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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光辉 画
灵 感
每次我遇到一个灵感时马上就会捏紧它
然后，往往捏破了
一种褐色的汁液流出来
滴在新换的裤子上
招来媳妇的一声咒骂
如果碰巧是在候车大厅里
（我的思维在那里总是显得特别活跃）
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的人民
就会用一种高级亲戚的目光看着我
使我感到一阵难言的羞愧
但这或许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种感觉吧
味道很软又很硬
好像猫吃棉花糖或蛇亲嘴
好像我还没有上车
就已经回到了没有亲人的故乡
房 屋
我曾见过一些房屋
它们一排一排地站立着
好像是在某一刻停留在这里
不再继续行走
在青灰色的晨光中
它们不再期望什么
仿佛已经到达了那个
它们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它们不发出一丝响动
站立在下午、月光和没有尽头的阴雨中
那些没有反光的窗户
寂静的墙壁和黑色的屋檐深深地吸引我
而更加令人沉醉的
是它们彼此之间空出来的距离
你会觉得，这正是它们苦苦寻得的
它们小心地守着这些空空的距离
好像守着它们的心
野凤凰
长江路127号的小院里住着一只野凤凰
它的羽毛是一阵刮向内部的风
它怀孕之后生下来洪水
洪水变成了我的头发
每根头发都有一个私人小乳头
挤出来黑牛奶被保罗·策兰白天喝
喝完了只剩下一根针
从里面向外戳我的胸口因为它
情愿留在有嫩绿色小草的湖边
风吹柳树像我第一次看见了什么是少女
我还不习惯勃起但我感到了身体里的牙齿
它们咬破我的虚幻眼球
汁液四溅像汽车突然降下高坡
落入这个封闭的旧院子里
两扇木门已经彼此长进了对方的身体
院子里的杂草戳烂了黄昏的旧皮肤
两边的老房子举着飞檐像少女初熟的乳头
但它们如此古老，连电都害怕被吞掉
里面住着几个小神仙
他们彼此都不认识但又不是陌生人
黄昏的光对他们来说明亮如清晨
他们站在自己的石头台阶上结结巴巴地聊天
说出来的不是语言而是生锈的刀片
刀片划破耳膜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了这只凤凰
没有父母没有名字的野凤凰
小神仙们害怕了他们钻进了自己的厚墙
把野凤凰独自留在了小院中
房 间
我喜欢有家具的房间
它比空房间显得柔软
光线可以轻易找到自己的角落
但一间空的房屋又有什么不好
呼吸在其中变大
使它成为一个整体
而不是被家具分割成安全的小块
具有了某种超越个体的危险
然而最令我心动的
还是从外面看着它
月光斜斜地照过来
照亮了窗户和墙壁自身的光芒
房间因此微微地抬起头来
轻易就忘记了我的存在
它那么小
1
它那么小，一根一根地
数我耳朵里的绒毛
并且喜欢它们的参差不齐——
和它一起陶醉地倒下
背靠在耳朵弯里，我闻啊
夕阳真是地球上的好东西
2
它那么小
妈妈跑过长江路127号的小巷
她在担心我们之中的谁呢？
在她进门之前
房屋开始有了咸味
3
它那么小
是不是有一天我会忘记妈妈
掉进一只鸟的身体
飞到天上再也不敢落下
4
它那么小
出于恐惧，我留在门外
吞咽着自己的呼吸
扶住了当前的一秒
啊，我的父亲——我跑过小巷
只因为他刚刚有了一个好心情！
——旧房子的檐下收留了那么多鸽子
但谁来赎清我们的罪孽
5
它那么小
妈妈在搓板上洗衣服一点泡沫也没有
作业还没写完时间已经到了
我缩紧身体
偷偷吞咽着家里的昏黄灯光
水一样深的味道
却哑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1980年，大大*被挡倒了
全家人在日光灯下吃晚饭
天完全黑了，大大还要吃第二碗
这个精神病人，自己到厨房里
盛了满满一碗面片
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倒了
蓝色中山装的瘦子啊，趴在地上
像一个潜水员。铁碗马上就要停止旋转
面片长长的洒出去，从远处看
像某个小国的地图
我们围着矮小的圆桌停下来
这一大家子人，收音机里沉郁的声音
——据新华社消息——
像一层淡淡的灰尘
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在青海方言里，称呼伯父为大大
福利院里的小光
大大用食指尖
把福利院砖缝里面的阳光
扣下来一小快
他不敢多拿，拿多了
怕别人着凉
他犹豫不决地把那点光悄悄装进口袋
像一个孩子不确定是否要把
捉到的小虫子带回家
大大让我相信：这世上始终有一个墙角
从来没有人去过
始终有一碗没人喝过的水
在地球的某个地方
冬天也不结冰
让我觉得，要过一种从来也没有过的人生
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大大受洗了
2011年3月6号
大大受洗了
无所不在的神也爱精神病
可以帮他止住肾癌的疼痛
将来也能给他在天堂里安排个单间
永远离开他住了二十多年的福利院
那个脚气冲天的多人间
有空的时候，大大也会从天上飞下来
飘在二楼的窗台外面
望着那些在楼道里流口水、发呆、自言自语
和一直目视前方的病友们
而这时候他们就会停止一切病症
从窗口望着他
那个到处找烟的小伙子首先冲过来
小声而急促地敲着玻璃说：
张石麟，给根烟啊！
大大怎么回答呢？一方面他已经戒了
一方面他担心隔着双层玻璃说话
小伙子根本听不清，而如果大声说
声音就会回荡在福利院空荡荡的院子里
会惊动门卫、护士和胖胖的副院长
于是他沉默地悬浮着
隔着明亮的玻璃和病友们对视着
这一刻，大大忘了他已经搬走了
小伙子也忘了烟瘾
一阵透明的，闪光的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
照亮了这几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感 谢
1
主耶稣我得为这事感谢你
老师早早把我从教室里赶出来
薄薄的阳光强迫我眯起眼睛
刀片上的甜味如此荒凉
几乎可以闻到鸽子的心跳
2
主耶稣我得为这事感谢你
妈妈一边吃饭一边骂我和二姐
她用筷子敲在我的头上
面片的汤汁溅入眼中
一扇欢喜的小门突然敞开了
里面住满了紫色的小神仙
3
主耶稣我得为这事感谢你
冬天的早晨把我和妈妈冻成了白铁皮
在长江路的巷道里一路小跑着
突然我被一块砖角狠狠地摔倒在地
妈妈愤怒地停下来
从我们的薄嘴唇里
几乎吐出了两颗就要迟到的小心脏
4
主耶稣我得为这事感谢你
大大这个疯子在垃圾堆里翻出来一件花衣服
他想使劲把它穿进皮肤里但穿不进去
他要我帮忙找个缝撕开他
那一刻我突然如此欢喜
几乎变成了一块颤动的高粱饴
5
主耶稣我得为这事感谢你
西宁的风总是那么大
妈妈一边骂我一边叹气一边还要给我们做晚饭
我一抬头看天，沙子就吹进了眼睛里
我一低头，就看见了鸡兔同笼的算术题
6
主耶稣我得为这事感谢你
你为我们打架创造了鼻子
鼻血的甜味好像一片无名的荒野
它全然敞开着，等我为它起一个欢喜的好名字
7
主耶稣我得为这事感谢你
妈妈一边下面片一边哭泣
眼泪掉进了面片汤里
爸爸吼叫的碎片声散落一地
二姐一点一点把它们扫干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好像我们并不算是人类
张正，青海西宁人，写诗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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