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永州重生(上)
郑焕清
如果说将生命打碎给人看是悲剧,被打碎的生命仍能开出耀眼花朵,则是悲剧中最壮美的色彩。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被打碎的生命在永州涅槃重生,生命之花格外灿烂。

永州山水 耸立游记文学第一座巅峰
元和元年(806)的整个春天,永州城的雪花断断续续,没有停止过飘落。这些被上苍遗弃的白色小精灵,降落在龙兴寺的四周,化作滴滴清泪,浸透冰冷大地。
柳宗元从“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大唐帝国权力中心,一下跌落到蛮荒之地的永州,借住在“凫鹳戏于庭中,蒹葭生于堂筵”的龙兴寺。面对朝野封杀,同党死散,亲友别离,心情悲凉至极。尤其是母亲离世,令他痛不欲生。
母亲卢氏是柳宗元的精神依托。头年夏天,永贞革新如火如荼,柳宗元从见习监察御史一下跃升为礼部侍郎,母亲被册封为河东县太君。突降天大喜事,母亲欢喜却不形于色,平淡地说:“汝忘大事乎?吾冢妇也,而唯是则不敢暇。抑将任焉,苟有日,吾其行也”。我是土埋脖子的妇人,也不敢懈怠。你有大事要做,不论到哪,母亲会陪你前行。

到了秋天,命运突变,贬放邵州刺史。柳宗元颤颤兢兢,跪地泣告母亲。母亲泪在眼中,却平静地说,“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在去往邵州途中,再接贬永州司马的诏书,母亲仍然平静如水,“儿往何处,母随何处,余生将与吾儿相伴。"
然而,到永州不到半年,母亲因长途劳顿和南方湿冷,不幸病逝于龙兴寺。柳宗元万箭穿心,想起父亲柳镇临终前“吾目无涕”,要他照顾好母亲,振兴家族的嘱托,愧疚自责,无以复加。
柳氏乃河东大姓,“世相重侯”。仅唐高宗朝氏族中就有4人做过宰相,20多人官居尚书省。但经高宗朝宫斗和安史之乱的双重打击,家族逐渐败落,到柳镇这代已沦为底层贫民。家族复兴无望,自己成为囚徒,连累老母命丧蛮荒,柳宗元欲哭无泪,真正感受到男人最大心痛莫过于“吾目无涕”。
苍天无情,并不因你痛苦而施舍怜悯。母亲逝世不久,5岁女儿和娘又不幸夭折。和娘母亲因出身奴婢,朝规不能同行,和娘与母生别,陪奶奶到永州。身边仅有的两个亲人相继离世,柳宗元如堕万丈深渊,一声刺破苍穹的长哭从胸膛喷出,“穷天下之声无以舒其哀也,尽天下之辞无以传其酷矣”。
悲痛、愧疚、自责,“长为囚徒,无以复明”,何时才能解脱?龙兴寺青灯梵呗,晨钟暮鼓,柳宗元想遁入空门,“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但父母嘱托,家国责任,心中“大道”,始终萦绕于心,永贞革新失败的阴影也挥之不去。
他想不明白,罢宫市、放宫女、减税赋,样样都是利国利民、“人情大悦”的好事,为何却引来反对的滔天巨浪?对威胁李唐生命的毒瘤—宦官擅权、藩镇动乱视而不见,却对旨在振兴大唐的革新事业大开杀戒?对参与革新的“天下之奇才”斩尽杀绝?愁肠遗恨,不能消弭,人不自渡,佛能奈何?柳宗元终因尘缘不尽,未能入空门。
极端痛苦必然催生极端渴望,他渴望“破笼展翅当远去,同类相呼莫相顾”,他渴望飞向苍山云海,飞向荒漠大野,到辽阔无垠的天宇下自由翱翔。
行到山穷水尽时,自有林深云行处。到永州的第三年,龙兴寺西厢边的居室阴暗潮湿,令人窒息。柳宗元决定开窗透气,“凿西墉以为户”。这一凿竟开出一片新天地,窗外林木青翠,山色葱茏,鸟语花香。顿觉“心目开明”,神清气爽。
他急不可待地与友人直奔西山而去,“施施而行,浸浸而游…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而相枕以卧,卧而梦,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皆我有也…”
山水不言,包容世间万物,一如母亲,始终温暖宽厚。自然充满灵性与神性,人作为自然中的一种智慧形态,既不是唯一,可能也不是最后,更不是最高。回归自然,见天地,见众生,见自我,人生血泪流痕,就会被日月抚照,被清风熨平。
柳宗元有小鸟归林般的惬意,他放声大笑,放胆大醉,放肆大哭。为自己冤屈不平,为父亲“吾目无涕”,为母亲“吾未尝有戚戚也”,为家族命运,为昙花一现的永贞革新,为风雨飘摇的大唐江山,而哭,而歌,而醉。
多年郁积胸中的苦闷、忧伤、愤懑,如决堤洪水,一泻而下…顿觉“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与山水自然一体,与天地万物同在,与日月山川同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生命进入虚空无物而又饱满充盈的境界。
人生奇妙,不经意间的一念,竟能把你带出黑暗,走向光明。柳宗元游西山一发而不可收,“穷日夜而不知归”。他不满足于出游,要把自己融进山水自然。他在钴坶潭购得一块闲地,分别建起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岛、愚亭、愚堂,“八愚”农舍让他乐不可支。
柳宗元以愚自嘲,是"在天下无道时就表现很愚蠢”的武宁子之愚,还是“从不发表与老师不同意见”的颜子之愚,抑或“天下最愚蠢的人非我莫属”的幡然醒悟?不得而知。但胸中波澜已经平复,永州山水治愈了柳宗元,他的身心飞扬在山水自然之中。

