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也说柳宗元
铁道兵报社 罗光明
焕清兄以凌云健笔赞颂了柳宗元身负宏才、志向远大、铁肩担道、从不降心辱志的高洁品德,展示了柳宗元一生的风雅与深情、旷达与忧伤。美文汪洋恣肆,意旨精深,云霞满纸,不失为浩繁柳传之中的上佳之作。

柳宗元从25岁担任皇家图书馆馆员(校书郎),到47岁(实为46周岁)去世,从政20余年,14年被贬谪,其中被贬永州10年,“一身去国六千里,万里投荒十四年”。永州十年是他生命最为沉寂的十年,却是他在文学上大放光彩的十年,成就一代文宗。他一生创作诗文600余篇,有300多篇出自永州,其中千古传颂的名篇《永州八记》《捕蛇者说》《黔之驴》《封建论》《天对》《江雪》等,都出自永州。一代又一代读者将这些文章诗赋,奉为圭臬,汲取文字的光芒与力量。永州毁了他,也成就了他。
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写道:“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知者。”意思是,如果柳宗元官运亨通,身居高位,他还会致力于文学创作吗?如命运遂其愿,出将入相,以一个政治家来换一个文学家,孰得孰失,想必世人自有分辨吧。
千年后,焕清兄的美文作出了回答。柳宗元远贬永州,唐朝少了一位政治家,中华民族却多了一位大文学家、思想家。法国作家罗曼.罗兰曾说:“痛苦这把犁刀,一面割破了你的心,一面挖掘出了生命的新源泉。”正是永州苦难的淬火锤炼,使柳宗元的灵魂得到升华,重新找回了生命的意义,完成生命的再造。焕清兄以《永州重生》为题,实乃要言妙道、肯綮之论。
柳宗元生于不凡,出身柳、薛、裴“河东三著姓”的柳氏。唐代诗人中除卢照邻、王维、杜牧等少数诗人外,很少有柳宗元这么牛哄哄家世的,柳家算得上真正的门阀世族,历代高官踵递不绝。八世祖当过尚书右丞,七世祖是骠骑大将军,六世祖任太常少卿,五世祖当过四个州的刺史,四世祖是唐高祖李渊的外孙女婿,高伯祖位居宰相,其外甥女是唐高宗李治的王皇后。柳宗元的母亲来自著名的世家贵族范阳卢氏。
唐代是个极为重视门第的朝代,对此我始终有些不解,一个那么强盛、开放、新潮、前卫的朝代,何以在门第观念上却那么保守?以至于出身龟茲的白居易,楞说自己是名将白起的后代;鲜卑族的元稹,说自己祖上是北魏昭成帝;本是匈奴族的刘禹锡,硬把中山靖王刘胜认作祖宗,与刘备攀起亲来:就连胡汉混血的李唐皇室,也觍着脸说,自家来自陇西李氏……
在讲究门第的唐代,贵族出身的柳河东,无疑赢在了人生起跑线上,他20岁就进士及第,白居易那会儿还在符离埋首苦读,八年后才金榜题名,43岁的孟郊同场科考黯然落第,天纵奇才的李贺才3岁,还在家中和泥巴玩。中唐诗坛也只有比他大一岁、同场中举的刘禹锡,可与他相较风采。
在仕途上,柳宗元25岁就被任命为校书郎,28岁担任了蓝田县公安局长(县尉),30岁任监察御史,33岁任礼部员外郎,跻身到政治权力中枢,红透朝野。那时的他,鲜衣怒马,英姿勃发,假如没有“永贞革新”,他的前程不可限量!
历史没有假如,命运常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人高高举起来,又一巴掌拍落在地。赢在起跑线上的柳宗元,不幸倒在了中途,导致一生郁郁不得志,在苦闷孤独中英年早逝。
柳宗元毕生“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有着远大的理想抱负,渴望建功立业,造福苍生。做人上,他以孔子为人生高标准,要“延孔子之光烛于后来”。在中唐那个政治黑暗、宦官当道、德行不彰的年代里,柳宗元这种追求完美、正直善良、心怀天下的人,往往活得很累,不是工作累,而是心累。他被贬永州,职务是“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只是个编外闲员。所谓“员外置”,就是当今保留行政级别,但没有具体事务意思。
他不像好友刘禹锡那么“二”,遭贬后依旧不改爱唱反调的毛病,什么“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等等,一副没心没肺样子。
柳宗元心重。从冠盖满京华的长安到偏远蛮荒的永州,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巨大的落差,令柳宗元陷入深深的自责痛苦中,不断叩问内心,反省自己:“宗元不谨先君之教,以陷大祸,幸而缓于死……罪恶益大,世无所容。”
陪伴他的老母病逝永州、小女夭折、妻子难产去世,身边一个个亲人的离去,让他痛苦万分,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们。表弟护送母亲灵柩返回长安那天,他朝着灵柩远去的方向,久久下跪,泪如泉涌,反复念叨着:“苍天苍天,有如是耶?有如是耶?”苍天无语,只有龙兴寺里树上的黄叶在秋风中哗哗作响。
妻子去世后,为延续柳家香火,他先后与两位女子同居,二人为他生下两儿三女,但因身份低微无法得到名分(唐朝不允许贵族与平民通婚),他感到对不起她们,便写文章隐晦表达自己的愧疚之情。
搬出龙兴寺后,他把新住所旁原来的冉溪改叫愚溪,把附近的小山改叫愚丘,还有什么愚泉、愚沟、愚岛、愚池、愚亭等等,反正在他眼中,满目皆是“愚”,也包括他自己。
人们都把《黔之驴》看作是他在讽刺朝中那些装腔作势的无能之辈,殊不知他也在挖苦自己。当初如果不是自己爱显摆,能让政敌抓住弱点,置于死地吗?“黔驴技穷”既是无能政敌的写照,也有着他自家影子。
还有《临江之麋》,那只麋鹿真傻!连谁是敌友都分不清,又怎能不被狗吃掉?王叔文、王伾仗着皇帝的信任,竟然收受贿赂,这是君子该有的行为吗?他在另一篇寓言《永某氏之鼠》中,辛辣嘲讽了那类因主人一时赏识,便得意忘形、忘乎所以的人,最后落得全部覆灭的下场。
韩愈说,柳宗元的这些故事都是讲给别人听的,可他自己也深陷自责中无法自拔,如果仅是讽刺那些贪官,就不会把这三篇寓言取名为《三戒》,因为孔子说过:“君子有三戒”,柳宗元是真君子,最看重前面“君子”那两个字。
人在得意时登得有多高,往往跌下来后就有多痛苦。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打击,令柳宗元健康急剧恶化,成了病秧子:“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行则膝颤,坐则髀痹”“神志荒耗,前后遗忘”,记忆力下降到读古人传记,读到后面竟忘了前面作者姓名。而那时他才37—8岁,正是人生年富力强的岁月。
身迁万里,茕茕无依,没有至亲,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一个孤独连着一个孤独,柳宗元把这千万孤独写进《江雪》——那首被后世誉为唐人五绝第一的诗中:“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如果把这首诗看作藏头诗,每句头一个字连起来,正是“千—万—孤—独”。

