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笔一条江，你仍在诗写深种于心的祖国
刘金忠
一
汨罗江的痛，归结为中国的一枚钻石
五月，将生动的民俗遍插九州方圆
在一条南方的江里，打捞一场北方的雪
一种文化的流淌，纵横通透，艰深而明亮
艾叶、粽子、龙舟、一个法定节日
只为一个人
苦恋，是灵魂辗转的作为，紧凑又宽宏
你的爱，让国人有传记体的温暖
视觉的苦，不说话，无泪，也不回头
味觉的爱，是抱在痛里的石榴籽粒
水可没膝，也可没顶，住进江里会有重造的命
精神的沃土需要时间的深耕
很多年，我们走不出一条江的内存
黄鹂和白鹭的江岸，曼妙，亲切
坚守水边的石头，漂远的眺望
重复的浪花等一个展开的梦
铸金的民族纪念已走出忧郁
轻轻唤一声：三闾大夫──
高铁列车正掠过江面，绝尘而去
二
你纵身一跳，这生命的最后一响
象声词的背面，群山老去
绵延不绝的回声中，众多汉字的悲怆
纷纷落水
落霞有玄铁之重，羽化后诗意反射
一条古典的江，拥挤着热爱的壮阔
头颅的鼓槌，也敲不醒楚国的悲哀
岸，还停在岸上
家国也在岸上
躺成锈轨的江岸摊开双臂
江水无穷，拥抱两袖苍茫
月光凫水，宿鸟孵诗，命运响若蝉翼
归隐者的沉吟，让舟楫激荡得古色古香
人间苦难拥有血液的全部荒芜
推了你一把，风有风的习性和慌张
啄食闪电的鹰，借《天问》眉批花期
文言的太阿剑，将上游和下游
截成两行不同境遇的泪，五味杂陈
似曾流经的语言，以动词的运作
让诗保持纯正的血统，庄重，雍雅
下面就是洞庭湖了，脚步要放慢一点
听命于未然的心当有苇叶的畅想
善待柑橘的灯盏，江水用两千多年的流量
点击端午的脉动
三
蒙尘的路走不通
就改走水路。在你看来，一条江
远比人间宽阔。水面是越来越轻的纸质
走水路，让灵魂脱离肉体，天光昭昭
才能跑得更快，也更干净
归去来兮，剑影刀光，把时间用完
你走时，天还没亮，从支流到江尾
夜的颤栗，代替月光的晃动，谁能看清一条江的内容
仲夏的一刻，沦陷的残菊陡生白发
在深水区，听取霜拧的秋风，沿着萧瑟的向度
路漫漫，求索何其艰难，而调头更难
修正世界的弯曲，文字力不从心
你折叠起裂岸的雷鸣和善念的卑微
投身人性最柔软部分的加固
流水停不下来，都被大海收走
草木秩序里的潇湘和荆楚，过了洞庭湖还有更多开阔
蛙鼓连绵，时间顺延，删除了多余的剧情
一个最不该亏欠的人，一段最值得仰望的历史
守住零落的回音，捂紧脉门
寄居民间的隐痛，需要动用一条江的悲情
才能完成忏悔
四
泥埙里一曲《哀郢》，破孔而出
饿殍、焦土、烽烟、孩子的哭声，枯叶凋敝
风吹雨，屋檐下的燕子惶惶飞远
春秋笔法黯然，几声狗吠风干了哀鸿
逃难的楚国落花流水，玉玺慌乱
追魂的雷声，让囚车上的楚王，难以折返
莺歌燕舞的旧梦
曲调悲凉，是落日式的巨大消失
带着伤痕里归来的斧头，以及锋芒里众多水系
极尽澎湃的律动，栅栏的投影也是栅栏
你颠沛流离中泣血的眷恋，含盐量极高
回望家园的目光，苦涩而凝滞的泪
能培育优秀的水声
如果乐曲有壳，张望的孔拒绝失真
隐于无形的飞翔，埙声因萦回而高远
听雨的空冥里，天籁变调，浮雕显现，猛兽低吼
最硬的，是山河破碎，匹夫有责
一条江的骨头由此而来
五
指尖退出古琴的流水
月半弯，船失眠，野渡无言
鱼群神秘，是散落江中的诗句
那些游出《楚辞》的飞矢，格外尽职
江的弯曲被它们矫正。形式与天赋
一切尽在收放与呼应之间
洞悉一条江的前世今生
我相信，这些鱼是怀旧的作品
背插轻音乐的旗，用来宣示坚韧抑或激活
招展另一个隐约的人间
汨罗江有推动的力量，那波纹层层递进
推动光芒的辐射
简牍和铁，有时，思想的形胜也被策动
这时的江，就不仅仅是一个运行过程
流水的反复呼吸，韵律在生成
渔火一再明灭，暗示沧桑底色的孤绝
鱼群在日夜完善岁月的涟漪
每当艾蒿把一条江轻轻插上门楣，五月的笑容
包粽子的母亲，我看见那些鳞片涌动的纯粹
渴望抵达的可能，引涛声
流进明月
六
此刻，我与山上的屈子祠坐在一起
打量薄暮中的江面和波光隔远的红尘
八百里加急，驿马飞奔在苍生的封底
身体里的江水还在浪打浪
每滴水的荡漾也都是飞翔
比照香草的氤氲，停顿或意识的交换
需要复制另一个空间，用来呈现楚韵的行吟
一首诗，长于一条江的悲欢
一碗酒，大于洞庭湖的壮阔
一炷香，通读天地之间斑驳的事物
往天上看，是星河一般的存在
玉笥山的海拔，高于我的仰望
天机讳莫如深，你似乎也厌倦了诘问
香火鼎盛的寺庙，有几个祈祷是为他人
所有的烟雨和秘密被岁月带走
想得比天下更宽的，才有绝世的气象
你把影子装进青铜光泽的鹿鸣里
过滤兴亡，江水构成编年史的磊落
记事的绳子有成为绞索的畏惧
槛外人 2024-6-10 端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