不久，父亲就病了。母亲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对儿子说，你爸中了作家的邪了。说着，母亲就哭了起来。一抹眼泪，手背像榆树皮一样。儿子的心隐隐作痛。

       那一个早上，父亲的呼吸突然急促了。父亲看到儿子漫不经心地掏出一个深红色的“XX省作家协会会员证”。父亲的眼光一亮，嘴角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