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永州重生(中)
郑焕清

永州独钓 冉冉升起一颗文坛巨星
元和元年(806),宪宗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但八司马“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柳宗元几乎绝望,以仕途实现“大中之道”的理想破灭,只剩一支笔了。“宗元无所能,独好为文章。始用以此进,终用以此退”。书生报国,可怜只剩一支笔,所幸还有一支笔。
龙兴寺外雪花已停止飘落,天地孤寂,寒江清凄。一股凄凉悲壮,孤傲不屈的激情在柳宗元胸中涌动,一首千古绝唱喷口而出: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要独钓永州,用手中的笔去追逐“文以载道”的心中大梦。“弃之山水地,纵情赋《离骚》",一颗文坛巨星在永州冉冉升起。

韩柳文章李杜诗,是大唐文化皇冠上的明珠。韩文雄奇俊俏,极富奇思妙想。柳文沉郁内敛,极具思想张力。两人派系不同,史论、哲学多有异见,但文学才华互相欣赏。韩赞柳“雄深雅健是司马子长(司马迁),崔(瑗)、蔡(邕)不足多也”。柳自谦“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两人都主张文以载(明)道,共同领军古文运动,成为双峰并立的文坛巨星。
柳宗元文学作品主要写于永州,贬谪摧残了政治抱负,却激活了文学生命。没有贬谪,就没有柳宗元文学风景,正如没有放逐就没有《离骚》,没有宫刑就没有《史记》,屈辱之水浇灌的花朵格外灿烂。柳宗元文学成就千年来已有无数解读,今天再读仍然风景葳蕤,满目苍翠。
文以载道,外枯内膏,是柳宗元文学的刚劲风骨。柳自幼擅文,12岁就替官要代拟奏章。但“自贬官以来,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之利病”。他说以前“以辞为工”,讲究形式美观,追求辞采华美,炫耀声韵铿锵。现在才知道文章是用来载道的。道不彰,“眩耀为文,琐碎排偶,骈四俪六,锦心绣口”,这样的文章即便“观者舞悦,夸谈雷吼”,又有什么价值呢?反对奢靡文风,反对以辞采掩盖内在空虚。“故吾每为文章,未敢以轻心掉之”。
文章是思想的航船,是载道的工具,是当下的书写。因此文而有道,对现实构成直接或隐喻的关照,是柳宗元孜孜不倦的追求。撇开道的具体内涵,文以载道的主张无疑具有超越时代的价值。
主张决定风格,文以载道使柳宗元文章更趋“高古”,更重内在精神气象,形成外枯内膏的刚劲风骨。不仅词工字美,而且内在气韵悠长,意趣高远,识见卓绝。如同枯淡画派,笔力枯瘦,意韵隽永。苏轼说,“所贵乎枯淡者,谓之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也”。从天国跌落凡间,芳华褪尽,生命清孤,文章自然形枯而实美了。大道至简,至朴至巧,平白而深刻是文章最高境界。
当然,今天看来,文一定载道么?大可不必。生活压力山大,为文还需背负大道,岂不沉重。词美情暖的小确幸文章,同样可以赋能社会,给人温暖。
思辩卓绝,立笔见道,是柳宗元文章的耀眼锋芒。柳文精妙,妙在思辨。一篇《封建论》,立论高远,思辨雄健,为唐代政论第一文。
周朝分封建国,长达800年。秦行郡县制,短短20年,优劣似乎立判。史学家班固说,“分封是圣人之法”。唐代藩镇动乱,有人提出以分封解决动乱。柳宗元说,人类社会最初为生存而抱团取暖,逐渐产生首领、天子、诸侯,分封建国,是社会发展结果,并非圣人之意。周行分封制,久则诸侯坐大,灭亡是制度问题。秦行郡县制,短命是暴政民怨,错在政而不在制。唐有叛军而无叛州,是军队失去控制,不是郡县制问题,只要“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封建也好,郡县也罢,"非圣人意也,势也”。
