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活到七十岁没住过一次院。这事别说您,连我这个当儿子的也觉得难以想象,所以当电话里弟弟说母亲要住院时,我一时有点惊愕,连着追问了两遍:到底是父亲还是母亲?
我的惊愕是有道理的,因为对于母亲住院,我们两兄弟都没有记忆,因而也就谈不上有经验可以借鉴。对于父亲住院的套路,我们就可以用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两个词来形容了。父亲心也不好肺也不好,近几年住院频率在年均三次以上,一般的搞法就是:兄弟俩任意一个先得知老头子病了,一个电话通知另一个,那边车子往医院送,这边在医院办手续,人到医院,不等不靠,病床铺好,医生找好,缴费检查一条龙。而在家里,母亲也按照程序将保温杯、毛巾、拖鞋、脸盆、体温计、牙膏牙刷、往常病历等父亲住院的生活必需品子午不差的收拾妥当,只等这边一切办好,再接她到医院陪护,母子三人各司其职,像一部机器的齿轮咬合一样,配合默契,多年差错率为零。弟弟对于母亲住院显然也缺乏足够的应对能力,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思想准备,语气里明显兵荒马乱,至少在收拾住院生活必需品方面缺乏有力的帮手。父亲是指望不上的,因为平常在家里,他就是那种洗澡后在浴室大喊老妈子澡巾在哪里、从外面回来就问老妈子拖鞋在哪的人。果然,慌里慌张的父亲,就带了一条毛巾到医院来。
下午六点的样子,白班的医生已下班,只能走急诊通道。父亲说前天晚上母亲就病了,头晕恶心,浑身乏力,只以为是感冒,她也不让告知我们。母亲捱到这个时候终于给父亲说要去医院,我知道,但凡她身体还能撑得住或者忍得了,都断然不会主动提起医院两个字的。我太了解母亲了,她是那种特别能背的人,即使她的皮骨之内针锥刀绞,表面也会强忍如常。三十多年前,她在田间劳作时曾因消毒石灰水的浸咬,导致两腿皮肤溃烂至膝,涂抹药膏时牙帮子咬得咯吱咯吱脆响,我也没听见她叫一声疼。二十多年前,一块碎玻璃片深深扎进她的脚底板,自已硬生生就拔了出来,为防止感染,用土办法往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塞羊油时,恁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十年前,胆结石发作,疼了两天两夜的她没给任何人说,最后就请了乡村医生打了一针止痛剂。我一直无法理解母亲对于肉体疼痛的忍耐力,曾戏问母亲,毛主席讲的用特殊材料做的人是不是指的就是您。除却肉体方面的忍耐,母亲对于生活的忍耐力也非常人可比。我家是半边户,父亲长年远在数百公里的外地工作,母亲二十多岁嫁过来落户农村后,就一直过着上照老下抚小的日子。爷爷的肺病做不得太重的活,奶奶是个瞎子,我和弟弟那时年纪尚小,家里七八亩田地,基本上就凭母亲一掌百拉,尤其是七八月份不死都得脱层皮的双抢季节,现在想来都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即便是那样的年代那样的日子,也少见母亲表现出过多的不满情绪,没有对爷爷奶奶恶语相向,没有对父亲撒泼抱怨,没有对我们兄弟放任自流,一家老小的生活有条不紊。
办了手续,缴了费,做了CT检查,留下弟弟等拿片子,我搀着母亲去住院部。走了一段,母亲突然站住了,还轻轻的推了我一下,说感觉突然好一点了。我说没可能吧,都还没用药,哪有那么快。母亲说真的,心里没那么想呕吐了,脑壳也没那么晕了,说估计这几天是鬼找到她了,可能刚才照CT时那个机器把跟着她的鬼吓跑了。我哑然失笑,只能附合着说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就说好多年前谁谁谁曾找到过她,好多天身体都没劲,后来经高人指点,给那个人教了饭烧了纸就没事了。还说有一次我儿子生病,打针吃药几天都没效果,后来她找人查花树,说是哪个先人找到了我儿子,后来也是教饭烧纸,当晚就好转了,神药两解,有道理的。母亲一下子这么多话,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但她每句话落尾时那个明显的拖叹声出卖了她的逞强。我是听得出来,她声音讯息里传达的一个最明显的信号就是不想让我们过于担心。她说刚才在家要是现在这个身体感觉,就用不着到医院来了。她想借着也许真的那么一点点缓解,来表达她给我们带来“麻烦”的不安。这辈子,母亲最怕麻烦别人,最怕欠别人的情,对一些曾经帮助过我们家的人,总是逮个机会就给我们说要记着别人的好,比如说当年交公粮时粮管站那个没送烟也没有刁难自已的验谷员,比如说那个没收几个钱就治好了我恶性脓疮的草药郎中。当然,对一些伤害过我们兄弟的人,母亲同样也记得门清,比如小时候在红苕地里揪过我们兄弟俩耳朵的那个已故去多年的谁谁谁,比如说那个欺侮我家劳力少故意嘲笑过我家农活进度慢得像乌龟的谁谁谁。
