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酒桌上的试探

高纬度地区向来寒冷，寒冷地区的人都喜欢喝酒甚至酗酒，都说东北人能喝，可东北人喝不过内蒙人，内蒙人喝不过俄罗斯人，俄罗斯人最爱喝中国的高度白酒还不用下酒菜，还得边喝边唱边跳，有时会通宵达旦，对这些接待他们的人有所了解，就有所准备，兵团付政委的指示是：“他们豁得出死咱们就豁得出埋，一定得把他们陪好。”

这三个苏联人当中年纪大的男士叫“安得烈”，为了好记中方的人就叫他“喝得烈”，他黄头发白皮肤灰眼睛是纯种的斯拉夫人，一喝酒就爱讲笑话，眉飞色舞地用俄语说：“我们苏联领导人都很爱酒。1956年赫鲁晓夫访问英国，按照惯例他得做演说，可前一天他喝高了，说着说着就脱了稿，讲着讲着就忘了自己在英国，他说：‘我们早晚会把你们埋葬’，随后就是一系列抨击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的言论，英国人听不懂俄语还在台下鼓掌，后来才知道他喝醉了，说下次见面得看他喝没喝酒，喝了酒他就会说苏联生产原子弹和生产香肠一样，一度把美国总统肯尼迪给吓着了。”说完放声大笑。

中方的人想不到江对面派出了三个大酒缸，第二个苏联男士叫“但”，他光秃秃的脑袋也像个蛋，一斤装的茅台可他喝他就像没喝一样，一瓶下肚还要，付政委就让人给他们每个人上了一瓶黑龙江产的特酿龙滨酒，付政委也讲了个喝酒的故事：“尊敬女士、先生，我们中国人能喝却有度，怕失外交礼仪。54年我们的周总理出席日内瓦会议经过莫斯科，你们的第一书记赫鲁晓夫同志为他举行了欢迎宴会，宴会上中苏友好的气氛很浓。二位领导人都喝高了，赫书记就拿了周总理的杯，周总理只好拿了赫书记的杯，结果赫书记喝得是水——这是苏联医生给周总理临时换的，因为他的肝不好；而周总理喝得是伏特加，你们说他们俩谁更能喝？”他说完也放声大笑，中国人在任何地方都不能输给苏联人。

令中方没想到得是苏联女人也特别能喝，她喝了二斤白酒脸不变色气不短，付政委又让人给苏联客人上了一坛十斤装的兵团酿的“小烧”。这个苏联女人叫“赫锡赫哩”，中方就叫他“喝吧不客气”，她是赫哲族，长了张中国人的脸，只会说俄语和“那乃语”——在俄国的赫哲人称“那乃人”，她用半俄语半赫哲语说：“要说最能喝的还是我们那乃人，这得边唱边跳，来，我们跳个萨满舞。”她的话两边的翻译都听不懂，付政委就后悔没让那个会说赫哲话的北京知青过来，吩咐把中方人的杯都倒上水，苏联人也不疑心，还以为中国人舍不得喝好酒，中国人就把苏联人喝到了桌子底下。

苏联客人第二天中午才起，双方已经约好不谈政治、军事、外交和经济，只谈农业和体育，可喝得烈说：“啊我亲爱的中国朋友，我们是来喝酒的，也是来游玩的，你们领我们去看看赫哲人的湿地好吗？”付政委就让代连长叫上冯国庆和他们一起去参观了渔业队。

那是在黑龙江的挠力河湿地，它南边起完达山，东临乌苏里江，西依挠力河，北至饶河小菜根嘴子，东西长二百多公里，南北宽三十多公里，总面积六千五百多平方公里，这个季节——夏末它的库容会大好多，近看水草丰盛，鱼游浅底，鸟翔高空；远看烟波浩渺，云蒸霞蔚，无边无际。连部特意安排了渔业队撒网捕鱼，捞起的每一网都闪着的金光，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喝得烈是地理学家，问：“他们是军人还是渔民？是军垦还是人民公社？”

代连长说：“他们是我们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渔业队，大多是当地渔民，我们工农商学军、农林牧富渔全面发展。”

蛋是历史学家，问：“冬天他们做什么？水面结冰他们会不会过到我们俄罗斯？”

郑指导员说：“以前国境线不明确，边民互相往对面跑，现在已经明确了国境线，有时你们那边缺香烟就往我们这边跑，我们这边很少有人往你们那边跑。”

蛋笑笑，问：“傅索安你们知道吗？”

傅索安曾经曾经是北京红卫兵的代表，接受过毛主席接见，在大批城市青年还没插队下乡时她就去了内蒙，组织了一场惊动全国的械斗，畏罪越境到苏联那边当了克格勃，，参与过震惊世界的“东京谋杀”，也曾潜伏台湾，她是全国知青和农垦的耻辱。郑指导员说：“傅索安我不知道，我知道阿里穆拉多夫，出生在你们的阿塞拜疆，架着你们最先进的战斗机叛逃到了我们中国。”

这是要舌战，两边的人都笑了，付政委打圆场说：“晚上咱们在渔村喝酒。”

付政委说的渔村是一个高岗上的几间红砖房，水位高的时候——夏天它是码头，渔船能划到码头搬上捕捞的水产，换回柴油牙膏等生产生活物资；水位低的时候——冬天休渔渔民会上岸回自己在连部的家，这里就了兵团的哨所。可春秋两季水位低，船不能行人也不能走，渔业队所在湖心的“漂筏垫子”就成了孤岛，好在码头有人留守，是赫哲人吴队长，预备了丰盛的鱼宴，煎炒烹炸摆了一大桌子，这又将是一顿豪饮。

对方领头的喝得烈在喝酒前问：“对不起我们的中国朋友，请问这些都是什么鱼？”

代连长就让吴队长介绍，吴队长用汉语东北话说：“我们这儿黑龙江的名鱼‘三花五罗十八子’都有。”就说了几十种鱼，名字很怪有的汉字都没法写。

付政委让翻译翻译，翻译只能用汉语谐音说那些名词；喝得烈又让苏联翻译翻译，苏联翻译不懂鱼也只能音译，喝得烈说：“请问这些是哪国的鱼？”

这当然是中国的鱼，主人感觉客人的问题很奇怪。

喝得烈说：“这就要看这个湖的源头，它由三江汇集而成——三江是黑龙江、乌苏里江和松花江，黑龙江发源于蒙古国和俄罗斯，乌苏里江是黑龙江的支流，松花江发源于中国， 所以，你们这里的鱼大多产自我们苏联，是我们苏联的鱼，大家请。”

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吗？主人请客人吃饭，客人却说主人家的饭菜是他们家的，看来这伙苏联人不怀好意，付政委说：“照这么说多瑙河源自东德，流经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南斯拉夫、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和苏联八个国家，不知道多瑙河里的鱼是不是也属于东德？”

喝得烈说：“至少可以说它们都产自我们华约国家。”

付政委经常参加国安部门组织的学习，初通国际政治，也知道苏军已经在对面陈兵百万，随时都可能发动突然袭击，这三个人也许是探子，说：“南斯拉夫虽然是社会主义国家却不属于华约，早在1948年就和苏联分道扬镳了，而东欧各国也和你们离心离德。”

这又要开舌战，蛋先生缓和道：“咱们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咱们共同的敌人是美国，来，喝酒。”

宾主才又举杯，可已经不是昨晚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