柳宗元落笔,“诸子之论废也”,千年不休的争论戛然而止。唐宪宗受到启发,发兵平叛,取得“元和中兴”的短暂安定局面。制度“非圣人意也,势也”,被史学家奉为圭臬。制度是时势发展的结果,不以人意(包括圣人意)为转移,时易势移,制度也应发展变革。这一宏论,至今仍如黄钟大吕,震聋发聩。伟人毛泽东读郭沫若《十批判书》时说,郭老从柳退,不及柳宗元。“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
小中寓大,曲笔有道,是柳宗元文章独特气象。柳文大多短小精悍,言有物,文有魂。近代学者林纾说,柳文“忽然而来,戛然而止,每一篇文章之中必有一句话最为有量,最透辟者镇之”。《捕蛇者说》中,蒋氏冒着随时可能被毒蛇咬伤毙命风险,捕蛇抵役,得以“独活”。而其他农户因悍吏逼役,死的死,逃的逃,十年以上住户至今所存无几。蛇毒不算毒,“苛政猛于虎”。小人物,小叙事,小文章却蕴含治国大道。
道而不迷,敢于非圣,是柳宗元文章的隽永价值。韩柳之道虽然总体指向是孔儒之道、圣人之道,但各人心中的道却大相径庭。韩道“醇正”,不容异端,排斥佛、老,圣言不疑。柳道则是兼容并蓄,博采众长,圣言不迷。
汤武神圣,他说汤武“是私天下”。孔子至圣,他批判孔子“守道不如守官”的言论。他继承孟子“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的思想,发展为“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但批判孟子“劳心者治人,治人者食于人”,说“为役非贱辱,为贵非神奇”。“为役者,人役也”。颇有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风范。
《国语》是一部记载春秋各国历史事件,涉及国家制度、社会治理、法制建设、伦理道德,“文辞博大,奇异杰出”,誉为圣人圣言的“经典”著作。柳宗元却写出67篇批判文章,辑成《非国语》,对其中某些圣人之道大加挞伐。
《三川震》一文,对周朝大夫伯阳父将周朝灭亡归因于泾水、渭水、洛水流域大地震,说灾异是人类社会变异的先兆,天地阴阳错位,山川错裂,命脉断绝,国家就一定灭亡。柳宗元说,水流堵塞,缺乏财物,国家危急,似乎有点道理,但把人民困苦,社会动乱完全归因灾异,迴避人的作为,政的失范,是不对的。“天要抛弃一个国家,不超过十年”,就更荒谬可笑了。
《非国语》文章,篇篇都是投枪匕首,直刺先王之道。柳宗元说,这些文章参照《尚书》《诗经》《春秋》《易经》《老子》《庄子》《荀子》《离骚》《史记》等著作写成。可见柳宗元之道是“论治证据古今,出入经史百家”,融合儒释道,博采百家言而独树一帜的道。
近代学人章士钊说,“尝论自贾谊司马迁以下,逮至中唐,论辩第一大胆应推子厚。以子厚敢于非圣,敢于反经而无所顾恤也”。因敢于非圣,柳宗元受到最长久最不公的贬责。欧阳修说,“柳与韩为道不同,犹夷夏也。柳岂韩之徒哉?真韩门之罪人也”。朱熹说“柳文亦自高古,但不甚醇正”。柳道不“醇正”,正是千年扬韩抑柳的根源所在。
然而,在历史的广角镜中,敢于非圣,“开宋人疑古风气之先河”,正是柳宗元文章最宝贵的价值。

中华传统文化的致命短板是容易绝对化,把一定时空中的思想言论视为永远不变的真理。孔子说:“三年不改父之道,可谓孝矣”。而人类伟大思想从来不是一层不变的圣言,而是与时俱进的智慧。将一定时空中的“道”,绝对化、神圣化,不容置疑,不容非议,只能使文明或文化在自我轮回中丧失生机,思想的自由翱翔是创新发展的前提和基础。黑格尔说中华文化只有轮回,没有发展。话虽刺耳,却也中的,数千年来,中华文化不就是在尊孔—批孔—尊孔中轮回么?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敢于非圣,是中华文化的稀缺资源,具有历久弥新的价值,这是柳宗元高于韩愈、欧阳修等唐宋文学大家,独领风骚的大美风景。
(待续)
槛外人 2024-5-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