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兵纪事】高原怀念
作者 冉淮舟 推荐 李武兵

冉淮舟:曾任铁道兵文化部创作组组长、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教授,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37年11月生于河北省高阳县旧城村。童年是在冀中平原抗日游击战火中度过。1951年初在家乡小学毕业,插班考入省城保定一中,开始爱好文学,练习写作。1956年考取南开大学中文系,1961年毕业后相继在天津文联、铁道兵、解放军艺术学院从事文学编辑、创作、评论和教学工作。出版作品有长篇小说《不容进犯》《绿的田园红的血》、散文集《彩云》《农村絮语》、诗集《乡情》等计四十余部。

高原怀念
冉淮舟
我在青藏铁路线上采访的时候,常常听到人们提起已故的邓广吉这个名字。一个人在去世几年以后,人们竟然还这样深情地怀念着他。这就说明,在他活着的时候,他的所作所为,是无愧于人民对他的希望,也无愧于他所生活过的岁月。
他是四川省三台县人,1956年入伍。在杨连第连,先后参加过七条铁路的建设。1974年夏天,铁道兵某部开进青海,修筑这条世界罕见的高原铁路,作为一名连长的邓广吉是最先奔向这里来的。还是在军用列车上,当战士们纷纷议论,青海苦还是青海好的时候,一个战士问他:
“连长,你上过高原,到底青海怎么样啊?”
邓吉广操着四川口音,对大家说:
“青海的生活条件确实艰苦,可青海也确实是个好地方。青海湖是全国最大的咸水湖,湖里面有个鸟岛,鸟飞起来都能把天给遮住。青海的草原一望无际,到处是牛羊,还有骆驼。青海盐湖多,柴达木就最有名。锡铁山有铅有锌。大小柴旦从泥巴里都能掏得出硼砂。不修铁路,这财宝咋运得出来?我们前两次上高原,铁路没有修通。这回上去,不把铁路修通,可不能下来哟!”
战士们听了,一个个心头热乎乎的,都摩拳擦掌地说:
“生活苦点不算啥,在世界上最高的地方修铁路,才光荣哩!”
邓广吉个儿不高,瘦瘦的,他这是带病三上高原。为了使自己的身体能够适应高原的环境,他每天都要进行适应性锻炼,坚持带领全连战士在高原施工。后来,他病得起不来床了,还仍然舍不得离开工地,每天早上,让班、排长到他床前,安排工作;晚上回来,再向他汇报施工情况。
就在这年11月上旬,邓广吉的病情恶化,组织上决定送他到内地治疗。临行前一天,他让两个同志搀扶着,依依不舍地走遍了施工地点,看望每个战士。
晚上,他又建议指导员在他的病床旁开了一次党支部会,把高原冬防工作中应注意的问题,都一一作了交代:他提醒同志们,要抓紧时间把菜窖挖好,储备的冬菜要保证能吃到来年5月;在帐篷里生炉子,烧火墙,特别要注意防止煤气中毒;隧道施工,一定要安全质量第一,严防发生事故。
邓广吉两眼含着热泪,告别了青海。不久,他住进四川的一所医院,还是时刻惦念着千里之外的高原。一天,他看见爱人坐在身边给他织毛衣,想到南方的天气都已经这么冷,高原上一定是冰天雪地了。于是他挣扎着坐起来,伏在床头给指导员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问连队的冬菜储备好了没有?帐篷里的火墙烧得暖不暖?冬季施工遇到哪些困难?……他还对陪送他来医院的一位排长说:
“连里干部少,你赶快回去。告诉同志们,我很快就回青海。”邓广吉哪里知道,他患的是被称为血癌的急性白血症。他再也回不到日夜想念的高原了。
1975年2月28日,就在邓广吉逝世前二十分钟,他从昏迷中醒过来,护士喂他糖水,他一勺一勺地喝着,当喝到第十七勺的时候,他流着热泪说:
“我入党十七年,党对我的关怀和哺育,就像这糖水一样,一口比一口甜。可是我没有完成党交给的任务……”
应该说,邓广吉是无愧于党的教养,无愧于人民的哺育的。可是,在他弥留之际,回顾自己的一生,他还感到歉疚。守在他身边的人,都被感动得哭了起来。
部队首长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邓广吉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希望把他的骨灰撒在青藏高原上,他生前没有把铁路修通,死后也要看着战友们把铁路修上世界屋脊。
当我访问邓广吉的战友们的时候,他们都一个个含着热泪向我述说连长的事迹,特别是在医院里,当他感到自己的病情严重,他曾经拒绝输血,对陪伴他的那位排长说:
“咱们都是党员,能不能向我说句实话,不行,就别再让国家费这个劲了。”
我还看到他写给指导员的一封信:
……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通信了。说心里话,我不想死,我是多么希望活着,国家有多少事情还在等着我们去做呀!可是疾病这个鬼东西,已经把我拽到了死亡的边缘。
南方开始穿上棉衣了,想来咱们高原上是会更冷的。冬防搞得咋样?同志们有没有冻坏的?晚上多去帐篷里转转,小心煤气中毒……
铁路修到啥地方了?这个月咱们连的任务完成得咋样?这是我最惦念的,我连作梦都梦见通车了。
我死后,请把我的骨灰撒在铁路边上,活着没有修通它,死后也要看到火车在高原上奔跑…….
读着这封信,我热泪盈眶。
邓广吉同志只是一名普通的党员,一名普通的连队干部,他知道自己就要离开人世了。不晓得,他健在的时候,想没想过如何安排自己的家庭生活,儿女的出路?只知道,他死的时候,一句也投有提出这方面的要求。他想到的是高原,是国家的建设,是人民的事业。
战友们怀念他。高原的人民怀念他。他无愧于人民的怀念。
人民的怀念,是最诚挚最深情的怀念。
1980年8月28日于二郎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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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多名铁道兵烈士长眠于此


槛外人 202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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