冬天里老人心肺出问题比较普遍,内科病房都住满了,母亲只得被暂时安排在过道上的加床。我走到一边,压低声线与医生交涉,走廊晚上有点冷,试图能找到一个病房里的床位。母亲居然听见,从病床上欠起身,朝我轻轻的招着手,说自已内火重怕热,走廊上还热和,不要麻烦医生。我只得噤了声,反而为自己的行径羞愧了起来。母亲耳朵平时是不太灵光的,有时一句话得重复两三遍才听得到,刚才扶她躺下时,还给她掖好了被子,明明连耳朵都给她掖进了被窝。想必母亲见我和医生鬼鬼祟祟的样子,把耳朵偷偷又张了出来,医院并不吵闹,适合她把所有感觉器官的火力都集中到听觉神经上来,连听带猜,搞准敌情。负责母亲病情的女主治医生年轻而标致,目光柔和,语速平缓,是很容易取得病人信任的那种医生。因已经躺下,母亲显得比刚才在急诊科放松,语速也没那么短促,一句句顺着医生的话头回答着更加仔细的问询,什么吃的喝的拉的家族病史习惯爱好等一应俱全,每一句话末了都要使劲的喘上一口。我附在母亲耳边,吩咐她说话声音可以小一点,不用那么累,母亲却依然原分贝,说声音小了怕医生听不见,弄得我有些尴尬。耳背的人都这样,自己听不见,还以为别人也听不见。就在主治医生的首次问诊接近完成时,母亲又将自己七十年没住过院的料爆了出来。毕竟术业有专攻,天天和无数身体有恙的老人们打着交道,这个医生明显懂得老人藏在话语后面的意思,一通说明您老身体抵抗能力不错说明您老儿女把您照顾得好不要担心我们会针对您老的病情拿出最合理的治疗方案感谢您对我们医院的信任等笑容可掬的回答,既撒了胡椒粉又突出了重点。母亲反应出一种很受用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得意。她不知道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后,对所有病人家属说的话总是千篇一律。
查体温测血压上心率监测仪抽血取样上套管挂瓶等一整套繁复的程序折腾下来,虚弱的母亲终于得以休息。药水顺着透明的导管一滴滴流入母亲手背的静脉血管,再从静脉血管流入心脏,通过心脏的加压推送,扩展到她的每个细胞。我知道这个药物治疗过程,在母亲的体内会有一场又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药物性质会带着我们所有人的重托,杀死那些折磨母亲的病菌。我希望这一瓶瓶融入了各类药品的液体,是医生投向母亲体内的千军万马,它们滴滴身怀绝技,能够药到病除,而我也是其中的一滴。我还知道,那些病菌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殊死反抗,它们不会轻易放弃已经侵占了的母亲的心脏、颈椎、大脑、肠胃等局部地方的阵地。睡着了的母亲,眉头依然打着结,脸部有不由自主的轻微抽搐,手臂也有不易察觉的颤动,偶尔还会有一阵梦悸中不可抑止的剧烈咳嗽,那就是她体内药物和病菌激烈拼杀的直接反应。它们把母亲的血液、脏器、肌骨作战场,反复争夺绞杀,冲锋与反冲锋,从集团作战转入单兵巷战,每地必争,逐寸较量。而七十岁的母亲,也是一直在人生的战场里,骑着时光的战马,提着生活的大刀,为她的梦想,为她的爱情,为她的家庭,为她的儿孙,毫不退缩,一路拼杀,一路艰辛,直至赢得尊重,赢得美满,赢得儿孙绕膝。
我坐在母亲的病床头,拿一个枕头立放在她头顶的床厅,以挡住一丝穿廊而过的凉风,我怕这丝凉风也成为侵害母亲的敌人。此时的母亲,实在太虚弱了,任何一点外来的侵蚀,都可能是她招架不住的洪水猛兽。我看着她花白且已稀疏得参差不齐的头发,它们曾经那么茂盛乌亮,还有过两只小刷辫的芳华;深浅不一的皱纹、或大或小的暗斑纵横驰骋在她干燥的脸庞,这张面孔,曾经也是五官精致,肤色饱满柔滑,在那个小山村过门后,也曾引起过村头围观的壮举;而蜷缩在白色被褥里的母亲的躯体,突然让我觉得是那么羸弱瘦小,让我无法相信就是同样的一具躯体,曾经那么丰腴活力、力量十足,硬生生的以雷霆之风撑起过一个家。岁月过于喜怒反复,难以捉摸,既给过母亲许多美好,也给过母亲太多苦难。外婆生了四个女儿,母亲是老幺,上有三个姐姐,母亲的小名叫“多儿”,意思是多余的孩子。那个年代的农村,重男轻女思想极其变态,家里有儿子才光荣,而且儿子越多越光荣,外婆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没有生下一个男丁的事情,自然会被乡邻当作一个笑话传扬,而多余的母亲,自小就更加受到各方面甚至是父母的歧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而更加残忍的是,外公在母亲不到六岁那年就去世了,留下孤儿寡母一大堆,受尽了周遭白眼和人间炎凉。母亲就是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中长大,自小就在性格上打上隐忍、坚强、敏感的烙印也便毫不奇怪。这样追本溯源,母亲这几十年来,对于身体和精神上各种难以想像的疼痛都可以承受的现象,似乎便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了。七十年呐,历经两朝,除却多次劳动和意外带给母亲身体的外来创伤外,还有肾炎、糖尿病、肠胃炎、高血压、胆肾结石、颈椎增生压迫神经等或急或慢的内在疾病。这些外来创伤和内在疾病,随便拣出一样都是需要住院治疗的,但母亲每每都在强忍中渡过了生命的一个又一个隘口,很多次病发我们甚至毫无察觉。这就像我的另外一个母亲,在近一百多年时光的潮起潮落里,被无数次外来力量轻视、践踏,受尽屈辱、折磨,一次次选择隐忍,一次次选择坚强,打掉牙齿和血吞,最终赢得崛起,赢得复兴,赢得舞台上的主角位置。
作者简介:刚子哥哥,本名戴志刚,湖南临澧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当过兵,打过工,创过业,现供职某事业单位。在《解放军文艺》《人民日报》《湖南文学》《湘江文艺》《散文百家》《天津文学》等各级报刊有作品发表,出版《风雨起心澜》《踏歌而行》《凉月微弄》散文专著三部,曾获丁玲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湖南省散文大赛一等奖、常德市原创文艺奖等文学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