极致苦难往往长出极致芬芳,永州山水不仅拯救了柳宗元,而且催生了中国山水游记的巅峰性构建。《永州八记》写尽了永州山水、大唐山水和柳宗元的内心山水,成为游记散文中难以逾越的高峰。
在柳宗元手里,山水游记第一次真正成为独立文体,第一次将个人情感、命运投入山水,将身心乃至生命安顿于自然,让山水自然有了情感热度和生命温度。
明人茅坤说,“古今善记山川,莫如柳子厚”。他笔下的山水“文辞精妙,恣肆汪洋,神思幽远,气象万千”。写出了“漱涤万物,牢笼百态”的生命气质,写出了无异人道、世道的山水之道。
他写水,“如鸣佩环,响若操琴”“斗折蛇行,明灭可见”,让人耳目一新。他写风,“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摇飏葳蕤,与时推移”,极具画面感和视听冲击力。他写潭,“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永州八记》,今天仍是游记文学的经典读本。
柳宗元巅峰性建构,不仅确立了游记散文的文学地位,而且拓展了山水游的体验层次。山水自然是生命的起点与归宿,人类从自然中走来,对自然有先天亲近感。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讲述鄂温克人对山林的依恋不舍,正是我们先祖曾经走过的身影。古今文人雅士,尤其是失意士子,往往“返景入深林”,排遣内心痛苦,寻求精神解脱,合山水之道,成君子之心。诚如欧阳修所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间”。
人的社会属性使其与自然渐行渐远,但正如梭罗斯在《瓦尔登湖》中所说,人类基因中深嵌远古生命信息,走近生命来处,就会莫名亲切与感动。因此,山水游及其游记,古已有之。但过去的游记,大多是景观体验和情感体验,文人的山水多是情感复照山水的回映,一切景语皆情语。“头陀山月多僧气,山水何曾趁人意”,“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都是情感在山水间的回光返照。
到柳宗元这里,“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人与自然一体,与万化冥合,与山水相晤,与自我对话,物我两忘,自由洒脱。这种生命体验是柳宗元游记文学的灵魂,是千年来屹立高峰的根本。虽然庄周梦蝶,陶潜“欲辩已忘言”,李白“相看两不厌”,也有生命体验的意蕴,但属朦胧的诗意表达。到《永州八记》,才有生动清晰的文字记述。

《永州八记》创造了新的文学范式,给来者以启迪。苏轼山水游记是又一座高峰,在某些方面超越了柳宗元。但读前后《赤壁赋》《承天寺夜游》,“于是饮酒乐甚,扣弦而歌之…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乎舟中,不知东方既白”。苏轼这些文字与柳宗元《西山游记》,其意境旨趣,情感气质,梦境语言,何其相似乃耳。
柳宗元虽因“北方情结”未真正化解,感慨好山好水为何不生在北方而安放于蛮荒之地?因而缺少“天涯何处无芳草”的豁达大度,没有苏轼“一簔烟雨任平生”的从容洒脱。但毫无疑问,永州山水不仅治愈了柳宗元,而且耸立起中国游记文学的第一座巅峰。
(未完待续)
槛外人 2024-5-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