白茫茫的天地间,人归鸟藏,朔风怒号,周天寒彻,万籁无声,只有披戴蓑笠的渔翁,独自江上钓鱼。这是一幅怎样的画卷啊:苍茫的天地,寒冷的江水,孤独的渔翁,一种孤独至极的寒意透纸而出,直逼心扉,令人动容。
独钓寒江的渔翁,不正是柳宗元本人吗?他钓的不是鱼,而是寒彻肌骨的悲凉、无边无际的孤独。永州地处“南荒”,哪里是苍天下雪,分明是他的心在“下雪”!
诗为心声,心若无雪(血),断然写不出那样的文字!事实如此,柳宗元在贬永州之前,所作之诗,未能惊艳于世,反倒是在永州留下的这首《江雪》,芬芳了千古,引来多少士人慨叹,多少画家着迷。
既然孤独、苦闷无法避免,那就伴随着孤苦前行,到山水自然中寻觅知音。柳宗元“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在寄情山水中,放飞自我,安顿灵魂,从而谱就独具华彩、光耀千载的经典山水游记——《永州八记》,一举开创我国文学史上文人游记先河。
在此之前,他笔下的永州八景无人问津,是他用一双慧眼,发现了那些山水风光之美,可偌大的朝廷却无人发现他那旷世才华。
欧阳修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柳宗元笔下的自然美,是人迹罕至处被埋没的美,是不为人知、被人所弃的美,这样的美,怎不让河东先生产生同病相怜之感?从这个意义说,柳宗元表面写的是山水,其实写的是他自己,是借山水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
逆境人生,一种是如苏东坡那般超然物外,一种便是柳宗元这样抑郁苦寒。世上只有一个苏东坡,多的是千千万万的柳宗元。
尽管柳宗元后来到柳州做刺史时,平贼乱,废奴俗,兴教育,发展生产,令柳州旧貌换新颜,低狱变天堂,可柳州实在太小了。唐朝共有327个州,分上、中、下三等,上州109个,中州29个,下州189个。三万户以上的为上州,二万户以下的为下州,当时柳州仅有2200多户。这样的区区政绩,与他“行乎其政”“理天下”的平生志向,相差太远,因而,那层层叠叠的远山,那弯弯曲曲的江水,他依旧让他愁肠百结,“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
他多想站上那陡峭的山峰,遥望六千里外的故乡,回到日思夜想的长安,继续他的政治生涯,为黎民请命,为江山打拼。然而,十几年被贬生涯的穷蹙、始终萦绕心头的政治失意、壮志难酬的抑郁苦闷以及绵绵不尽的思乡之情,耗尽了他的生命力,于被贬之所赍志而殁。
他到底没能回到长安,回到那个人潮汹涌、梦里繁花开遍的长安。

柳宗元注定一生孤独,孤独是他的宿命,但他始终坚守初心,以天为己任,志存高远,矢志不渝。就像那位独钓寒江的渔翁,不惧严寒,凛然无畏,孤傲清高,在滚滚历史长河中,留下一个孤独、但万人景仰的背影。
“生有高名,死为众悲”,这是苏东坡对他的评价。
槛外人 2024-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